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 终于放晴。
朱墙内,长公主府邸的气氛却比连日的风雪更凝重压抑。
魏宜华端坐于主位,几日未曾好眠, 眼下的淡青在雪光映照下清晰可见。素月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公主殿下, 她身上属于少女的鲜活气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和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和密报, 魏宜华脊背挺直, 目光紧紧锁在下首刚刚开始禀报的周从仪和沈流德身上。
“殿下, ”周从仪的声音镇静道,“大理寺、刑部、金吾卫三方联合勘察东门道现场, 结论基本一致:劫匪人数在十五至二十人之间, 皆是亡命之徒,下手狠辣, 不留活口。现场遗留的兵刃碎片是江湖制式, 但磨损严重, 来源难以追溯。车辙被刻意破坏, 风雪又大,追踪方向彻底断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最关键的人是押送队伍的领头校尉黄猛, 在转运前一日曾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数额不小。根据调查, 他收下这笔银子的原因是他家中老母病重, 急需用钱。黄猛已在事发当日重伤不治身亡。”
“另外两名活下来的普通刑部狱兵卫, 皆称当时风雪太大, 只看到一群黑衣人突然冲出,混乱中似乎有人在喊‘救人’,有人在喊‘快撤’,但口音含糊, 无法辨认发声的是劫车的人还是刑部狱的兵卒。其余便再无线索了。”
“刑部狱内部审查的结果呢?”魏宜华的声音异常平静。
沈流德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意:“在容尚书令配合下,所有涉事人员,从当日当值的狱吏到押送队伍的上官,都被收监待审。”
“然而,审了这几日,要么是毫不知情,要么是互相推诿。那个给黄猛送钱的中间人,如同人间蒸发,刑部那边……似乎也查不出什么头绪。刑部每日都派人来跟我们汇报,态度恭谨,但进展微乎其微。”
沈流德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很显然,刑部在敷衍拖延,并不是真的在配合调查。
堂内一片死寂,连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魏宜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沉底,冰冷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越颐宁到底在哪里?
是落入了敌手,还是已经……
她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滔天的情绪。
不能慌!如今越颐宁已经是下落不明了,她必须镇定下来,撑起作为主心骨的责任,所有事情都需要她去把关,她绝不能慌!
颐宁也许只是被人劫持了,她也许……她也许还在等着她去救她!
“京畿要道封锁排查可有收获?”魏宜华再开口,声音勉力维持稳定。
“没有。”周从仪摇头,“严查数日,盘问无数车马行人,未发现任何符合越大人特征的可疑女子被带离。”
“四皇子党及其关联官员的府邸、别院,我们安插的眼线也未曾回报异常;兵部那边,自从越大人出事后便异常安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观望情况;再说左家,左中书令并没有异动,左舍人曾来寻过我,向我探听越颐宁的情况,我观他神情举止都焦急关切,想来他对此事也不知情。”
魏宜华沉默了。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
这个策划劫车的幕后主使者,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近乎完美,天衣无缝。这绝非普通的劫囚或仇杀,越颐宁前往刑部狱的时机、在派去转运她的侍卫里安插细作、出事后隐藏踪迹,这背后必有深谙朝廷运作且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操控。
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四皇子,不是兵部,不是左家……
魏宜华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才敲了几下,她陡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摊开的五指。
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连这个习惯也和越颐宁有关。
前世的魏宜华骄傲自负,自从越颐宁在京城崭露头角,她便视其为最大威胁。每一次交锋,每一次朝议,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将目光锁定在那个穿着青色衣衫的身影上面。
慢慢地,她因为无法战胜越颐宁而生出了更大的挫败感,进而想要了解她,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找出破绽,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到越颐宁的弱点,将其击垮。
漫长中充斥着硝烟味的对峙里,魏宜华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越颐宁有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她思考时会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也许是因为她看着她的时间真的太长太长了,她那么渴望看清越颐宁的内心,看清她有多么狡诈奸佞,好让自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讨厌她,好让那些似有若无的动摇也都能消失殆尽。
在这之前,长公主殿下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也有了这个小习惯。
但是仔细一想,她几乎要在注视越颐宁时忘记她自己,一些难以察觉的细节和习惯慢慢变得像她,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素月不明白长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她看着魏宜华慢慢收回放在桌案上的手,眼里极深的悲怮和痛苦一闪而过。两只染了丹蔻的手握在一起,抵着心脏的位置,用力到指节泛白。
魏宜华微微闭着眼,她竭尽全力收束杂念,试图让混乱一片的头脑冷静下来。
脑海中一幕幕掠过去,闪过所有可能与越颐宁失踪有关的人和事。那些明面上的敌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
忽然间,一张温润如玉、俊美无俦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
——谢清玉。
“谢清玉……”魏宜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几日,谢府和谢清玉可有何动静?”
周从仪和沈流德俱是一愣。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回殿下,”沈流德斟酌片刻,谨慎地开口,“谢侍郎这几日告病在家,未曾上朝,也未曾见客。据我们的人观察,谢府一切如常,仆役采买,车马进出,并无特别之处。谢侍郎本人深居简出,几乎只在自己的院子里活动。”
“深居简出?告病?”魏宜华脸色变冷。
周从仪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谢侍郎的举动和越大人的失踪有关联吗?”
