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须麟:“没有等多久。”
二人并肩往秦街市深处走去, 越颐宁瞥了眼身边人,左须麟冷着脸,看似与平常无异, 但细看之下唇角平直, 身形僵硬, 还有点顺拐, 处处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感。
左须麟确实局促。二人同行无话, 他知道自己该主动说点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题, 正搜肠刮肚地想着, 越颐宁便突然开口了:“左大人,我们要不要去猜灯谜?”
左须麟怔了怔, 侧头看她, 目光不期然地撞入她含笑温柔的眼眸里。
满街彩绢幡胜, 细钗礼衣, 可今日的越颐宁却只穿了一身青衫白袍,她走在满街灯火辉煌中,是和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温柔清白。
左须麟都来不及多想, 他下意识地答应了她的提议:“好。”
吆喝声、嬉笑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喧闹,唯有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 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街市愈深, 灯彩愈盛。各色花灯如繁星垂落, 嫦娥奔月,瑞兽呈祥,俱都栩栩如生,光晕映照着游人脸上节庆的喜悦之色。
正走着, 越颐宁突然在一处围了不少人的灯谜摊前驻足。她看着挂满棚顶、含苞待放的莲花灯,眼波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清亮:“这家的莲花灯看起来不错,样式还挺特别。”
“左大人觉得如何?”
左须麟正被这汹涌的人潮和灼目的灯火扰得心神微乱,又被她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弄得呼吸一窒。他立刻挺直了本就僵硬的脊背,下颌绷紧,目光直视前方灯谜,不敢有丝毫偏移:“……不错。”
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热情招呼:“二位贵人,猜谜得彩头!一盏灯十文钱,每盏灯谜底各不相同,猜中了,这莲花灯就归您!”
越颐宁点头,手指着角落挂着的一盏红莲灯,“麻烦老板,我想看看这盏。”
“好嘞!”
摊主取来了莲灯,越颐宁凑近看,目光扫过悬挂的谜笺,轻声念了出来:“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左须麟也凝神细看。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专注,只有眼前这一行墨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虚点,像是在推算笔画。
越颐宁只看了几息时间便收回了目光。
她已经猜出了谜底。“上”字去掉上面一横,“下”字去掉下面一横,可不就是“一”么?“不可在上”,意思是不能在最上面加笔画,“且宜在下”就是可以在下面加笔画,也符合“一”字作为笔画基础的特性。
她没再看谜面,目光反而落在左须麟的侧脸上。灯火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认真思索的眼神。
越颐宁顿了顿,本想开口说出谜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即使冷静如左须麟,解谜时心里也始终有一丝紧张,所幸这个灯谜不算难解,不过多时,他脑海中困扰的线条终于理顺。他找到了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盏灯的谜底是‘一’。”
话音刚落,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应答过于急切,立刻又绷紧了脸,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模样,只是那抹红晕,在灯火的映照下,已从耳根悄然爬上了颧骨,再也遮掩不住。
摊主惊讶又洪亮的声音传来:“哟!这位郎君灯谜解得可真快,脑瓜子儿这么利索,了不得了不得!”
左须麟勉强应了一声,转头去看越颐宁,却见她眸光盈盈看着他:“左大人真是才思敏捷。”
左须麟被她夸得心慌意乱,那点刚因解谜而生的小小雀跃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份不自在,目光飞快地瞥了越颐宁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一旁的灯上,声音低沉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越大人过誉了。”
越颐宁将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点破他的窘迫。
摊主笑呵呵地将红莲灯递给左须麟,“来!这位郎君,你拿好!”
越颐宁瞧他拿了灯,正想说“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就看见左须麟转过头来,面向她,将手中的红莲灯递到了她手边。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这是何意?”
左须麟低声道:“这个给你。”
“可这灯是左大人付的钱,灯谜也是左大人解的,我拿着不好吧?”
左须麟摇摇头:“无妨。”
“你更喜欢这个。拿着吧。”
越颐宁看着他:“是送给我的意思吗?”
