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羿挤开人群进了药铺, 跟上了符瑶的身影。他正想着要怎么搭话,就看见了符瑶身上落下来一块绢帕。
符瑶毫无所觉,急切地往前走, 突然被叫住:“符姑娘。”
她顿足, 回眸一望, 映入眼帘的是个身形高大的银衣侍卫, 面容沉静, 他手中还拿着一团眼熟的布帕子。
符瑶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惊讶道:“银侍卫?”
银羿和她的交集不多不少。谢清玉刚刚和越颐宁相认时总是疯狂送礼来公主府, 作为替双方交接的人, 符瑶也算能和银羿说得上几句话,知道他的名字, 也认得他的长相。
银羿走来, 将东西递还给她:“我刚刚瞧见它从你身上掉出来。”
符瑶连忙接过:“谢谢。”
银羿僵硬地开口:“符姑娘怎么会来药铺, 难道是来替越大人抓药?”
“嗯, 我家小姐今日一早便精神不佳。”经他一问,符瑶脸上又是满满的忧心忡忡,“我们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咳嗽, 许是染了风寒,在车上她也是闭着眼, 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银羿:“越大人经常生病吗?”
符瑶点点头, “之前是, 最近一年好转了些。小姐她身体不是很好, 一生起病总会闹得特别严重,要好长时间才能好全,我实在是担心她......”
银羿拿到了情报,这一趟算是完成任务目标了。
但同时, 他也想起了之前谢清玉吩咐他做的事。
“我记得,我家大公子上个月给越大人送去过几剂调养身子的药,”银羿说着,却眼尖地发现符瑶的肩膀一僵,他顿了顿,假装没有发觉,继续说道,“青淮当地的天气潮湿溽热,他说越大人体虚脾弱,久待此地,身体容易入寒气。”
“大公子嘱咐我去找城中的名医,配些适合阴虚体质的女子服用的药回来,为此险些耽搁了那天的政事。”
符瑶怔了一怔,神色微变:“......那副药,不是谢大人下河救人之后,顺便跟官邸里的医师要的吗?”
银羿后知后觉自己说太多话了。
不过应该没事?谢清玉也没吩咐这件事不能说。
于是他道:“不是,那是大公子早就准备好的。药品不比其他寻常赠礼,他不敢假借人手,怕有人借他的名义贻害越大人。所以他总想着找个机会亲自给谢大人送去,那天他因救人回了官邸,刚好得了空,草草梳洗后立即就去拜访越大人了。”
符瑶久久未语,银羿观她表情,似是失神。
银羿闭了嘴,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有说错什么话。
但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符瑶先开口了:“......原来如此。”
“你们家公子送来的药,小姐当时没有喝,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符瑶暗暗叹了口气,心绪复杂难理,“但是小姐很感谢他的记挂,也和我说过,他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没说过。越颐宁这几日都忙得晕头转向,是真没有闲心思分给谢清玉。
但是,符瑶此刻确确实实地心软了。她发现,对于越颐宁,也许谢清玉真是用了十分的心意和诚恳,他是真正将她家小姐放在了心里。
她向来没办法敌视真心实意对小姐好的人。
银羿平时不算是个会读话外音的人,但他今日莫名就读懂了符瑶的言下的宽慰,读懂了她眉宇间的难色和尴尬。
他心想,谢清玉要是知道越颐宁怀疑他送来的药有问题,不知道又该碎成几瓣了。
而且,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感觉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像是要大祸临头的预感格外强烈。
银羿和符瑶辞别后,来到药铺外,人流已经稀疏许多。雨还在下着,如千万根针,千万顷海。
银羿记得谢府的马车停在一棵柳树底下,可当他抬头看去,却定在了原地。
……马车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有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所以先回府了吗?还是换了个地方等他?
银羿围着药铺四周转了几圈,也没看到和谢府马车相似的车驾。再次回到药铺廊下时,他打定主意先回官邸,却遇到了正好抱着一包药材出来的符瑶。
符瑶见他还没走,也很惊讶,“你是在等人吗?”
银羿卡了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他是应了谢清玉的命令下车来刺探情报,现在找不到人了吧?
想不到好的解释,他只能呐呐道:“.......嗯,在等人。”
符瑶见他呆愣又认真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那我先走了,我家小姐还在府里等我呢!”
银羿看着符瑶撑着伞从屋檐下离开,背影隐没在雨中。他摸了摸后脑勺,也跟了上去。
还是回官邸看看吧。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照耀,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绵绵亮荧荧的雾水,恍如大地披了一张银鲛绡织成的盖头。
回到官邸的银羿发现谢清玉的马车也不在棚子里,连同黄丘和小川的人也不知去向。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又去问过了院子里的侍卫,知道人没回来过以后,银羿几乎是确定谢清玉出事了。
可是,他想不明白。药铺所在的区域住的大多都是青淮城里有户籍的良民,大街上那么多巡逻的守卫,谢清玉身边还有暗卫,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抓走?
这怎么都说不通。
银羿站在原地许久,抬脚出了庭院,打算出去找人再问问,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一队侍从快步走过,行迹匆匆,神色惊惶。
银羿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其中一人:“发生什么事了?”
侍从忙道:“官邸门口倒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说自己是谢大人的护卫,边说边吐血,吓死人了!”
银羿神色大变,“他人现在在哪?”
“已经叫人抬进来了,刚缓过来一口气,他就说谢大人和越大人今日出了城,被贼人抓走了,他是冒死逃出来的!现在两位大人都生死不明,不知下落了!”
