越颐宁才入宫门, 秋无竺下达的戒严令便到了。
身后传来轰然闭门声。紧接着,兵卒拽动铁链,远处传来了高亢的传令声:
“国师有令——各门戒严!无令不得出入!”
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越颐宁的脚步停了一瞬, 又提速往前, 没有回头。
她抬起眼, 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 唇角抿紧。
赶上了。
若再迟片刻, 她便会被戒严令挡在宫门之外。
既已入得此门,便再无退路可言。
她没有走向含章殿方向, 而是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 穿过几重月门,径直往内书堂所在的西六宫侧殿而去。
内书堂院落, 古槐新芽在晨雾中静默。越颐宁问了路过的宫女, 得知周从仪在侧殿休憩, 径直疾行来到殿前, 远远瞧见半开的木门里,正在伏案读书的周从仪。
四下冷清,竹树环合带来的阴翳静寂笼罩着这座殿宇。她垂眸阅卷, 指腹压着书页,风骨不减, 越发嶙峋。
越颐宁走得更急, 快步向前的同时, 出声喊了她:“从仪!”
周从仪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 立即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她,周从仪失态地站起身,动作之猛然,差点将身前数尺长的桌案撞翻。
“颐宁!”周从仪拽着衣袍朝她跑去, 在门前将赶来的越颐宁紧紧抱住,澎湃的激动和欣然过后,面上又浮起惶切,“你怎么......你怎么会突然进宫?陛下境况垂危,禁军森严,蠢蠢欲动,我分明已经让人递了消息出去——”
话未说完,周从仪似有领悟,眼神一变:“难道说,你......”
越颐宁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不移:“我就是来找你的。”
“宫中凶险,我怎能放心你一人,让你独自去做那许多危险的事?你已经为我们做了许多谋划,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眉眼,握紧了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自周从仪被调任入宫后,越颐宁已久未见过她。
尚书堂女官长期寝居宫内,周从仪身份特殊,鲜少能得到准许离宫,唯有越颐宁亲自入宫二人才能相见。可,越颐宁自己又身兼诸多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故而二人一直以来的许多联络,都是由安插在内廷的眼线代为传达。
年纪轻轻便政绩斐然的周从仪,因秋无竺算计,而被迫左迁,仕途一落千丈。但她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想到了利用自己作为教习女官的身份,可以为她们在宫中笼络势力,积攒人心。
借着督导内侍读书识字的由头,周从仪得以有大量机会接近来自各宫的仆从,从中找寻符合条件的底层内侍,并将其一个个聚拢起来,培养了一支数目可观的内廷势力,平日里充作眼线搜集情报,也可成为必要时刻亮出的底牌。
周从仪将她带入殿内,又反身将殿门紧紧合拢,瞧着她的一双眼中是真切的不安,“现下宫门已戒严,你就这般闯进来.......”
“.......也罢。”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越颐宁,“是我蠢了,我又何必说这些。你是多么缜密的性子,既然决定进来,就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但就算是如此,你怎么能连一两个随身的暗卫都不带进来?实在是太——”
越颐宁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浮现笑意:“你也不是不知道,带了又能如何呢?若真是宫变,刀山箭雨,一两个人护不住我的。要是再多带几个人,也是一样,不过就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罢了。”
“停!”周从仪心有余悸地看着她,急得快要怄气,“我呸呸呸!你不许说这些!哪有人像你一样自己咒自己的?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不成?”
越颐宁面带笑容:“怎么会呢。”
“从仪,我们都会长长久久地活着的。”
周从仪看着她,眼角像蘸了醋,不间断地溢出酸楚来。
“我也没有时间细说了。”半明半暗的晨雾正渐渐散去,天光透亮,越颐宁凝视着她,一对黑眼珠恍若纳入了明华万顷,“我入宫之事瞒不过秋无竺,此刻恐怕已有人将我来寻你的事情报去了含章殿。”
“她很快会派人来请我离开,不会让我与你久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有诸多打算和布局,需要与你交代清楚——若是我此去机关算尽,身陷囹圄,其余便全都要靠你了。”
.....
此刻,含章殿外间,药气弥漫。
数扇屏风和重重珠帘隔开的里间,年迈体弱的帝皇正沉陷于昏睡之中,浓重的死气覆着面,仿佛随时都会猝然长逝。
可坐在外头的女国师却似乎并不紧张,望向窗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寡淡冰冷,无波无澜。
太医院院正李珍匆忙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在她转眸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加快,走过去立在她面前,声音压低说道:
“……国师大人。陛下脉象沉细,断断欲绝,毒邪已经深入脏腑,方才又呕黑血半盏,神志未清。”
“臣等虽已按照您的吩咐,施针用药,稳住了陛下的心脉,但,但除非神医降世,陛下……陛下只怕是......”李珍冷汗直流,声如蚊呐道,“......是撑不过明日了。”
秋无竺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我多番探查,龙气浓厚,福运绵长,说明陛下此番是有惊无险,自有上天庇佑。你们身为大夫,只需尽心诊治便是。”
“是......是。”
李珍不敢多话,心中惊疑不定,腹诽不已。
人瞧着都没两日好活了,还有惊无险,上天庇佑呢?这女人怕不是学玄术学得走火入魔了。
“此外,”秋无竺说,“陛下病重之事,关乎社稷安稳,不宜外传。对外便说陛下操劳过度,感了风寒,静养数日即可。太医院每日呈报病情好转,以安人心。”
“李院正可明白?”
李珍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秋无竺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递去,声音放缓,“诸位太医辛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等到陛下康复,另有重赏。”
李珍双手接过锦囊,头也不抬:“谢国师大人赏赐,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
李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秋无竺看向垂落的帘幕。一片珠玉叠影的后头,东羲帝王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御榻上,生死一线。
她眼底深处缓缓滑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多时,大宫女紫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来报:“启禀国师,越颐宁大人方才赶在戒严之前入了宫,径直朝内书堂去了。”
她垂着头,秋无竺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抵在她脚边,那道影子的主人原本正从容喝着茶,闻言动作一顿。
秋无竺神色更淡几分:“什么理由进来的?”
紫苏态度谨慎:“守门的禁军报说,越大人持的是内书堂周教习的印信,言道内书堂奉旨编纂的《女诫衍义》初稿已毕,需请越大人入宫,协助核定几处涉及礼法规制的疑难条目。”
内书堂请外官入宫协理文书校勘,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涉及皇室礼法相关的典籍,请外朝官员把关,更显审慎。
只是,这理由看似正当,时机却过于巧了。
“知道了。”秋无竺道,“你带人去,请她到清晖堂歇着,就说我有事要与她一叙,让她稍候。”
紫苏眼皮猛地一跳。
清晖堂。
她低下头去,立马会意:“是。”
“去吧,”秋无竺抬眸,声音和缓,神色莫测,“好生礼待她。”
“奴婢明白。”紫苏福身退下。
殿门合上。秋无竺独自坐在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窗外天光大亮,将含章殿巍峨的轮廓描成金白虚影。
.......