左须麟的耳垂通红,不敢直视于她,“……嗯。”
他背后是灯海繁华,波光万顷。
越颐宁眼底笑意变浓,她伸手接过那盏红莲灯,朝看过来的左须麟笑了,“那我便多谢左大人割爱了。”
二人继续朝前走,却没注意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混入了一道银色的身影,紧紧地跟在二人身后。
头顶的酒楼上,一身玄锦袍的如玉公子凭栏而立,睫羽垂落,静静地望着底下的繁华盛景和才子佳人。
黄丘守在谢清玉身边,比平时还紧张。因为银羿不在,而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单独一人护卫谢清玉外出了,这还是今年头一遭。
而且,谢清玉这两日脸色差得很,浑身都散发着沉重危险的气息。黄丘忍不住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他老爹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副模样。
这是家小酒楼,宾客也不多,小二见俩人上楼后一直看风景也不点酒菜,心里直犯嘀咕,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挂上笑脸凑了过去,“二位客官,要不要先点点菜?这后厨做菜时间久,现在点了一会儿看完风景就能吃上,别饿着了。”
黄丘一记眼刀甩过来,脸顿时拉得老长,这小二是疯了不成?没点眼色吗?居然这时候凑过来!
小二浑然不觉,见他俩无动于衷,还在滔滔不绝:“若是二位客官不饿,也可以点两坛小酒喝,要是没想好喝什么,小的厚着脸皮推荐一下咱们家自酿的‘温香玉’,是远近闻名的招牌,别的地方都喝不到的!做法也讲究,用糯米、桂花,还有几味山果秘法酿的,入口那叫一个绵甜温润,跟蜜水儿似的,喝过的都说好!”
黄丘已经在脑海中尖叫了,他刚想横眉竖眼把人赶走,便听见谢清玉开了口,声音淡淡:“就这个吧,来三坛。”
黄丘瞪大了眼,他家大公子不是不爱喝酒吗?
小二却是瞬间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明白,这就给二位上酒!”
黄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老实巴交地继续站在旁边,时不时瞅一眼谢清玉望向满街灯火的侧影。
越颐宁和左须麟二人又逛了几个灯谜摊,越走越深,顺着人流穿行到了百艺长街。此处连接各大灯区,两侧都是杂耍、傀儡戏和幻术表演,花树冠头,驱傩游行,欢呼鼎沸。
意识到人流越来越密集拥挤,左须麟绷紧了脸,留意着身侧的越颐宁,随时准备伸手替她挡住迎面冲撞而来的人。
谁知,他的袖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左须麟怔了怔,低头却见越颐宁一眨不眨望过来的眼神,“左大人,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往人少些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并排走有点费劲,不如我走前面,你跟着我。”越颐宁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时,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中那盏秾艳明亮的红莲灯朝他递过来,灯尾晃着朱穗,“你抓着我的灯笼,这样我们就不怕走散了。”
左须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自觉地依言照做了,宽大的手掌勾着朱穗的末端,而越颐宁背朝着他,正带着他往前走。
她像一柄尖刀,迎面而来的汹涌人流遇到她便自动断作两截,从她身边淌过。那道身影清瘦,棱角柔和,却自有力拔千钧之势,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二人间的那盏红莲灯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里晃晃悠悠地驶过,始终没有倾翻。
左须麟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仿佛如此便能抵御他心中那股莫名而起的悸动。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这种不知缘由的心慌似乎已经作祟了一路,从他在街市口看见下马车的越颐宁时就已然开始。
“左大人。”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区域,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
越颐宁看向左须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吗?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左须麟不觉得累,但也应下了:“好。”
茶摊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特有的微涩香和炭火气。
越颐宁引着左须麟在一张稍显僻静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尘,伸手示意左须麟落座。左须麟坐下,那盏精致的红莲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红的流苏垂落。
“两碗热茶,劳烦。”越颐宁温声对摊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越颐宁捧起碗,指尖感受着暖意,她轻轻吹了吹气,抬眸看向对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须麟,唇边悄然漾开一抹笑意。
“不瞒左大人所说,今夜是我头一次逛燕京的上元灯会。”她声音轻柔,化解了沉默,“原来京中节庆竟是如此热闹。”
“我家乡在南方,离燕京很远,幼时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街市。”
左须麟微顿,他这才想起越颐宁不是燕京人,去年才入京为官。
再一想刚刚那番话语,总觉得是有点落寞和羡慕的意思。
左须麟纠结了一阵子,磕绊着说:“.......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来。”
“之前觉得,人太多,凑热闹也没意思。”
越颐宁的目光落在左须麟脸上,含笑道,“这样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左大人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是和谁一起来的?”
