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松开了手, 脸上慢慢敛去了笑容。
她定定看着谢清玉,纤细漂亮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拇指按压上他的唇瓣。
有温热的气体扑洒在她的指尖。
越颐宁轻声道:“是真的没自信, 还是你又开始装可怜了?”
谢清玉任由她作弄他的嘴唇, 甚至微微张开, 仿佛在引诱她探进去。
他开口说话时, 唇瓣微动, “我哪敢自作聪明。”
越颐宁没说话了。她也能听出谢清玉方才的话里有七分真心,他说他不配, 并非虚词妄谈, 而是由衷感叹。
她忽然就觉得有点心酸。
越颐宁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叩。
来人开口, 声线清冷平直, 正是银羿:“大公子, 派去监视的人带着情报回来了,说长公主、三皇子与四皇子先后备了车马,都已经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原本腻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些许, 神色俱都一凛。
这个时候三位皇子女一同入宫,只有一个可能。
越颐宁坐直了身子。谢清玉朝着外头沉声道:“带人去七皇子府, 请七皇子即刻备车马入宫觐见。”
“当——”
钟罄音远声沉, 宫城肃穆庄严,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原本低压着檐宇的漫天层云,仿佛也被这重实渺茫的声浪震荡开来。
两仪殿中,十几位朝中大臣均垂首静立两侧, 中书令左迎丰站在群臣最前方,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今日只是次寻常奏对。兵部尚书薛瑞略落后他半步,眉眼沟壑深邃,姿态老成持重。他身旁的兵部侍郎赵习之则显得有些焦躁,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带。
另一边站着长公主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稍后些的地方,一身群青色官服的女官手捧一沓文书,眉眼清冷,正是周从仪。
列首分别站着两名皇子,三皇子魏业着鹅黄锦衣,忠善静默;四皇子魏璟则朱紫加身,明艳张扬。
暖炉里吐出袅袅檀香,气息沉郁,在这殿内凝重的氛围里如有实质,挥之不散。
陡然间,殿外传来了内侍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的帝皇拖着步伐上殿,直向中央龙椅的位置。
似是这一两步路已费尽了力气,魏天宣半合着沉重的眼皮,手掌轻抬,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平身吧。”
“今日将众位爱卿召来,所为边军改制一事。”魏天宣说话时很慢,调子也并不高,却自有磅礴之势,声音沉冷淡薄又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两边递上来的奏本,朕都看了。”
“今日,朕想听听实话,诸位亲口来说。”
短暂的沉寂过后,帝皇浑浊的眼珠偏移,“御史台先吧。”
“是。”
御史中丞林远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启禀陛下,臣近日复核尚书省都事越颐宁通敌一案卷宗,发现其涉案账目与去岁兵部签发的边关军械调拨文书,在数额、批次上多有难以吻合之处。”
“臣以为,本案中有多处疑点,或与边关军备调度有所牵连,恳请陛下圣裁,允准彻查,以明真相。”
林远话音刚落,不等皇帝反应,兵部侍郎赵习之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踏出一步,声音洪亮中带着隐隐的怒气:“陛下,林御史此言实乃荒谬,越颐宁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如今畏罪潜逃,金吾卫遍寻不获,这般行径更是坐实了案情!叛贼的狡辩之词焉能采信?林御史不思缉拿真凶,反为其张目,暗指此案背后另有隐情,又是何目的?”
他言语尖锐,锋芒毕露,目光暗暗扫过一身华服的长公主。
魏宜华感受到视线投来,却无动于衷。
赵习之的爆发在她的预料之内,紧随其后的是兵部尚书薛瑞。
他先瞥了赵习之一眼,似是责怪他沉不住气,又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亦赞同赵侍郎之言。越颐宁之罪,经刑部、大理寺初步审理,证据链清晰完整。”
“至于账目文书之差池,兵部各类文书浩繁,与尚书省归档记录偶有出入,实属寻常公务之瑕,岂能据此臆测军国大事?林御史忧国之心臣等明白,然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缉拿越颐宁归案。”
薛瑞的一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安抚了赵习之的冲动,又轻描淡写地将“账目不符”归为“寻常公务之瑕”。
中书令左迎丰从容不迫地向皇帝施礼,语气诚恳:“陛下,臣亦有失察之过。越颐宁乃臣弟下属,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痛心疾首。薛尚书所言极是,待越颐宁归案再行审议,一切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长公主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动,清越的声音这时才响起:“两位大人,此言差矣。”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薛、左二人:“林御史所奏,乃案卷中之疑点。依律核查,正是御史职责所在,何来麻烦之说?两位大人言语间百般推拒,莫非兵部与中书省的文书,是碰不得、问不得的禁区?”