内书堂屋内,越颐宁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周从仪猛然握住了手臂。
“不行!”周从仪神容俱厉,急声道,“这样你太冒险了!要是一着不慎,你就.......总之绝对不行!你不能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越颐宁张口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金铁交击声,眉眼一凛。
“来不及了。”越颐宁飞快地说道,“从仪,你听我说,我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有你给的情报和暗桩,我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可是——”
越颐宁坚如磐石的目光,令周从仪说到一半的话断在喉口。
“没有可是。”越颐宁说,“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不是吗?这就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计策了,那我便去试试。这世上任何计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全无险厄,我需要夺得足够份量的权柄去争取时间,需要一个能与国师抗衡的有力筹码,那这就是我应该冒的险。”
“没有时间了,从仪,你信我一次!”
周从仪紧抿着唇,克制着颤抖,光阴在此刻显得格外奢侈,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一个字,紧闭的殿门被人猛然敲响!
二人同时息声。
门外,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客气而有礼:“叨扰了,越大人可在?”
越颐宁起身开门。紫苏领着四名侍女、两名内侍,含笑而立,她身后不远处,四名佩刀禁军肃然伫立,虽未进院,却已堵住了所有去路。
“紫苏姑娘。”越颐宁微微颔首。
紫苏福身一礼,笑容可掬:“您难得入宫,国师说想借此机会与您见一面,特命奴婢来请您往清晖堂一叙。”
越颐宁没有马上应允,温和笑道:“自然好,只是,若国师现下正有要务缠身,不如让我留在此处与周大人说会儿话,待国师那边得了空,我再过去拜见?”
她语速平缓,姿态谦和,仿佛真是体贴师长,不愿打扰其处理正事。
紫苏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越大人说的是,国师此刻正在含章殿处理些紧急事务,特意嘱咐了奴婢,请您先往清晖堂稍候,喝盏茶暖暖身,她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得空过来了,不会让您久等的。”
这意思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明白了。”越颐宁神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是国师相邀,自当从命。”
“还请姑娘带路。”
紫苏侧身让开:“越大人请。”
越颐宁举步向外走去,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周从仪担忧心切的眼神。
周从仪站在门内,目光追着那一袭天青色背影穿过院落,消失在月门之外。院门合拢,落锁的回声散落于草木之间,渐渐隐去,她仍立在原地许久。
桌上,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
周从仪伸手,指尖拂过越颐宁方才留下的纸卷,然后紧紧握成了拳。
……
清晖堂确实僻静。
古柏森森,残荷浮池,这座小殿仿佛被时光遗忘在宫城一角。越颐宁被引入正堂,紫苏福身道:“请越天师在此地稍候,国师很快便来。”
“有劳。”
紫苏退出,门扉合拢。
越颐宁在椅中坐下,目光平静扫过四周。这座殿宇陈设简洁,几扇窗扉紧闭,空气中浮着微尘,一看便是久未有过人气了。
她并不着急,斟了杯凉茶慢慢饮着。
时间流逝。一炷香后,外头仍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古柏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甲胄轻响。
越颐宁放下早已空了的茶杯,站起身理了理天青色的袍袖,走向紧闭的殿门。
她没有立刻推门,先站在门边驻足片刻,侧耳倾听。门外并无脚步声,只有刻意放轻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声,不止一道,雪白的窗影上落了几道高耸的青灰色。
越颐宁握住门扉上的铜环,向外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显得刺耳。门扉开了条缝隙,正午炽烈的天光骤然涌入室内。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如铁塔般的暗影迅速移来,精准地挡在了门前,也挡住了越颐宁大半的视线。
来人手按刀柄,身形魁梧,面容冷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越颐宁的脸。
他开口道:“国师未至,请越大人回屋内等候。”
越颐宁的脚步顿在门槛之内。她抬起眼,迎上侍卫头领的目光,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紫苏姑娘告知我,称国师大人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如今时辰已过,却不见人影。”越颐宁语气平和,态度如常地询问,“可是国师那边有何要事耽搁了?如若方便,能否派人前去向国师问询一声?”
说话的同时,越颐宁的目光已不着痕迹地越过了侍卫头领的肩膀,扫视整个庭院。
虽然视线被遮挡了大半,但余光所及,已足够她捕捉到关键信息。
近在咫尺的门廊下,站着至少四名同样装束的佩刀侍卫;稍远处,月洞门和东西两侧墙根的阴影里肃立着几道人影,从门边一直到游廊转角处都有守卫,铁戈甲胄偶尔摩擦的金鸣,从各个方向隐隐传来。
守卫在这里的侍卫人数远多于正常所需,比起护卫,更像是看守。
侍卫头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越大人,国师的行踪非我等可以过问。紫苏姑娘既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就是,若有来讯,卑职会即刻通传,还请大人莫要让卑职为难,回屋吧。”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是不容商榷的强硬。
越颐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好。”
“辛苦你们了。”
她不再多言,顺手合上了殿门。
“吱呀”一声过后,越颐宁面对着紧闭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看来她猜得没错。
秋无竺根本不会来,她被软禁了。
方才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门外森严的守卫阵型、关键节点的布置、以及那群侍卫的警惕和严慎,已如同清晰的图卷在她脑海中展开。
硬闯离去绝无可能。
越颐宁回桌边重新坐下,为自己又斟了一杯凉茶,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门外,侍卫头领在殿门彻底合拢后,舒了一口气。
他人称老吴,在禁军中当差已有十年,能混到今日在宫禁内带队值守的位置,靠的便是小心谨慎和知情识趣。
方才那位越大人,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宁愿面对暴怒的贵人,也不愿应付这种看不出深浅的。
老吴挺直腰背,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高。
远处突然传来了稀疏的脚步声,一队同样装束的禁军侍卫沿着宫道走来。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汉子,比吴锋年轻些,身材精干,生了一双鹰眼。老吴认得他腰间的铜牌,是负责轮值的另一支小队,头领姓赵。
两队人在庭院的月洞门前交接。
“吴头儿。”老赵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这里交给我吧。”
老吴回礼,压低声音快速交代:“里头是越颐宁大人,国师那边的人临走时下了命令,把人关着,说什么都不能放走,能动嘴就不动手,不轻易撕破脸。”
“如果她非要硬闯,也不能伤人,先用绳子捆起来,再遣人报去含章殿,等国师吩咐,不能擅自处置。”老吴说,“不过她一直很安静,没怎么闹。一个时辰前推门问过一次,被我劝回去了。”
老赵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吴头儿就放心去用饭吧。”
交接的时辰已到,老吴不再多言,对自己手下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列队沿着来路离去。
老赵目送他们离开,走到原先老吴站立的位置,他带来的十数名手下也迅速分散开来,填补了各个守卫点。
日头猛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清晖堂外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四名内侍正沿着青石小径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白的中年宦官,揣着一对袖子,身后三人各司其职,两人抬着一个不小的红漆食盒,长相平平无奇,低眉顺眼;最后一人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被褥,半张脸被遮挡了去,看不清长相。
一行人走到月洞门前,自然被守卫拦住。
为首的宦官连忙上前,对着守在此处的两名侍卫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两位大哥辛苦!奴婢们是奉膳房和司设监的差遣,来给里头候着的越大人送些茶水点心,还有这午休用的被褥。”
“您看,前阵子雨多,天气还是凉的,国师大人体恤,特意嘱咐要厚实些的。”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人将食盒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和温着的茶壶,又抖了抖那床锦被,料子在光线下显得柔软暖和。
守在月洞门的侍卫例行公事地上前,仔细检查了食盒和被子,都很寻常,其中一个甚至捏了捏被角,确认没有夹带什么可疑硬物。
这时,老赵从殿门那边走了过来。
老赵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在那宦官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后面那三个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年轻内侍。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床锦被和食盒上。
“东西可以送进去。”老赵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人不能久留。放下东西,立刻出来。”
“是是是,规矩都懂,绝不多耽搁!”宦官连连点头哈腰。
门板并不隔音,越颐宁自然听见了外头压低的对话声,不过片刻后,殿门被人推开了。
四名内侍鱼贯而入,为首的宦官进门后迅速扫了一眼端坐的越颐宁,随即恭敬垂首:“给越大人请安。国师吩咐,给您送些东西来。”
越颐宁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三人动作麻利地开始布置。
忽然——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门外立刻传来厉喝:“里面怎么回事?!”