“是和家人,家中长兄、二姐和三妹。”说起家人,左须麟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些,说的话也多了起来,“那一次,我还是被长兄硬拉着来的,我那时很不爱出门。”
越颐宁敲了敲杯壁,笑意浅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轻声道,“左大人的长兄,是左中书令大人吧?看来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关系就很好呢。”
左须麟端着碗,茶水微烫,熨帖着手心,也似乎融化了些许他惯常的冷硬外壳。
“……嗯。”
目光投向棚外沉沉的夜色,灯火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沉默了片刻,左须麟开口,声音低沉:“家父早逝,家母积病体弱,家中诸事多赖长兄操持。长兄大我正好十岁,我从小受他管教保护,也算是被长兄带大的。”
说起左迎丰,左须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孺慕的敬重。
“长兄他,为人端方持重,克己奉公。因为出身寒门,深知民生疾苦,入仕后夙夜匪懈,唯以社稷黎庶为念。幼时,家中清贫,每逢上元,长兄亦会亲手为我们兄弟扎制几盏简单的灯,带我们去街口看热闹。他总说,灯火通明处,便是人间太平象。”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比平日多了许多温度,言语间描绘着一个清廉、勤勉、爱护幼弟的兄长形象。
越颐宁听着,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在左须麟口中的左迎丰,是寒门砥柱、清官楷模,与她如今暗中调查所得的那个结党营私、利用寒门派系打压异己、甚至伙同他人牟取军费兵利的权臣,判若两人。
左须麟若是知道他的长兄早已面目全非,又该是何感受?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婉如水:“看来左大人与令兄情谊深厚,着实令人欣羡。”
“中书令大人清正贤能,以身垂范,实为家门之幸,亦是朝野之望。”
左须麟颔首:“越大人过誉了。”
紧接着,越颐宁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一丝对世事的感慨,仿佛在闲谈市井见闻:“与左大人聊起此事,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翻阅的旧档陈案心中,不免有些唏嘘。这官场浮沉,人心易变,令人感叹,尤其是当亲眷行差踏错之时,作为家人的抉择,最是煎熬。”
“之前南边某郡守,其子仗势强占民田,闹出人命。事发后,那郡守明知其子罪责难逃,却因舐犊情深,竟动用职权百般遮掩,甚至构陷苦主……最终父子同罪,身败名裂。”
越颐宁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更早些时候,那位以清介闻名的李侍郎,其胞弟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大肆索贿,李侍郎起初或是不知,待东窗事发,却因顾念手足之情,心存侥幸,未能及时制止纠察,终被牵连,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她列举着这些看似与左家毫无关联的例子,目光却如同细腻蛛丝,悄然缠绕在左须麟的面庞上。
那张总是清冷板正的脸上,眉头已不自觉地蹙紧,唇线抿直了,显露出发自内心的厌弃与不齿。
越颐宁眼神里含着隐而不发的试探:“左大人,我说的这些,你怎么看呢?”