不等对方反驳,她直接抛出核心问题:“况且,本宫所言,并非偶有出入的细枝末节。”
“去岁兵部拨付边关的军械,账作价三百万两白银,而边关实际核验接收记录,价值不足百万两。这二百余万两的差额,薛尚书又该作何解释?难道也是寻常公务之瑕?”
二百万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魏天宣看着众人的眼神微微变化。
薛瑞脸色一凝,他身边的赵习之当即反驳道:“殿下是有所不知,边关山高路远,气候恶劣,军械转运往往损耗巨大。加之边地验收标准与京师不同,折价严重,这是常识!”
“兵部账目清晰,每一笔开销皆有据可查,殿下莫非是听信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谗言?”
赵习之显然早有准备,薛瑞也缓了神色,接着补充:“陛下,赵侍郎心急口拙,但其所言不无道理。运输途中的军械耗损,实非兵部所能掌控的。”
“边关将领亦有具结画押的接收文书,皆可证明兵部已按量拨付,若真有差额,问题恐怕是出在转运途中,或是边关接收处。”兵部尚书薛瑞语气平和,话中又暗藏机锋,一副大度的姿态,“殿下若心存疑虑,不如调取全部档案,供有司核查。”
魏宜华眯了眯眼,听出薛瑞是在巧妙地将责任引向运输和边关,把包括他在内的一群身在中央的兵部要员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摆出了积极配合的姿态。
她还没说话,左迎丰再次开口,依然稳重且不慌不忙:“臣以为薛尚书思虑周全。军国大事,首重实证。既然殿下有所疑虑,薛尚书又提议公开账目,那便委派户部、御史台与兵部共同稽核,若有藏污,一查便知。如此可澄清事实,更能彰显朝廷办事之公允。”
调查兵部账目这个提议看似公正,实则可能旷日持久,且极易在流程上被动手脚。魏宜华很清楚兵部与中书令的打算,他们既然敢提议,就说明瞒天过海的假账早就已经做好,纵使让人去查也很难查出什么来。
只要继续拖延时间,他们有的是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使最后真的查出兵部存在贪腐,替死鬼也多的是,他们只需将责任推到下属身上,推到边关和沿途负责军械的官员身上,亦可全身而退。
兵部尚书薛瑞看着垂眸不言的魏宜华,心下大定。
今日一早,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才将弹劾文书呈递上去,薛瑞安插在御史台里的暗桩便来通报了他,所呈文书里的每一段字句,他都熟记于心。
魏宜华并没有提到黑虎峡战败一事,文书中主要弹劾的内容,是兵部和中书令为首的一干寒门派官员利用边军改制,行贪污国饷和制造劣质兵械之事,又提到越颐宁的案子背后另有隐情,是有人栽赃诬陷了她。
可以说,得到这个消息,他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黑虎峡战败导致一城百姓死伤,主战将领殒命,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只要这事捅出来,第一,他们截断边关文书、瞒报军情的举动坐实,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把持政事堂的左迎丰,罪责滔天;
第二,兵部为贪污打造劣质军械输送边关,间接致使黑虎峡战败,害死一城百姓,恶贯满盈。
事情性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弹劾他们贪腐,那就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发生严重后果的贪腐对于他们这些老臣都只是小事。
更何况,他们都断定魏宜华没有证据。
主将孙骋之死,连孙家都还蒙在鼓里,她一介从未离开京地的皇室公主,又怎么可能拿得到远在边关的罪证?