守在门边的老赵猛地推开门,探身进来,神色警惕。其余侍卫的脚步声也在廊下迅速聚拢。
那失手打碎茶壶的内侍早已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婢该死!奴婢手滑……惊扰了越大人……奴婢该死!”
碎瓷片和茶水狼藉一地,闪着凌乱的光。
推门而入的老赵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越颐宁仍端坐原处,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地上的狼藉。
另外两名内侍也慌忙跪倒,连连请罪。
门外的其他侍卫已经聚拢过来,有人出声:“头儿,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赵的目光在越颐宁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地上颤抖的内侍,忽然收回踏入门内的脚,对着里面沉声道:“还不快收拾干净!若留了碎片伤到越大人,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他竟重新将门拉上,对着聚拢过来的其他侍卫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事,毛手毛脚打碎了东西。都散开,各归各位!”
其他侍卫见状,虽有疑惑,却也依言退开,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门内,跪地的三名内侍听到门扉合拢的声音,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那为首的宦官瞬间变了脸色,迅速爬起,用几乎低不可闻的气音道:“越大人,奴才是周大人派来的。时间紧迫,请您立刻更衣。”
说话间,原先搬着被褥进来的那名内侍已经飞快地靠近,将身上的一层外袍和一层内衫脱下,不一会儿,一套靛青色内侍常服,连同一条同色腰带、一顶软帽,已塞到越颐宁手中。
另一名内侍已默契地挪动身形,用后背挡住了可能从门缝投来的视线。
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
她接过衣物,迅速起身,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显眼的青绿色常服,换上内侍的装扮。虽尺寸略大,但束紧腰带后倒也合身。她将长发尽数挽起,塞进软帽之中,帽檐压低,遮住大半眉眼。
衣装后,她已俨然一名寻常低阶内侍,身量清瘦,低头垂目,毫无存在感。
原先那名内侍,此刻也已换上了越颐宁脱下的常服——那袍子对他而言略显短小,但匆匆系上,背对门口时,远远看去竟有七八分相似。他迅速坐到了越颐宁原先的椅子上,背对门扉,低垂着头,模仿着静坐等候的姿态。
另外两名内侍也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碎片水渍大致清理干净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快得惊人。
宦官对越颐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到捧着空食盒的两人身后。越颐宁会意,低头站定,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顺。
“收拾妥了?”门外传来老赵的问话,声音已恢复平静。
“回大人,都收拾干净了。”宦官扬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惊扰各位大人,实在罪过。”
门被再次推开。
左侧的守卫朝里头瞥了几眼,挥了挥手,语气不耐,“行了,出去吧。”
“是,是。”宦官连忙躬身,领着另外两名内侍以及跟在最后的越颐宁,向外走去。
越颐宁走在最后,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前方同伴的脚跟和门外一小片青石地面。她能感觉到守卫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当经过门边时,那名叫老赵的侍卫头领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
越颐宁不躲不藏,竟是微微抬眸,从容不迫地回视了他。
果然,被她注视,老赵只顿了一顿,便移开了目光。
紧接着,她听到他对其他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门关好!都给我打起精神守着!”
侍卫们的注意力被这一声喝令引向了重新闭合的门扉。就在这片刻之间,四名内侍已低头快步走远,拐过了廊角,消失在清晖堂外的宫道之上。
脱离清晖堂范围后,四人在一处僻静假山后短暂停步。
宦官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塞给越颐宁:“越大人,这是能通行西六宫与东五宫部分区域的普通内侍腰牌,但去不了含章殿和妃嫔居住的宫殿。这一枚,”他递过另一枚质地略沉,雕刻更加精致的铜牌,“是周大人设法弄来的,能进‘景和宫’外围——她打听到四皇子今日在此处理事见客。但只能到前院门房,进不去内院。”
他又压低声音:“周大人此刻应已带人前往禁军值守处寻孙统领。按您之前的交代,她会尝试说动孙统领,如若不成,也会尽力拖延时间。”
越颐宁将两枚腰牌收入怀中:“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后也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宦官点头,眉间隐忧浮现,“您此行千万以谨慎为重。四皇子身边护卫森严,景和宫内更是如同铁桶,即便有腰牌,也难保不出意外。”
“我明白,你们按计划撤回吧。”
三人躬身一礼,迅速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宫墙阴影。
越颐宁独自一人,拉了拉身上的靛青宫服,将帽檐又压低些许,迈步向着景和宫方向走去。
此刻她只是一名最寻常不过的低阶内侍,脚步不急不缓,低头看着地面,遇到有品级的宫人或侍卫便提前避让,姿态恭顺。宫中此刻气氛肃杀,往来宫人皆行色匆匆,面带惶惶,倒无人特别注意她。
从西六宫到东五宫,要穿过长长的永巷,经过数道宫门。
第一道门,守门的是两名年轻侍卫,见她走近,伸手一拦:“腰牌。”
越颐宁掏出那枚普通腰牌递上。侍卫接过,翻看两眼,又打量她一下,挥挥手:“过去吧。”
第二道门把守稍严,有四名侍卫,领头的是一名中年汉子,眼神锐利。他仔细查验了腰牌,又问了句:“哪个宫的?去东边做什么?”