银羿瞳孔一缩。
另一边,去各处通知的侍从也来到了越颐宁住的院子,正好遇到刚煎完药的符瑶。
符瑶的端着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还在蒸着白雾。
她形容呆木地听完前来汇报的人说的话,不知那人对她说了什么,她手一软,那碗汤药顺着倾斜的托盘滑落下来。
“啪嚓”一声,白瓷碗成了一地碎裂的残片,深褐色的药汁顺着雨汇入了泥水。
..........
山林间,倾泻而下的暴雨打在石壁上,竹叶翻飞。
蒋飞妍带着队伍爬到了山腰处,再往上走就是她们的老巢了,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蒋飞妍挥了挥手中的刀柄,下巴一扬,下属的几个黑衣女子心领神会,立即将越颐宁和谢清玉推进了一处山洞里。
蒋飞妍瞥了一眼二人的背影,“让他们先呆在这吧,等将军回来了再处置。”
“烦死了,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她啐了一口,扭了扭胳膊膀子,伸着懒腰走了几步,“累死我了,我先回去睡一觉,等明天我再过来。”
“小卓,小英,你们俩看着点,别让人死了。”
被她唤了名字的两个黑衣女子出列,“是。”
山洞内,青苔遍地,水声滴答。
谢清玉双手被缚,只能靠着石壁艰难地挪坐起身。他焦急地喊着不远处的越颐宁,“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越颐宁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青白,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该死......!”谢清玉低咒了一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他重重地喘着气,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他找到了石壁上的一块尖锐凸起,一点一点挪过去,将手腕上的麻绳顶上去。
被叫做小卓的黑衣女子一直在时不时地观察山洞里的情况,见谢清玉抵着墙磨手腕上的绳索,她小声喊了另一个黑衣女子小英,“里面那个男的在解他手上的绳索......”
小英没有回头看:“不用管他,反正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也是要给他们松绑的。”
小卓欲言又止:“.......不是。我好像看到他的手在流血哎。”
谢清玉看不见手腕,又心急如焚,几次重重磨下去都不小心擦破了手腕。
被剌开的伤口不断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尖石上全是淋漓的暗红色血迹,他也浑然不顾,把绳索磨断解开之后便跌撞着跑过去,跪在越颐宁身边。
他抖着手替她解开被捆住的手腕。麻绳质地粗粝,一路的粗暴拉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两圈肿起的红痕。
洞外瓢泼大雨,藤萝垂落,被雨水打得一晃一颤。
谢清玉把越颐宁抱进怀中,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这具身体的滚烫。越颐宁浑身衣服都被浸湿了,纤细柔软的黑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
他握紧了她的手。明明手背皮肤凉的像冰块,手心的温度却高得吓人。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骤然撤开,炙热的余温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里,令他心惊。
越颐宁躺在他怀中,手臂软若无骨地垂下,气息微弱,平缓,显然是陷入了昏迷。
谢清玉只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
她果然是病了。
从原先的山道到这座深林,走了得有一个时辰。蒋飞妍一群人头顶竹笠,他和越颐宁则是一路淋雨。这么大的暴雨,别说看清楚路,额前没有遮蔽的话雨水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越颐宁本就染了风寒,被大雨这么一浇,病情愈发严重,隐隐有了高热的症状,如今已是不省人事。
怀里的人前所未有的安静。忽略毫无血色的脸颊,好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她柔软得像一片柳絮,骨头纤细又没长几两肉,平日里穿着宽衫衣袍是从容飘逸,如今就成了消瘦的可怜,致命的暖热从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里溢出,烘烤着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底下藏着火焰,要将她的生命燃尽。
手臂颤着,又收紧了一寸,被禁锢在他怀中的越颐宁浑然不觉头顶失了秩序的呼吸,只顾沉睡。
谢清玉不敢确定,但应该是感冒引起的高烧。
在这个朝代,高烧被称为“发热”或是“热病”,仍旧是较为凶险的病症,没有后世才出现的特效药和强针对性的药方,只能靠物理降温和寻常的风寒药硬扛过去。
而他们如今受制于人,自身难保,连寻常的药都没得用。再加上山洞里寒气湿冷,没有床,没有暖炉,连热水都没有,只会让越颐宁的情况雪上加霜。
谢清玉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将越颐宁身上最为厚重且完全湿透了的外袍先解开,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比起冷漠规矩的小英,小卓好奇心更重,一直在偷偷观察山洞里的动静,见此一幕更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哎哎,小英。”她又小声呼唤自己的好朋友,“妍姐姐抓的这个男的是不是世家子啊?”
小英觉得她问了个白痴问题,开口就是教训:“你刚刚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是又走神了?没听到他跟妍姐自报家门吗?燕京谢氏,世袭爵位的高门大户,当然是世家子了。”
小卓咂舌:“还真是啊......哎,可贵公子不都是很稀罕脸面,宁死不折节的吗?怎么这个谢公子这么不知检点啊,这里又不是没有人,他居然就这么把衣服脱了.......”
小英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谢清玉已经把原先穿在身上的两层玄锦外袍脱了,山洞内的地上满是青苔泥渍和雨水,他视若无睹,直接铺了上去。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湿淋的中衣,正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越颐宁放在他铺好的衣服上。
这位谢公子是她平生见过最好看的人,容色皎然如明月,即使已经如此落魄,衣衫不整,仍不损分毫姿仪。
她很快又收回眼神,警告似的看了小卓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