现在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若她们不答应提议又拿不出更多证据,便是无理取闹了。
若此案真只是个简单的贪腐案,魏宜华这一边就算是彻底输了。
就在皇帝沉吟不语时,一道语调冷然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周从仪僭越,恳请一言。”
在场众人的目光第一次放到这位年轻的周大人身上。
皇帝目光也转向了她。
他启唇道:“准。”
周从仪从容出列,向皇帝及众臣微微一礼,弯腰的姿态好似碧竹承霜,抬头端正时身形又拔直如峭壁。
她说:“陛下,诸位大人。方才所议巨额差额,耗损之说虽情有可原,然二百万两之数,确非常情可蔽之。此事自有户部与御史台详查,臣不敢妄断。”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臣今日还有一事欲奏明。臣认为,边关文书传达回朝的渠道受阻,朝廷中有人操纵权力,瞒报军情,使之无法上达天听。”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分明,左迎丰和两位兵部大人都容色微变。
她一刻不停,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央,继续道:
“臣理由有二。其一,去岁秋冬,数封来自黑虎峡等边关军镇的寻常军情文书,送达尚书省的日期,与驿道常规日程相比,均有不合理之延迟。”
“其二,这些文书在归档前的流程签章,出现了不应有的中断与跳跃,有人在其呈送三司和御前,将其短暂扣留审视。”
左迎丰蹙眉,但他依旧从容,回应时,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周大人心思缜密,令人钦佩。然,中书省政务浩繁,文书流转环节众多,胥吏忙中出错,或某环节官员一时疏忽,致文书延迟、签章遗漏,虽不合规,却亦非罕见之事。据此推断有人瞒报军情,是否未免草率?”
赵习之附和:“左大人所说不错,若有疏漏,日后严加管束,杜绝此类疏漏即是。”
周从仪面对左迎丰得体无瑕的辩解,神色未有丝毫动摇,她再次微微欠身:“左大人所言甚是,若仅是如此,下官亦不敢叨扰圣听。”
“臣亦不敢居功,发现边关文书回传有异的人是越都事。她之所以察觉,是因为她那时初上任尚书省都事一职,接手的都是积压已久的陈旧奏报,但她无所埋怨,依旧细致审阅,因此而发觉文书内容存有异处。”
“先是同一镇区军情奏报自相矛盾,后有大量兵器磨损加剧上报,补充军械需求均为精兵良锐。越都事心细如发,立即察觉到边关上达朝廷的文书遭人隐瞒篡改,她开始着手寻找证据,最终在将领录事里发现了一丝端倪——其中,孙骋将军的记录,前后有明显断裂。”
“越都事出身天观,是为天师,她使用卜术设法查证,得知早在去岁深秋,黑虎峡主将孙骋便已战死,而这一消息被隐瞒至今,杳无音信。”
“荒唐!!”赵习之大声截断了周从仪的话,眉眼间都是怒火,一开口便是粗声粗气的呵斥,“我东羲朝何曾有过算命断案的前例!仅凭她一面之词,神鬼之说,就可以言之凿凿地诬陷他人了吗?!”
“周大人可别忘了,她越颐宁可是犯下了通敌叛国之罪,证据确凿,如今周大人用她曾说过的话来搬弄是非,岂不是贻笑大方!”
赵习之言辞激烈,瞪目如铜铃,但他身边的薛瑞更聪明些,却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脸色开始发白。
“赵大人稍安勿躁。”周从仪口齿清晰,不动如山,“下官自然是有证据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从仪自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暗沉的色泽仿佛带着血腥气,除此之外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正是这么一份平平无奇的帛书,才被亮出,便是连一直姿态从容的左迎丰都脸色骤变!
薛瑞双腿发颤,眼前一黑。年过半百的他见此景象,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倒下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一群人找孙骋留下的血书找了这么久,而它居然落到了周从仪的手中!
周从仪举着手中的帛书,冷声道:“不瞒诸位大人,越都事将此事上报给长公主殿下之后,殿下当机立断,立即安排人前往边关,一为搜集证据,二为通达军情,三为驰援边关,尽绵薄之力,使政务清明。”
“我们的人到达边关之后,不仅得知了被朝廷隐瞒上报的真相,也千方百计地拿到了黑虎峡战死主将孙骋的求援血书。她们身系重任,无法离开边关,便让一位年仅十岁的女孩千里迢迢赶回了京城,将这份铁证送到了长公主殿下的手中。”
“臣手中所握,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请陛下过目。”
皇帝朝内侍监罗洪示意,罗洪端着金盘,来到周从仪面前。
周从仪将帛书放在金盘上,罗洪低眉垂目,缓步登上玉阶,送至龙椅圣容前。
魏天宣抬手打开了帛书,不过几眼,他捏紧边沿,大手一挥,将其猛地扔回盘中!