越颐宁压着嗓子,声音低哑:“回大人,奴婢是内书堂的,奉命去东五宫浣衣局送些书册清理。”
她微微抬了抬手,袖中露出一角微湿的旧书页——那是方才在清晖堂,她从桌上一本旧册子里撕下的,还蘸了未擦净的茶水。
那侍卫头领瞥了一眼,眉头微皱,似乎嫌麻烦,摆摆手:“快去吧。”
第三道门,已接近东五宫范围。守门侍卫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盘查也更仔细。越颐宁递上腰牌时,心中微紧。
“内书堂的?跑这么远送东西?”一名侍卫翻看着腰牌,疑惑道。
“是……是周教习吩咐的,说是急用。”越颐宁低头道,声音适当地忐忑。
那侍卫还想再问,旁边另一名年长些的侍卫插话道:“内书堂那个周从仪?啧,那个女人事儿是多。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挡道。”
腰牌被塞回她手中。
越颐宁躬身谢过,快步穿过宫门。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进入东五宫区域,气氛愈发凝重。不时有披甲侍卫列队走过,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越颐宁尽量贴着墙根行走,避开主干道,专挑人少的小径。
景和宫位于东五宫偏北,是四皇子魏璟成年后获赐的独立宫苑,虽不如太子东宫恢弘,却也殿宇精美,守卫森严。
越颐宁远远便看到景和宫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八名持戟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宫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内飞檐叠嶂。
她并未直接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一处偏门。这里是宫人、杂役进出的通道,也有两名侍卫把守,但相对正门稍显松懈。
越颐宁稳了稳心神,走上前,掏出那枚略沉的景和宫腰牌递上。
守门的侍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面生得很。哪个处的?来做什么?”
“回大人,奴婢是茶水上新调来的,奉管事的命,去前院书房添换茶叶。”越颐宁早已想好说辞,声音平稳。
那侍卫将信将疑,但腰牌无误,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进去吧。前院书房在右手边回廊尽头,别乱闯。”
“谢大人。”
偏门打开一道缝隙,越颐宁闪身而入。
踏入景和宫,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宫内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景致精巧,与外界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但越颐宁无心观赏,她低垂着头,沿着侍卫所指方向,快步走向前院书房所在。
一路上,遇到几拨宫人侍女,皆步履匆匆,偶有投来疑惑的目光,但见她低头疾走,手持腰牌,也无人上前盘问。
前院书房是座独立的轩敞建筑,位于景和宫前院东侧,此刻门外守着两名内侍。越颐宁脚步不停,径直走过书房门口,并未进去——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她需要进入内院,接近四皇子日常起居的核心区域。
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条通往内院的游廊。游廊入口处,站着一名身着浅碧色比甲的侍女,正与一名内侍低声说话。见越颐宁走来,那侍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柳眉微蹙。
她突然开口:“站住。”
越颐宁顿住了脚步。
侍女走近前来,声音清脆,带着审视,“你是哪个处的?怎么往内院来?”
越颐宁躬身道:“姐姐安好。奴婢是茶水上的,方才去前院书房送了茶叶,管事让奴婢顺便去内院小茶房问问,今日殿下用的庐山云雾还够不够,是否需要再领些。”
这是她早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景和宫等级森严,各司其职,茶水上的人去内院小茶房询问物料,虽不多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合规矩。
那侍女上下打量她,眼中疑虑未消:“茶水上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调来的,今日刚上值。”越颐宁态度恭顺,“姐姐看着面生也是自然。”
侍女走近两步,似乎想看清她帽檐下的脸:“抬起头来。”
越颐宁心中微凛,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旧低垂,不与她对视。
侍女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往内院走去。
越颐宁心中念头急转,不知这侍女是何意图,但此刻若拒绝或逃跑,立刻便会暴露。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侍女脚步不疾不徐,带着她穿过游廊,绕过一处假山盆景,来到内院边缘的一排厢房前。其中一间房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茶具碰撞的声响。
“李嬷嬷。”侍女在门口唤了一声。
一名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碧珠姑娘,什么事?”
名叫碧珠的侍女侧身,示意越颐宁上前:“这丫头说是茶水上新来的,来问云雾茶的事。嬷嬷您瞧瞧,可是您那儿的人?”
李嬷嬷眯起眼,目光从越颐宁身上刮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茫然的表情。
片刻,李嬷嬷忽然“哦”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是有这么回事。今早王管事说调了个新人来,手脚麻利些,补缺的。”
她看向碧珠,扯出个笑,“劳姑娘费心了,是我这儿的人。殿下今日兴致好,多喝了两盏,云雾茶是得快些补上。”
碧珠闻言,脸上疑虑散去,点点头:“既是嬷嬷认得,那便无事了。我还当时哪来的生面孔乱闯。”
她瞥了越颐宁一眼,“既是新人,就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内院不比别处,眼睛放亮些。”
“是,谢姐姐提点。”越颐宁连忙躬身。
碧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嬷嬷看着碧珠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越颐宁,压低声道:“周大人交代了,老身只能帮你到这儿。内院巡守一刻钟一换,你现在沿着这条回廊往前走,遇到岔路向左,见到一片青竹掩映的月洞门,进去后右手边第二间屋子,殿下此刻正在其中与两位门客议事。门外有四名侍卫,回廊两头还各有两名。”
“老身帮不了你更多,能否成事,全靠大人自己了。”
越颐宁深深看了李嬷嬷一眼:“多谢嬷嬷。”
“快去吧,小心。”李嬷嬷摆摆手,转身回了茶房。
越颐宁不再耽搁,按照李嬷嬷所指方向,快步前行,心中对周从仪这些日子以来在宫中布局之深,又有了新的认识——连四皇子内院茶房的管事嬷嬷都是她的人,她所做的远比她说的要多。
这条回廊曲折,两旁花木渐深,越发幽静。越颐宁脚步轻悄,心神紧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果然,在回廊转折处,瞥见远处有侍卫身影伫立。
她深吸一口气,将帽檐又拉低少许,加快脚步。
左转,前行数十步,果然看见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掩映处,一道精致的月洞门半开着。门内庭院清幽,铺着白石小径。
越颐宁闪身进入月洞门。
庭院不大,正中是一汪小小莲池,池边立着一座精巧的水榭。水榭旁,几间屋舍相连,飞檐翘角,雅致闲蕴。
右手边第二间屋子窗扉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屋外,四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侍卫按刀而立,分立门廊两侧。回廊两端尽头,亦各伫立着两名侍卫,形成严密的护卫圈。
越颐宁脚步不停,仿佛只是路过,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地形。
水榭、莲池、假山、竹丛……可供腾挪的空间有限,但仍有机会。
她忽然弯下腰,捂住腹部,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丛茂密竹丛。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门口侍卫的注意。离她最近的一名侍卫手按刀柄,沉声喝道:“什么人?做什么的?”