左须麟给出了他的答案:“法不可枉。若至亲行不法,庇护是纵恶,亦是害亲。唯有秉公持正,使其迷途知返,伏法受惩,方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越颐宁的心放了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左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
二人闲话不久,一盏茶喝完,又离开了茶摊,向着河边慢慢走去。
灯火如昼,流光如织,河边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沿岸放下一盏盏水中花灯,无数灯火汇入河流,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条璀璨光带,又如人间仙境,地上银河。
越颐宁也买了一盏水灯,她是第一次放,不太熟悉,纤瘦的身影站在岸边,不时瞅着其他孩子放水灯,左须麟见她张望犹豫,慢慢靠了过去,轻声为她解释指引。
“此处合适,因为水流尚缓,若是水流过急,可能水灯会被掀翻沉底,无法漂远。须寻水面平稳处,不可直掷,亦不可贴水过近。”
“缓缓放低,待其触水,再轻轻推送。”
越颐宁依照他所言,将水灯放入河中,一松手,水流推着那一点莹亮灯火,渐渐汇入广阔无边的光河,不分你我。
“漂远了。”越颐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而纯粹的愉悦,她转过头,对着依旧侧身僵立的左须麟笑,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多谢左大人帮我,不然我这第一盏灯怕是要沉在岸边了。”
左须麟脸上轰然一热,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节:“……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
左须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一下比一下紧促。
华灯月下,身侧便是佳人,可他发现他竟然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越颐宁此刻的表情。
他内心激烈斗争了一番,才鼓起勇气,微微侧头朝她看去。
左须麟一怔。
越颐宁没在看他,也没在看周遭的任何人。
她撑着桥边的木栏杆,遥望着河岸的尽头,点点灯火化作她眼底的波光粼粼。此刻的她安静得不同寻常,不像凭栏赏月的人,倒像一棵柳树。
她眼底有缤纷又奇异的色彩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他努力辨别,发现那像是一种绵长的不舍,又像是无边的眷恋。
可她在不舍什么,又在眷恋什么呢?
左须麟发现他看不懂。他能做的,便是站在旁边,望着她的侧影出神。
距离二人不远处的另一座桥上,一道眼熟的红影在岸边大呼小叫着,正是谢云缨。
她身边便是坐着轮椅的袁南阶,如同月光般单薄温和的青年,无奈地看着她笑,在谢云缨欢快地扭头和他叽叽喳喳说话时,专注认真地侧耳倾听。
金城夜霭渐浓时,琼流玉水映彩月,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
此刻,燕京城内喜乐融融,所有人都在共享繁华夜色,唯独街市边的一座马车里,有人醉倒忧愁,肝肠寸断。
车外喧嚣如沸,车内沉凝如霜。
黄丘坐在车厢前方,车内隐隐约约弥散出一股浓烈厚重的酒香,他不敢出声,单手握住马缰,耳边是瓷碗玉杯磕碰间,发出的乒乓作响的清脆声音。
似乎喝得急了,喘气声骤然变大,不时传来的杂音也归于寂静。
座下的马匹喷了下鼻子,鬃毛乱甩。
黄丘赶紧勒住绳,心中只叫苦。
方才银羿回来了,和谢清玉汇报了他看到的二人同游的情景,谢清玉听完便一言不发地开始喝酒了,到现在不曾停过,没开口说要走,也没说要不要让人继续跟着,就耗在这里。
幸好他在车外头……不敢想车厢里的银大哥得有多么如坐针毡。
车内的银羿确实如坐针毡了。
他汇报完就想走了,可等了很久,谢清玉也不说话。他只会示意银羿替他倒酒,然后像喝水一样,慢慢地喝,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银羿才听到谢清玉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他的声音极轻,像一缕烟散在黑夜里:“......你说,要是我真的品性高洁、温柔善良。”
“是不是,她就不会抛下我了?”
银羿没有吱声,但他其实很想说,您老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狡诈阴险也是从越大人那里得了不少甜头的,能不能不要搁这卖惨了?