在场的人里,只有魏宜华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曾经的联系。一无所知的周从仪神色困惑,而跟随越颐宁去过青淮,目睹过她和谢清玉几次交手的沈流德却有点明白了长公主问话之下的隐义,一脸若有所思。
魏宜华按在桌案上的手掌握紧成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如果劫走颐宁的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藏起她呢?
谁能有如此大的胆子,又有如此缜密的手段,在皇城根下劫走重犯,还能让刑部、大理寺都束手无策?谁能在事发后表现得如此滴水不漏,置身事外?
魏宜华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她带得微微一晃。
看着她眼里闪烁不停又惊疑不定的神光,周从仪和沈流德都愣住了,“殿下……”
“我有办法了。”魏宜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眸中云开雾散,金光乍泄。
“沈大人,”魏宜华寥寥几句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麻烦你亲自带一队人,再去一趟越大人被劫车的现场。”
“去的时候,带上这个。”
沈流德看着魏宜华从桌案底部沈流德看着魏宜华从桌案底部掏出一个半旧的、边缘磨损的皮质护腕。
这护腕样式普通,是军中士卒常见的装备,但魏宜华将其翻转,露出了护腕内侧,那里烙印一个繁复的金焱徽记。
沈流德眼神一凝:“这是……”
“这是京畿部分顶级世家私兵统一配备的护具内印。”魏宜华的声音冷冽如冰,“谢家、袁家、孙家……这些盘踞京畿多年的门阀,为区分和管理嫡系与旁系招募的私兵,会在此类贴身装备的隐蔽处烙印上代表世家的专属徽记。”
“这是之前一个安插在孙氏的暗桩送来给我的东西,我想着也许有用,便留了下来,如今还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魏宜华抬眸看来:“沈大人,等你去到现场,记得把这半边带有徽记的护腕撕一块下来。”
沈流德瞬间明白了魏宜华的打算。
她立马上前接过护腕,魏宜华见她心领神会,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周从仪,还有自己的贴身侍女素月。
魏宜华语气铿锵,每一个字都带着出鞘之刃的锐气:“素月,你去安排车马,周大人随我动身,一同入宫面圣。”
……
谢云缨获取消息渠道之封闭,可以说等她知道越颐宁失踪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秋芳院里的侍女们都在廊下议论着近日闹得轰轰烈烈的搜查藏犯事件,圣旨一下,京中各大世家重臣名下的府邸和产业无一幸免,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她们谢府接受搜查。
谢云缨只觉得房里的火炉好暖,她快睡过去了,意识朦胧不清之际,听见一窗之隔的侍女说了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谢云缨原本还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她猛地一翻身从软榻上站起,一把将木窗推开,窗外三个站在廊下闲话的侍女被吓了一跳,转头便看见谢云缨目眦欲裂的恐怖表情。
谢云缨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三个刚刚说失踪的人是谁?再说一遍?!”
侍女颤着声音道:“回二小姐的话,是,是越颐宁大人……。几天前,从御史台狱转运到刑部狱的途中被人劫走了,到今日还、还没有消息……”
谢云缨为自己的消息延迟程度所震撼。
不是!就算她因为攻略袁南阶而无暇他顾,但是这么重要的剧情发生,系统肯定监测到了啊,系统不应该告知一下她的吗?!
对于谢云缨的质问,系统的回复是:“女主肯定不会出事的嘛。再说了,她要是有生命危险,主系统马上就给我弹警告提示了,既然没有提示,就说明人家现在安全得很,既然人是安全的,那别的就不用管了。”
谢云缨:“你还真是坐得住啊!”
她发现这狗系统是越来越懒了,不愿再和它多废话,直接道:“给我换个直播道具。”
系统:“?”
系统:“宿主不会是要去找越颐宁吧?”
谢云缨:“当然了,她失踪了呀,我总得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吧?”
系统摸不着头脑:“可是宿主你也没什么钱了啊?女主肯定是安全的,直播道具用一个少一个,何必呢?万一之后……”
谢云缨被它念叨得头都大了:“叫你换就换,哪来那么多话?”
系统:“……”
“你当然不会懂人类的心情,就算知道她现在安全,也会想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她人是什么情况。”谢云缨说,“因为我关心越颐宁呀!我想了解她现在的状态,现在的处境,无论是花多少钱,哪怕是冤枉钱、没必要的钱,我都愿意。”
“你这机器人,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系统确实不懂,但它很老实地闭嘴了,很老实地按照谢云缨说的做了。
兑换好道具,谢云缨躺在床上,眼前陡然闪过一道白光,她闭紧了双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某一处庭院的回廊下。
只是这个庭院看起来有点眼熟。
谢云缨:“……系统,你这程序出bug了吧?我让你带我去找越颐宁,不是去找谢清玉啊!你把我传送到谢清玉的院子里来做什么?”
系统:“宿主稍安勿躁,等我检查一下……”
一阵紊乱的电磁波传来,混杂着些许茫然:“奇怪,这传送程序设置没出错啊?”