高举金盘的罗洪立即砰然跪下,而底下的薛瑞也差点跟着跪下了。
帛书里只有几个血色惨然的大字。
——黑虎峡城破在即,骋死国,乞援!
魏天宣阴沉着脸,眉宇间已然有了昭彰的怒气。
自太子薨逝,皇帝这两年来愈发沉郁,更多的时候缄默寡语,神情古井无波,教人窥不出半点心绪。
可他毕竟把持朝堂多年,也曾是一代明君,文武双全,励精图治,如今雷霆震怒一出,犹有惊风裂云之神,威慑不减当年。
周从仪一字一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兵部发往中书省的例行备案文书却仍称:‘黑虎峡防务稳固,孙将军偶染微恙,仍在署理军务。’”
“这份文书,臣今日也都带来了。臣人微言轻,不敢空口妄言,但凭证据说话!”
周从仪的声音不高,却气势如虹,惊雷般的话语连续炸响在两仪殿上空:
“臣存有三问,试问诸位朝中重臣:一问前方将士的血泪绝笔与后方朝廷的粉饰太平,何为真,何为假?二问孙骋将军及其麾下数千将士,如今到底是安然在位,还是已为国捐躯,却冤沉海底?三问何人欺君罔国、只手遮天,将这滔天罪恶尽数掩下,视我东羲纲纪国法如无物?”
连续的诘问,一句比一句凌厉,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已是指名道姓!
御史中丞林远亦在一旁高呼:“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岂止在兵部贪墨,岂止在中书省隐瞒!”
“边关官员同流合污,朝中要臣为掩盖其贪腐渎职、导致城破人亡的重罪,联手谎报军情,欺瞒朝廷,蒙蔽圣听,此举是为祸国殃民!”
“好!真是好极了!”魏天宣重重拍着扶手,眉眼结霜,他寒声道,“左迎丰,赵习之,薛瑞。”
“你们可还有话要说?”
赵习之被皇帝的目光逼视,头皮发麻。
但他深知,此刻退缩,就是万劫不复。
他率先跪倒在地,却不是认罪,而是疾声辩解: “陛下息怒!这……这血书来历不明!这如何能断定是孙骋亲笔?边关战乱,狄戎狡诈,伪造文书、扰乱视听乃是常事!焉知这不是细作所为,或是那越颐宁同党的又一阴谋?这是在搅乱朝纲,还请陛下明察啊!”
薛瑞跟着跪下,比起赵习之的大声嚷嚷,他的狡辩更显老练: “陛下!臣……臣万死!臣管理兵部不力,竟让此等骇人之事发生,臣罪该万死!”
“但是兵部发放军械、记录备案,皆严格依循章程,所有文书皆有经办官员签押,边关亦有接收将领的具结!臣……臣实在不知,为何备案文书与实际情况竟有如此天壤之别!”
薛瑞抬起头,一副恍然大悟又惊怒交加的样子:“除非……除非是边关接收军械的官员,与负责撰写备案文书的胥吏,早已被人买通,联手欺上瞒下!”
“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刻锁拿兵部相关经办官员及边关接收将领,严刑拷问,必能查出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构陷忠良,蒙蔽圣听!”
一言一语间,他已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了下属官员,把自己摘成了被蒙蔽的可怜老臣。
左迎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血书的出现已将局面推向最危险的边缘,但他不能慌。
他缓缓出列,跪下,保持着令人惊异的沉稳,唯有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干涩:
“陛下,臣,亦有罪。”
“臣之罪,在于失察。政事堂总揽天下文书,臣未能及时发现,兵部备案与边关实情之间,存在着巨大谬误,致使陛下被欺瞒至今,此乃臣无可推卸之罪过,请陛下重责。”
他开始了真正的辩解,话语中带着为国事忧心的沉痛: “陛下,政事堂每日处理文书奏报数以百计,臣纵是殚精竭虑,亦难以对每一份文书的细节逐一核实。臣与中书省官员,依例审阅的是文书格式是否合规、程序是否完备,而核实文书所述内容之真伪。”
“若每一份声称来自边关的军报,政事堂都需要派人千里迢迢去核实真伪,则政务必将瘫痪,朝廷亦无法运转。此乃制度之限,非臣不尽心也。”
他看向周从仪和魏宜华:“周大人方才言及文书签章有跳跃中断,此确系中书省内部管理疏漏,臣已承认。但据此便断定,是臣有意扣留隐瞒关于黑虎峡的败报,臣……实难心服。”
“若臣当真要隐瞒如此惊天之事,为何不将一切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反而留下这许多所谓的蛛丝马迹,等着周大人来发现?这岂非悖于常理?”