可他心里刚唾弃完他的主子,便听见一声低哑的哽咽。
银羿惊呆了。
以往那个狠戾果决又阴险毒辣的谢清玉,如今在哭。压抑的哭声,像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哭,但是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爱慕也泛滥成灾,于是滔天的洪水涌来,止也止不住地将他淹没。
银羿不敢抬头,脖颈都僵直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种诡异的触动感。
在这之前,他旁观过许多次越颐宁和谢清玉同行共处的景象,替谢清玉送信送礼传话跟踪监视,也近距离地听过谢清玉四下无人时的疯言疯语,可他始终无动于衷。正因为他了解他的主子是个本性恶劣、冷漠无情之人,所以他才从不认为,谢清玉是真的爱越颐宁。
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世家公子,爱人时的温柔和煦都是表象,骨子里只能被顺从,绝不可被忤逆,永远学不会何为尊重。若是最后求而不得,定会彻头彻尾地换一副嘴脸,将人强取豪夺,据为己有。
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这一次,谢清玉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撕破脸面。他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砸东西出气,没有叫他去暗算对方,也不敢再去越颐宁面前卖弄可怜。
之前他那么做,是因为知道会奏效,那是一种恃宠而骄,可如今这份偏爱已经明明白白地失去了,不仅如此,再继续任性妄为兴许还会惹来她的彻底厌烦和憎恶。
于是他不敢再自作聪明,也不敢再心存侥幸。
可爱意不减,滋长绵延,直至参天。
不止无法死心,反倒死心塌地。
看着眼前明明钻心刺骨痛到极点,却又恪守方圆压抑自苦的谢清玉,银羿开始有点相信他是真的爱着那位越大人了。
河岸边,越颐宁和左须麟放完水灯,正慢慢往回走。
越颐宁抬眼看他:“今日我很开心,还要多谢左大人邀我出门。”
左须麟瞧着她那温柔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私心快要无所遁形,于是眼神偏开,慌乱躲闪。
“……嗯。”
二人站定在街市口,越颐宁望着他,笑了笑,“那我便先回府了。”
“左大人,明日见。”
左须麟点点头,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越颐宁回到车上,坐着闭目养神了片刻,正想叫车夫起驾,却发现守在车里的侍女弄荷看着她,神色犹疑。
越颐宁眼神一顿,“怎么了?”
“……越大人,方才来了一个银衣侍卫,自称是谢府的人,说是……说是想见您。”弄荷面露纠结之色,“我说,您去逛灯市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便走了。”
越颐宁本来还有点疲惫,现在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身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走了没多久您就回来了,早知道我便叫住他,让他在这多等一会儿……”
越颐宁微微蹙眉听着,与此同时,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越大人。”
她霍然抬头,那道声音紧接着说,“卑职银羿,求见越大人。”
越颐宁掀开车帘,车外站着的人一身银衣,面容平凡,果真是银羿。她曾见过这个人许多次,在谢府,她记得他是谢清玉的贴身侍卫。
越颐宁隐隐不好的预感,“银侍卫怎么会在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银羿低头垂目:“是。大公子失踪了,现在谢府随行的侍卫正在到处找他。”
越颐宁呆住了,道:“失踪?!”
“他怎么会突然失踪了?他今日也来逛灯会了吗?”
“是。大公子今日心情烦闷,一个人出来散心,却一直在车内饮酒,方才他对侍从说他下车吹吹风,结果侍从一个不注意,他便不见了,不知是去了哪里。”银羿说,“卑职当时不在,后面闻讯赶来,将附近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他。”
“无意打扰大人雅兴,卑职只是想问问,越大人可有在路上碰见过大公子?”
越颐宁怔怔然:“……没有。我今日没有见过他。”
“明白了。”银羿颔首,“打扰大人了,卑职告退。”
“等等!”