越颐宁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大、大人……奴婢是茶水上送东西的,忽然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容奴婢在旁边稍微歇一歇……”
她说着,身体又晃了晃,似乎随时要倒下。
那侍卫眉头紧皱,盯着她。一个看似病弱的小内侍,确实不似有威胁。但职责所在,他并未放松警惕:“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奴婢……奴婢实在走不动了……”越颐宁声音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竹丛里,“就一会儿……求求大人……”
她状似无意地,将怀中那枚景和宫腰牌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侍卫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越颐宁原本佝偻痛苦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
她根本没用那腰牌分散注意力的计划作为主攻,那只是最浅层的幌子。在侍卫目光下移的瞬间,她已从竹丛阴影中弹射而出,不是扑向门口的侍卫,而是扑向侧前方那汪莲池!
“噗通!”
水花四溅!
“有刺客?!”门口四名侍卫同时厉喝,拔刀出鞘,目光急扫。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越颐宁原本所在的位置和可能袭来的方向,却只见竹丛晃动,人影已失。
而莲池中,越颐宁入水后毫不挣扎,任由身体借着冲力沉向池底,同时手脚并用,在水下向着水榭方向潜游。池水不深,但足够浑浊,掩住身形。
“在池子里!”有侍卫眼尖,看到水波异动,大喊。
侍卫们迅速向池边合围。回廊两端的侍卫也被惊动,向庭院中央奔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莲池吸引的瞬间——
“哗啦!”
离屋子门口最近的一处假山阴影后,一道靛青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正是越颐宁!
她方才入水后迅速潜至池边,借着假山与池边石块的掩护悄然上岸,身上衣物尽湿,紧贴身躯,更显瘦削,却丝毫不影响她动作的迅捷。
这一下声东击西,兔起鹘落,快得超乎所有人反应!
四名门口侍卫,两人已冲到池边,一人正扭头看向池子,只有离门最近的那人,眼角余光瞥见了假山旁的身影,骇然回头,刀才刚刚抬起——
越颐宁已至身前!
她根本不去夺刀,合身撞入侍卫怀中,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辣地切在侍卫颈侧动脉处!同时左肘猛击其肋下!
那侍卫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软倒在地。
越颐宁毫不停留,借着一撞之力旋身,已到门前。屋内的人显然已被惊动,说话声戛然而止,传来惊怒的喝问和器物碰撞声。
她抬脚,灌注全力,猛地踹向房门!
“砰!”
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四皇子魏璟正从桌案后惊愕起身,两名文人打扮的门客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窗边阳光投入,照亮魏璟那张尚存稚气、却因骤然惊恐而扭曲的脸。
越颐宁浑身湿透,靛青衣服深暗如水,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她一步踏入屋内,反手扯过锁链,“哐当”一声将半损的房门把手缠上,隔绝了外面侍卫惊怒的吼叫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目光如冰刃,直刺魏璟。
越颐宁右手一翻,一柄短匕已抵在了魏璟喉前。
“四殿下,”她开口,声音因湿冷和急速奔跑而微哑,却字字铿锵,“想活命,就让你的人退出去!”
冰冷的刃锋贴上皮肤,魏璟浑身剧颤,瞳孔紧缩,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越……越颐宁?!”
屋外,侍卫的怒吼与撞门声已如暴雨般响起,脚步声在迫近。
门内,匕首寒光湛湛,映着越颐宁平静无波的眼眸。
棋至中盘,刀锋相见。
魏璟咬着牙关道:“你不要命了吗?!刺杀皇族是滔天大罪,你以为你今日过后还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
两名门客早已腿软地趴倒在地上,越颐宁的刀尖更紧几分,她也贴到了魏璟耳边,声音沉静说道:“我能。”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在来景和宫的路上,越颐宁一直在回想着魏宜华出征临行前与她秉烛夜谈的那一场对话。
“颐宁。”年轻的长公主在幽暗的烛光中凝望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没能及时回来,如果你有一天不得已必须与四皇兄对峙,你千万记得一点——”
“用我做你的棋子。”她说,“这个皇宫里,魏璟只在乎两个人的性命。一个是丽贵妃,另一个便是我。”
越颐宁屏息敛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魏璟,宜华她还活着。”
身前被她控制住的人浑身一震,魏璟的反应令越颐宁心中悬着的石块落了地,她继续迅速地说道:“我是秋无竺的弟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进京目的绝不简单。”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向陛下进献的三个预言全都是噩耗,并且全都实现,第三个预言恰恰贻害了边关战事,也断送了顾老将军和宜华的性命。”越颐宁仔细捕捉着魏璟的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因为她要的不是权柄,也不是地位,她要的,是这个皇朝就此终结。”
“但是魏璟,宜华她逃过了天命,我有极大的把握,她现在一定还活着。”越颐宁说,“我入宫到现在还不知含章殿是何状况,但我猜陛下现在已经性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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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华说她了解你,说你不是不分是非之人,这些日子,你对秋无竺下达的无数政令与诸多做派也有惊疑吧?
魏璟一字一顿道:“是又如何?我对她的做法再有疑虑,也轮不到去信任一个举着刀子威胁我的人。”
越颐宁满不在乎地说道:“如果你愿意信我一回,就随我去含章殿,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算到的天命说出来,当着你的面将秋无竺的真面目揭穿。”
“如果我说不呢?”
越颐宁静了一静:“......那就不好意思了,四殿下。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我们就在黄泉路作伴吧。”
魏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个疯子!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死!”
“那就答应和我做这个交易。”
魏璟死咬着牙关,咯吱作响:“......到底关我什么事?既然你都知道是秋无竺在策划阴谋诡计,为何不干脆去寻她,千方百计混进来把我杀了,你就能阻止她了吗?”
“能哦。”越颐宁轻声应道,不出意料看到魏璟僵住的神情,她目光幽深地盯着他,“因为秋无竺要的是你顺利继位,其他人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东羲皇朝的最后一位君主。”越颐宁看着魏璟逐渐睁大的双眼,平静说,“只要你顺利登基,她就得逞了。而我杀了你,虽不一定能阻止这昭昭天命,却能打乱她的计谋,为宜华争取时间。”
“所以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我和秋无竺算出来的天命,也是我们身为天师,却先后入京干政的原因。”
“她要乱世如期而至,而我要生民免于流亡苦厄,为百姓挣一个天下太平。”
“这也是宜华的心愿。你一定也有察觉,宜华她从某一天开始变得成熟,与你先前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那是因为她重生过。她前世目睹了东羲灭国之景,意外回到现在,她排除万难也要来九连镇找寻我,是因为她早在上辈子便认识我了,知道我能助她一臂之力。”越颐宁望着他已然被惊愕和震撼填满的双眼,竟是笑了,“说起来,我与宜华相处的岁月远不及你,但我对她的情谊绝不比你浅薄半分。”
“我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即便只剩一腔热血,也愿意为这世间抛洒。士为知己者死,她说过愿为我而死,我也能为她抛却恐惧,赴汤蹈火,视死如归。”
舍生忘死,成仁取义。
锁链越收越紧,沉重的殿门被陡然撞开!