“臣更想问,若越都事早已发现端倪,甚至动用了卜算之术确知孙骋死讯,为何不当时便上报?反而要等到今日,才由周大人拿出这份……来历曲折的血书?”
大概是没想到事到如今,左迎丰居然还能倒打一耙,周从仪本就心性刚烈,心中再如何冷静沉着,也难免生起怒火。
正当她想要开口继续反驳时,有一道身影先她一步。
魏宜华气势凛然,对上几位老奸巨猾的重臣,这位年仅十八的长公主,神色间未有丝毫动摇,往前一站,立如盘松,定如磐石。
她声音清冷,却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对方勉力鼓起的虚幻泡沫:
“左大人此言,本宫以为有三处不解。”
“其一,大人称政事堂只核格式,不核内容。然,去岁秋冬,来自黑虎峡的文书不仅延迟,其内容前后矛盾、军械需求异常激增,此等异常情况,已然超出了格式的范畴,稍稍用心去审阅,都会产生疑虑。为何中书省上下,对此集体失明失语?这也仅仅是失察吗?”
“其二,大人问为何不早些上报。正因为越都事察觉此事牵扯甚大,恐打草惊蛇,才选择密报本宫,暗中搜集证据。”
“正是因为越颐宁在调查中触及了这不可告人的真相,才会招致杀身之祸,被人栽赃陷害入狱!是谁急于构陷她通敌?是谁要让她闭嘴?到底是谁,才会想让她这个最初的发现者身败名裂,彻底切断调查的源头?”
“本宫倒要庆幸她生性谨慎,否则只怕她早已如今天这般,被反扣上污名,陷入囹圄,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仪态端庄,言语时却目露寒光,神态已然有了虎豹的凶狠与锐利,“大人似乎忘了,能够同时让中书省失察、让兵部依例发出虚假备案、并能压下边关所有不同声音的,绝非几个胥吏或边关将领所能办到。”
“此人必须既能掌控中书省文书流转,又能影响兵部事务,更能让沿途关卡、边关官府三缄其口!”
“遍观朝堂,能满足所有条件的人,请左中书令你告诉我,还能有谁?!”
三皇子魏业适时接话,语气愤慨:“左大人,到了此刻,你还要用失察二字来搪塞父皇吗?是真的失察,还是因为提出边军改制、与兵部合作、意图从中分一杯羹,结果玩火自焚,发现事情失控后,为了保住权势地位,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起隐瞒下去,不惜构陷忠良?!”
左迎丰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脸上强装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飘出一丝惊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得咬紧了牙关,继续在脑海中搜集言语试图撇清关系。
左迎丰仍不死心:“臣……臣……”
殿外刚刚便来了人,内侍监罗洪眼尖,立即走出殿外,后又折返回来,到皇帝身边禀报: “陛下,中书舍人左须麟来了,于殿外求见。”
魏天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即松开。他若有所思地颔首,低声道:“宣他进来。”
“宣——中书舍人左须麟入殿觐见!”
左迎丰猛地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恐惧。
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了。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上殿来。
来人身着素净官袍,而非正式朝服,正是中书舍人左须麟,依旧面冷,眉宇间却尽是郁色。
他目光平视,径直御前,撩袍,跪倒,叩首。
“臣,左须麟,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冽,虽竭力压制,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左迎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弟弟,已然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身形颤抖,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口。
魏天宣开口了:“左卿所为何事?”