谢云缨在心中大骂系统拿钱干事不靠谱,忽然间,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碎雪音。
她循声望去,发现来的人正是谢清玉,他从院门外踏雪而来,披着一身午后的残阳,身边跟着两名贴身侍卫。
谢云缨盯着他走过来,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系统,谢清玉是化妆了吗?”
正在研究程序的系统被打断:“……啥?”
“我记得他素颜不长这样啊?”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入回廊,凑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番。
但奈何看不出化妆痕迹,谢云缨并未气馁,转而又开始眯着眼看他的穿戴细节,“他在家不都只穿常服的吗?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套黑色的,跟个黑寡妇似的,怎么今天穿了个有暗纹的素白色袍子,还配了条骚包的玉石腰带?他准备改走戴孝风了?”
系统:“你好毒的嘴。”
谢云缨:“这不实话实说吗?”
谢云缨吐槽间,原本紧闭的厢房门也被人打开了,里头出来了一个面生的侍女,神色匆忙,关好门便迎了上来,“奴婢见过大公子。”
谢清玉轻声道:“我听人说,她今天中午没吃东西?”
“是。”那侍女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那位小姐说胃口不好,一口也没动过,我问她想吃点什么,我吩咐小厨房另外做给她,她也不说,就一直坐在案前看书。”
谢清玉半晌没说话,微微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才道:“我知道了。”
“你们下去吧,再让人重新做一份饭菜送过来。”
两个人的对话,谢云缨自然是全都听见了。
她隐隐有了些疯狂且不详的预感:“等等……不会吧……”
谢清玉让两个侍卫守在门口,推门入了厢房。他刚想要关上门,谢云缨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顺利潜入屋内的谢云缨看着眼前的景象,彻底愣住了。
屋内暖香熏人,灯盏没有点烛火,靠近窗边的矮桌后头坐着一个穿雪色衣袍的女子,衣摆像玉兰花瓣一样铺开,素白的手指翻着书页,听到门边传来了响动,头也不抬一下。
谢云缨抬起手,指尖一颤一颤,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惊天动地的国骂:“我靠!”
那不是越颐宁吗??
谢云缨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越颐宁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谢府?在我家??而且还在谢清玉的院子里住着!我靠!什么情况啊!她不是被人劫走了下落不明吗!?”
系统:“很显然,劫走她的人就是谢清玉,你的好大哥。”
谢云缨:“……”
谢云缨:“你别故意说话恶心我。”谁的好大哥啊?她呸!
谢清玉在门边定定地站了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小姐。”
越颐宁单手撑着额头,垂眸看书,听到他唤她,还是没有抬起眼帘。
谢清玉来到桌案边,他跪在越颐宁身旁,低声道:“我听说小姐中午没有吃东西,是身体不舒服吗?”
“如果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去为小姐请大夫来看……”
“不需要。”越颐宁淡淡道,“我就是不想吃。”
谢清玉默了一瞬,又开口道:“我听下人说,小姐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
他对她说话时,总是含着一股莫名的柔和,“给小姐送来的三餐,是我按照之前小姐的口味,吩咐厨房的人额外做的,应该不会不合胃口才对。还是说,是府里做的饭菜味道不够好?”
“不是味道不好,是我不想吃。”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掷地有声。
谢清玉看着她,越颐宁也终于不再看书了,她垂下眼帘,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谢清玉,“谁知道你会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谢云缨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得如同鹌鹑。
“原来是因为这个。”闻言,谢清玉不惊不怒,再度温声道,“那我以后每顿饭都来陪小姐吃,要吃哪道菜,我先亲口尝过,小姐再动筷,这样好不好?”
越颐宁没说话了。
两个人一个仰起头,一个低着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不好。”越颐宁盯着他,慢慢开口,“……我现在,一看到你这张脸就来气。你陪我吃饭,只会让我气得什么都不想吃了。”
屋内又是一番长久的静默,像整座屋子跌入深水。
谢云缨在旁边,那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了。
“……这么多天了,小姐还是一直有气憋在心里吗?”谢清玉声音很轻,“小姐若是还有气,不要憋着,就发泄在我身上好不好?”
“之前说好的,要让小姐尽兴,我并不是在说好听话。刑具和鞭子,我都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竟是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
“是吗?”越颐宁说,“那你让人拿进来,我看看。”
谢云缨都混乱了,从谢清玉喊越颐宁的那声“小姐”开始,这场大戏她就看不懂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老师教书时低头捡了下笔然后余生再也没有听懂过数学课的蠢学生,像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得了机缘误闯天家,像芭比电影里被抽奖抽进公主学院读书的餐厅服务员——不对,作为餐厅服务员的芭比是流落民间的真公主,但她谢云缨是一无所知的真小丑。
银羿低着头,一个人把满满一架子的刑具送了进来,在墙角摆好,然后马上退了出去。
谢云缨简直不敢细看,但她又忍不住看。
谢清玉还是跪在原地,墨玉般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越颐宁,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小姐……”
“不是说我怎么罚你都行吗?”越颐宁看着他,“现在,把你的衣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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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要继续没羞没躁好多章[狗头]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