殿门在粗暴的撞击下猛地向内弹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五六名侍卫扑涌而入,刀锋雪亮,瞬间将不大的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冲在最前的护卫军统领厉声咆哮:“拿下逆贼!”
“都给本宫退下!!”一声带着惊怒与颤抖的尖喝,骤然压过了侍卫的怒吼。
是魏璟。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瞪着冲进来的侍卫,声音却异常尖利高亢:“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没看见这疯子把刀架在本宫脖子上?!谁敢再上前一步试试看?!”
侍卫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面面相觑,刀刃虽仍对着越颐宁,却不敢再轻易动作。
护卫军统领急道:“殿下!此等狂徒,决不能……”
“闭嘴!”魏璟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被死亡威胁吓破了胆的皇子,“你们想逼死我吗?!退出去!都给我退到门外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统领脸色铁青,看着魏璟颈间那寒光闪闪的匕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
他咬了咬牙,抬手喝道:
“退!都退到门外!守住所有殿门和廊道!”
侍卫们不甘地缓缓后撤,刀锋始终指向越颐宁,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房门半掩着,内外形成了短暂而紧绷的对峙。
魏璟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别骗我。”
越颐宁没有回应,手中的匕首稳如磐石,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门外那些虎视眈眈,如野兽般伺机而动的侍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恐的呼喊,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个身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冲过庭院,脸色煞白如鬼,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他显然吓破了胆,竟直直朝着房门洞开的主屋冲来。
“站住!什么人?!”守在门外的侍卫头目立刻横刀拦住,厉声喝止。
那小太监被明晃晃的刀锋一吓,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朝着屋内喊:“殿下!出大事了,宫里走水了!东西各宫无一幸免,全都已冒起浓烟了!!”
……
谢云缨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宫外别院的床榻上坐起来。
此时此刻的她满心震惊。她一开始只是按照谢清玉的吩咐,用直播道具去替他查探了宫中各处的布防,结果没成想刚好目睹了越颐宁挟持四皇子魏璟的一幕!堪称惊心动魄!
她兀自受撼着,放在床边的手却陡然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袁南阶一直守在她身旁,虽然早就得了她的承诺不会出意外,但自从她昏睡过后,还是时刻紧张着,不能放松片刻,直到看到她顺利醒来,神采奕奕的模样,终于能够懈下心来。
他低声道:“云缨,你终于醒了,可有看到什么?”
谢云缨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双眼灿亮:“嗯!”
“我大哥哥呢?他去了哪里?我要尽快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他!”
“他就在院子里。”袁南阶话刚说完,便见谢云缨一副急匆匆要下床的模样,便抬手仔细扶着她下来了,“你慢一些,不用着急。”
“谢清玉!”
身着玄衣锦袍的人长身玉立在院内,仿若一株雪松。谢云缨一路小跑着过去,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她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清玉侧头看着她说完,紧皱的长眉终于略微松开,他沉吟道:“......看来她们在宫内进展顺利。”
先是成功挟持了四皇子作为谈判和拖延时间的筹码,其次由周从仪手下女官拔起所有宫内部署的暗桩,利用突发的大规模走水来扰乱禁军巡逻,分散兵力。
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杀入含章殿了,照谢云缨所说,越颐宁应当是说服了四皇子,这也不难......怕就怕皇帝已经苟延残喘,快要撑不住了。
谢云缨一边说着宫内布防的细节,旁边的几个随从官员一边奋笔疾书画图,好不容易说完,谢云缨已经是口干舌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如牛饮水干完,又将目光落在了围在院墙和井边的暗卫,“你已经安排暗卫队潜入宫内了吗?”
谢清玉:“嗯,第一队刚刚离开,我让我的亲卫打头阵,直接往含章殿去,第二队会带着你提供的布防图前去跟他们汇合。”
谢云缨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瞧见了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咦?那不是三皇子魏业吗?”谢云缨看着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鹅黄色背影,面带惊讶道,“他怎么会在这,而且还在......?”哭?
谢清玉瞥了一眼:“我找人去三皇子府把他请来的。”
“越颐宁孤身入宫,为了这个皇朝卖命,他怎么能好端端待在他的皇子府坐享其成?”谢清玉说这话时,好像又卸去了温和表面,阴翳的目光扫视过去,神色莫测,“我把他找来,将你说的太子去世的真相告诉了他,为的便是让他清醒过来,振作一点。”
“虽然他很没用,但毕竟是皇子,如若他下定决心,好说歹说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面庞,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大人。”魏业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瘦削,眼角一片哭过的通红,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哑声道,“请允许我随暗卫队入宫。”
谢清玉这才正视了他一眼:“三皇子殿下,你可想好了?”
“我的暗卫队不会分散力量去保护你,他们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职责要尽。宫内现在禁军横行,又兼有火情未加遏制,局势多变,动荡不安,如果你运气不佳,兴许还没能去到含章殿便会交代了性命。”
“即使那样我也甘愿。”
魏业直视着他,比兔子还要红的眼睛,终于褪去最后一丝迷茫与懦弱:“请让我去。”
“好。”
目送魏业与第二队暗卫的身影消失在井道尽头,谢清玉反身叫来一名随官,“京郊各镇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随官搓了搓袖口,汗滴落下来,“回大人,暂、暂未听闻有何消息传回......”
谢云缨看见谢清玉下颌线绷紧,心中涌上一股忧切,转瞬既明。
她用直播道具,理论上也能看到长公主的动向啊!
谢清玉刚欲转身,谢云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等等!谢清玉!”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也许……也许能看到长公主现在在哪儿!”
谢清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她,眸中骤然掀起波澜:“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的道具有空间限制,只能追踪京城里的人物,难道更远的也行?”
谢云缨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远:“咳……那个,是可以的,我之前也试过一次。”
“就是你和越颐宁去青淮赈灾那次。你们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我听到传回京中的消息,就很担心,用道具试了一次,想看看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她剩下的话含糊在喉咙里:“当时越颐宁已经睡着了……我就看到了你……还有那个,咳咳咳......”
谢清玉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是看到了在青淮山洞中,他情难自禁俯身轻吻越颐宁的那一幕。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耳尖,等到谢云缨抬眼看过去时,谢清玉也半掩着下颌,纵然一闪而逝,也能看出难为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纷乱心绪:“.......算了。”
“那你立即回屋尝试一下。就按你说的做,查探长公主殿下是否平安,所在地距京城多远——此事关乎全局,比什么都紧要!”