越颐宁喊住了他,几步下了马车,眼眉紧蹙。
“你告诉我,他离开的方位在哪,穿的是什么颜色样式的衣服,我让我的侍女和护卫一起帮你们找。”
灯火光辉于头顶流转,宛如一条不息之河。
越颐宁再度踏入繁华的街市,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满心的急切是为什么。
是担忧吗?听银羿的描述,他肯定是喝醉了,一个醉鬼到处游荡,天寒地冻的,万一倒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迟迟找不到,怕是会冻坏身子。
是生气吗?气他总是不懂爱惜自己,不顾自身安危,不知分寸地任性妄为,叫她如此担心他,还是气她自己也沉不住气,一听到他作践自己就忍不住地心疼和着急?
脚步渐渐加快,风声从耳边袭过,扬起她鬓角的长发,她将万街灯火抛在身后。
不知找了多久,越颐宁在街角又遇到了银羿,她连忙跑了过去,“找到人了吗?”
银羿皱着眉,轻轻摇头:“没有。”
越颐宁的心再度揪紧。
到底是去了哪里?
等她找到他,若是他还没有酒醒,她定要掐着他的脸叫他清醒过来,然后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她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越颐宁拐过某条巷陌,一群嘻嘻哈哈笑闹着的孩童跑了出来,手里举着彩纸风车和红灯笼,洒落了一地笑声。
“你们跑慢点呀,我害怕!”
“落在最后面的人是大傻瓜!”
“这么大的人还蹲在墙边哭,好不知羞哦!”
原本急促的步伐因那句擦肩而过的话语刹然停住了。
越颐宁等这群小孩从面前跑开,立马跑过去,看向了巷内。
玄衣锦袍的男人,衣冠微乱,屈膝蹲在墙边,看不清面容,可只那一道隐没在黑暗中的侧影,越颐宁便认出了人。
高高提起的心脏陡然落回了原位,满腔的气找着了出口。
她大步走过去,眼里含着怒火。
“谢清玉!”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非要所有人都来担心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越颐宁是真一点礼节都不想顾着了,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想叫他抬起头看她,“别傻愣愣的,给我清醒点!你……”
玉白的面庞挣脱了黑暗,越颐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原本含在嘴里的话瞬间都停在了唇边。
谢清玉脸上满是泪痕,不知哭了多少次,眼尾红成一片。
感受到陌生的气息和目光,头脑一片昏沉的谢清玉似有所觉,那双被水浸湿的长睫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
刹那间,他眼底那些混沌的云雾散开,一缕光辉驱散了阴霾。
越颐宁已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追了过去,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望着她,含在眼眶里的泪又开始掉。
“小姐……小姐……”他握住她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庞,低泣着,“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
“但是求求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喉口无意识地轻震,却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间,谢清玉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的那一刻,他低下了头。
咸腥的泪水滴在了她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唇。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
砰。
巨大的焰火在头顶的无边寰宇里绽开,宛如火树银花,盛极一时。街头巷尾响起小儿的惊呼声,无数人仰头望向皎洁无垠的夜空,眼眸里倒影璀璨。
数点繁星如雨下,瑶光坠后天花落。
灯火阑珊处,两道人影重叠相拥,唇齿交缠。
越颐宁靠在墙上,完全忘记要去推开他,直到面前人的唇瓣离开才渐渐回神。
极轻极浅的吻。淡淡的酒气和冷松香混做一团,她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谢清玉吻过她之后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越颐宁背后抵着墙,见他朝她倒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
触手的体温火热,像抱着个一人高的暖炉。
谢清玉靠在她肩头,湿润的眼睫轻颤着,口中喃喃不停:“……小姐。”
“小姐……小姐……”
“不要走。”
烟火已谢,这片暗巷又恢复了静谧。
可越颐宁仰着脸,抱着怀里的人,表情怔然,内心波涛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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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心动了,但我急着赶路,我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这就是宁宁的心理,她知道自己没有未来,也不想被动摇,才会一直避免去想谢清玉的事情,也是一种自我戒断和保护。
但是横冲直撞的玉玉会拉着她面对她的感情。
更详细的后面会写,没那么快在一起捏,告白章还要过几段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