左须麟抬起头,声音沉沉:“臣斗胆,替家兄向陛下请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尤其是薛瑞和赵习之,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眼眶。
谁也没有想到左须麟会突然现身,作为至亲,给予左迎丰最后一击。
而左迎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左须麟略一停顿,仿佛需要凝聚全部勇气才能继续:“臣兄犯下弥天大错,其罪当诛,臣无颜辩驳。”
“今日冒死前来,不是为臣兄罪责开脱,而是恳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恶,事后确有锥心悔悟、甚至徒劳补救之举,更念其十数载宦海,于拔擢寒门一事上,确曾呕心沥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他平日办公事时的条理。
但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没有揭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御前为左迎丰的罪行盖棺定论。
左迎丰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冷清无波的面容上隐含的痛楚,看着他一直百般庇护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左迎丰心中大怮,喉头哽咽,竟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嚎,深深低下头去。
左须麟听到那声呜咽,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明鉴。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变卖祖产与田亩,筹集资费,秘密铸造一批精良军械,试图送往边关略作弥补。”
“这是当时负责运送之人亲笔记下的行程录,其上详载兵械一路遭遇层层盘剥的经过。虽最终未能送达,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证,他并非弄权牟利、枉顾生民之辈。”
魏宜华和周从仪等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刻,尘埃已经落定。
罗洪再度将册子呈上。皇帝缓缓翻阅,从头到尾,最终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声音沉缓:“左舍人所言,可是实情?”
左迎丰缓缓抬起头,脸上绝望纵横,眼含热泪。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
“是真的,陛下。”他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
他入朝为官的那年,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却因饱读诗书,胜过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天地为贺,青云在怀,他打马游街,一日看尽帝京花。
那时,他看着远方宏伟的皇城宫墙,心中想的是,他定要成为朝中重臣,匡扶天下,为东羲开海晏河清之盛世,要让所有寒门子弟皆有报国之门。
可他错了。
朝堂并非只有经纬乾坤,更多的是党同伐异,是利益倾轧。世家盘根错节,一手遮天;寒门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隐约明白,有什么改变了,而有些事再如何都无法改变。
他发现他不甘心。
世间多少苦恨绵绵,皆缘于一次不甘心。
“臣推行边军改制,是因想改变世家一直牢牢把持军权的局面,想为我寒门子弟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左迎丰唇齿相磨,颤声道,“可臣错了……臣大错特错!边军改制存在弊端,非但没有造福边关百姓,反倒害了他们!”
“这其中有许多人,他们冠冕堂皇地捞取利益,口口声声自己出身寒门,能体谅民生多艰,可一到任上就全变了!他们阳奉阴违,贪赃枉法,一朝得势,其盘剥黎庶、结党营私之酷烈,竟比世家犹有过之!”左迎丰握紧了双拳,“......臣、臣欲整肃,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纵有心肃清,却如螳臂当车,回天乏术。”
昨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
纵使他身为寒门之首,却也是有心无力,同样深陷泥沼,日渐污垢入体。
直至黑虎峡被破的噩耗传来,他才知道,他已罪无可赦。
“臣辜负了陛下,辜负了世间千千万万真正心怀理想、为国为民的寒门学子……隐瞒陛下,全是出于臣的懦弱无能,臣的一己私欲。”
“臣害怕寒门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怕陛下雷霆震怒,寒门因此一蹶不振,也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是臣,是臣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越陷越深,终至万劫不复。”
“铸造那批兵器,亦是臣良心煎熬至极,徒劳可笑的挣扎。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连赎罪的路都被曾经的自己亲手堵死了,多么讽刺,多么荒谬......”
“都是臣.....是臣罪有应得啊。”
左迎丰似是支撑不住了,竟是伏地痛哭起来,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
左须麟侧过脸,不忍再看,垂落两侧的拳却不住地颤抖。
皇帝魏天宣默然良久,俯视着脚下老泪纵横的左迎丰,脸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苍凉。
最终,只余下一声叹息。
“......朕明白了。”皇帝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倦怠,他撑着额头,闭着眼喊道,“来人。”
“将左中书令,赵侍郎和薛尚书等人押入台狱,听候发落。”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一片混乱中,长公主魏宜华心头大石落地,如释重负之余,瞧着眼前景象,也不禁感慨万千。
胭脂裙摆轻旋,她转身看向殿外。
笼罩了宫城一整日的沉沉乌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开一线。
但见云层裂隙之中,一缕天光如金钺破空,倏然倾泻,在大殿的白玉阶前洒下清辉万道。天地间一片澄明如洗,恰似雨过天晴。
旧光还大地,江山浓秀,彩彻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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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第三卷结束,都是重头戏,我努力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