谢云缨立刻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厢房疾步而去,甚至顾不上鞋尖溅上泥巴。
待到她和衣躺回尚带余温的床榻,阖上双眼,屏息凝神后,谢云缨才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长公主。
她已经对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女子有了许多了解,却从未真正与她面对面地相见。
意识在虚空中飞速穿梭,掠过模糊的山川轮廓、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村镇屋舍、笔直延伸的黄土官道……无数光影碎片在感知边缘流淌、湮灭。她全神贯注,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追寻那颗独一无二的帝星。
一弹指,如百年。
忽然间,所有模糊的景象骤然清晰!
毫无遮挡的炽烈天光,在谢云缨睁开眼的一瞬将她包围,狂风呼啸着灌入耳中,伴着金戈鸣响,铁蹄如雷动千山。
谢云缨的视线悬浮于半空,地面上是一支风驰电掣的轻骑兵队伍。
约一千精兵,人人甲胄染尘,斑斑血锈痕迹,胯下战马神骏,喷吐鼻息,马匹的肌肉在狂奔中贲张起伏。这支轻骑正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狂飙突进,身后卷起滚滚黄龙般的尘土。
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赤红如烈焰燃烧,唯有四蹄雪白如云的骏马,一骑绝尘。
马背上之人,身披一副银甲,寒光烁烁。长发紧紧束在头盔之内,只露出半边侧脸,飞卷的朱红衣角如同烈焰,与日争辉。
不是东羲长公主魏宜华,还能是谁?
刹那间,谢云缨快要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淹没!
她几乎想要立即醒过来,去告诉谢清玉,魏宜华不仅还活着,而且正亲自率领着一支显然历经淬炼的精锐,朝着京城方向舍命疾驰,此时已近京畿!
但直播道具的效力还没有结束,谢云缨也只能先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之情。
马匹上的魏宜华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已经率军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却无一丝疲惫,反而满心焦灼躁动,她眼中唯有不远处的燕京城城墙,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金红色的地平线上。
眼看着日头已然西斜,魏宜华心中默念,神色坚毅。
快!再快些!
前方道路愈发平坦开阔,远处已能望见京郊村镇连绵的屋宇轮廓。
就在距离最近一处集镇仅有数里之遥时,一道遍布拒马鹿砦的路障跃现,路障后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的军队,硬生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魏宜华猛地勒紧缰绳,赤焰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止住冲势,身后骑兵训练有素地层层减速。
拦路者约五百人,打的是天子亲军的旗号,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神色间带着警惕,显然是在此设卡盘查。
一名头领模样的将领策马出列,目光如刮骨般扫过魏宜华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厉声喝道:“前方禁行!京郊各道戒严,无特令手谕一律不得通行!”
“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下马受检!”
魏宜华双眸微眯。
她并未下马,亦未摘下头盔,只是缓缓策马上前几步。赤焰骊感受到主人的心绪,焦躁地刨动着前蹄。
魏宜华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金令牌,高高举起。令牌正面一个铁画银钩的“魏”字,背面印九爪蟠龙纹。
“本宫乃东羲长公主、边关远征军监军魏宜华。”她的声音并不甚高,却毫无犹疑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战马的嘶鸣,带着久居上位的沉肃威仪,“见此令牌如见本宫。速撤路障,让开通路!”
“长公主?!”
对面天子军中瞬间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哗!
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怀疑、茫然乃至惧意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魏宜华身上,连同那枚令牌。长公主魏宜华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的消息,早已通过朝廷邸报和国师预言的刻意渲染传遍燕京城,甚至宫中早已着手预备丧仪了。
此刻,一个已死之人,竟活生生出现在京畿之地?
头领亦是脸色剧变,他死死盯着令牌,想看清头盔下的脸。一路疾行的黄沙尘土模糊了那张姣好的容颜,但那身姿、那气度、尤其是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他心脏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令牌形制似乎无差,但……
他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脸上浮起狠厉之色,声音拔高:
“放肆!长公主殿下数月前便已殉国燕然山,朝廷明诏天下,举哀辍朝!你是何处来的宵小,竟敢仿制殿下信物、冒充天潢贵胄!此等欺君罔上、趁国丧之际图谋不轨之行径,当诛九族!来人,将此獠拿下,死活不论!”
他身后部分士兵闻言,虽仍有迟疑,但还是举起了兵刃。
魏宜华眼中寒芒爆闪,怒极反笑:“好一个‘死活不论’!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我麾下军兵分毫!”
她将令牌高举,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玉交击,铮然作响:“此乃皇帝亲赐、内府督造的长公主监军令牌!见令如见本宫!”
“尔等身为天子亲军,不辨真伪,不听申辩,张口便是冒充、闭口便是格杀,究竟是谁给的胆子?!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在此阻截一切欲返京城的忠良?!”
这一声喝问气势磅礴,裹挟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竟让前排几名天子军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正欲强行下令——
“刀下留人!!”
一声清越却隐含金石之音的女子断喝,如同裂帛,陡然从侧后方传来!
又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只见另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袭来,其阵势之悍伟,不弱于这批天子军,瞧着竟是合围包抄之势。
这支队伍衣甲制式与天子军略有不同,更像是京畿各镇集结而来的守卫军。为首的是两名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女子,骑着马飞奔而来。
魏宜华目光一凝,待那两人近了,看清她们的面容时,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失声喊道:“流德!月白!”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流德和邱月白同样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魏宜华。
哪怕她甲胄染尘,满面风霜。
“殿……殿下?!长公主殿下?!”邱月白最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瞬间哽咽,双眸红彻,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冲过来,却被身旁的沈流德一把按住。
即便沈流德素来沉稳,此时浑身也剧烈颤抖着,她眼圈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才未流下泪来,但那神情,如同濒临冻死之人终于见到了日光。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人是谁,那是她们誓死效忠的主君。
沈流德用力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魏宜华,眼中万千情绪翻涌,随即猛地转向那天子军头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威压:“此乃我东羲朝长公主殿下,千真万确!我京畿东镇防御副使沈流德,愿以性命作担保!”
“尔等胆敢阻拦,还不速速退开!”
那天子军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沈流德和邱月白他认得,是之前京城里颇有权势的女官,虽然不知为何被贬到了这京镇上,但余威犹在,且她们带来的守卫军人数远超己方。
“沈大人,邱大人!”头领咬牙道,“非是末将不信,实在是长公主薨逝的消息朝廷早有明谕!此人身份可疑,在这关头企图闯破戒严的官道,末将奉命行事,不敢轻纵!”
“郑校尉,”沈流德开口,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沉重力道,“我敢问郑校尉,你指认她冒充长公主殿下,可曾依律上前,仔细勘验令牌材质、纹饰、暗记?可曾核对过她的容貌特征、随身印信?”
“若你眼前真是死里逃生的长公主殿下,这‘戕害皇裔’、‘阻挠勤王’、‘贻误军机’的三重大罪,你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有几颗脑袋来扛?!”
她每说一句,便催马向前逼近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砸得郑校尉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涔涔。
另一侧的邱月白未等他喘息,便朗声接口,宛如惊雷疾风:
“郑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邱月白指向魏宜华身后亲卫,“殿下所乘赤焰骊,乃是御马监所独出的皇家贡马!殿下身后亲卫所佩刀弓制式、甲胄纹样,皆是朝中兵部为长公主府亲兵督造的款式!”
她“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烈日下荡漾着刺目的寒光,直指郑校尉鼻尖:“你今日敢动殿下分毫,不必等朝廷三司会审,我今日就以‘谋害主帅、叛国投敌’之罪,率军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郑鹏被被沈、邱二人步步紧逼,冷汗浸透重衣,硬着头皮回道:“末将只是奉上官命令办事……”
“上官?哪个上官?!”邱月白厉声喝断,剑尖又迫近一寸,“戒严京郊,为何不照会我等京镇都尉?为何尔等见到监军殿下不迎反杀?你今日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违制违法,形同谋逆!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郑校尉语无伦次,脸色灰白:“我……”
沈流德趁此机会拨转马头,靠近魏宜华,以仅容二人听闻的声音开口,难掩激动之情:“殿下,您真的回来了!天祖保佑,您安然无恙,太好了!”
魏宜华按住她持缰绳的手,眉头一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在京郊上任职?我离京不过百日,怎会生如此多的变数?”
“我来不及和殿下解释了,总之,皇城现已危如累卵——陛下昨日在含章殿呕血昏迷,根据越大人传来的密讯,陛下已命在旦夕。国师秋无竺把持宫禁,隔绝内外,欺上瞒下,正欲全力扶持四皇子魏璟殿下继位。越大人得信后,已冒死潜入宫中,正竭力周旋,但宫内情形凶险难料,京郊戒严,必是秋无竺为防外援、控扼局面所设之计!殿下,您必须即刻入城,迟则生变!”
魏宜华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流德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却写满坚定无悔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流德,邱月白!”
“下官在!”
魏宜华:“本宫以东羲长公主之名,命尔二人,即刻肃清道路,镇压一切阻挠!率领所部,护送本宫及亲军将士,全速驰援京城,直趋宫阙!”
“领命!”二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沈流德霍然转身,面对麾下守卫军,高举令旗,声音穿透云霄:“京畿东镇守军听令!长公主殿下奉天承运,历劫归来,即刻回京勤王靖难!凡有阻挠王师者,即为叛国逆贼,立斩不赦!全体将士——为殿下开道!”
邱月白几乎同时挥剑,清叱声响彻全场:“西镇守军!包围此部逆军,解除兵械!弓弩上弦,刀锋外向!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杀——!!!”
上千守卫军齐声咆哮,吼声汇聚成狂暴的雷霆,滚滚碾过京郊原野!他们训练有素地变换阵型,前军如巨斧般劈开拒马鹿砦,驱散混乱的天子军,中军迅速让出宽阔通道,后军刀出鞘、箭搭弦,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残兵牢牢困锁其中。
通路于刹那间洞被撕开一条裂口!
就是现在!
魏宜华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抖缰绳。赤焰骊感受主人澎湃战意,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嘹亮嘶鸣。
“众将士!”她回身,目光扫过身后跟随自己浴血奋战归来的精兵铁骑,声音激越昂扬,直上九霄,“随本宫——回京勤王,肃清君侧!”
数百亲兵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排山倒海的洪流!在沈流德、邱月白及上千京畿守卫军的簇拥护送下,这支轻骑化为挣脱所有束缚的怒龙,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破最后关隘,朝着帝京义无反顾地冲锋而去!
尘土蔽日,蹄声撼地,天地为之色变。
也许是感召到了来自远方的长鸣,远在宫城中的周从仪侧过头,望向天际。
晚霞正燃烧得如火如荼,粲然之赤金于广袤天穹弥漫,宫墙巍峨的剪影在一片炽烈天光中矗立着,为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周从仪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映着那片燎原之火,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灼热与决绝的孤勇,一同吸入肺腑。
她重又旋身,与廊下孑孑独立的孙琼对视。
孙琼半边脸浸在绛紫阴翳之中,已经沉默不语许久。
周从仪心知她已经穷尽口舌,此时此刻,面对始终不发一言的孙琼,心中竟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再度开口:
“孙统领,我读书时,夫子曾教导过我,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今日与您言利,言孙家之存续,言将士之前程,言个人之功过。但我更想与您言义——言为臣者忠于社稷而非一人之忠义,言为将者护卫家国而非助纣为虐之大义,言生而为人不忍见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之仁义。”
孙琼眸光暗沉,忽然道:“周从仪。”
“你来寻我说这些话,难道就不怕你的性命今日折在这里吗?”
周从仪慢慢道:“自然是怕的。但我的同伴也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怎能贪生怕死呢?”
“……”孙琼看着她,“是越颐宁让你来找我的吧?”
“难道在她眼里,我孙琼是能被三言两语说动的墙头草,是这等慈悲为怀之人吗?”
周从仪回望她:“不。她对我说,孙统领性情坚毅,定然如磐石难移;但她亦说,她知孙统领忠直良善,定不会为奸恶所驱。”
暮色四合皇城,孙琼因这段话再度息声许久,等到周从仪再度听见她的开口,那熟悉的声音里已然带上难言的沙哑干涩:“......周大人。”
“我有一惑,求解与你。当初越大人是如何说动了你,使你这般孤高的人,竟也甘愿加入长公主阵营?”
周从仪并不意外她知道她被越颐宁主动招揽一事,却意外她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一个堪称不合时宜的问题。
回忆宛如孟春生发的枝条,再难遏制。
周从仪慢慢开口:“......她对我说,她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问我愿不愿意做根茎。”
嘉和二十二年春,越颐宁朝她伸出手,带着她去见魏宜华之前,问了她那句话。
那是她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所度过的无数个平凡无奇的春日之一,却令她至死都无法忘记。
孙琼:“你回答了她什么?”
周从仪毫无畏惧地迎着孙琼的目光,脸上漾开的笑,那么浅淡,又那么真挚:“我那时不知所措,并没有回答她。”
“但如果,我今日还能活着回去见她,我会亲口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回答。虽微不足言,但她愿以身为泥,以骨为茎,为她们托起清白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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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久等了!要写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这章我本来想说硬着头皮再写7000字写到宫变结束,但我觉得让你们等了太久了,就先发了。我看看下一章要写多少,如果不多就一章,写到正文完太长的话就分两章发出。
依旧30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