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迎春宴上, 周从仪与长公主魏宜华谈过之后,又上门来公主府拜访过她们两次。
经过这三次的洽谈后,越颐宁才终于收到周从仪寄来的封帖, 字迹遒劲, 笔走龙蛇,如撰写者本人一般傲骨凌霜。
信中说, 她愿意加入长公主的阵营。
这一日, 晨雾还未散尽, 长公主府的青砖地上已叠着七只鎏金樟木箱。
魏宜华下了早朝, 从府门前路过时, 恰好看到侍从们在搬抬这几只醒目的大箱子。长公主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想起来, 这三天似乎经常见着这一幕。
她随口唤了一声素月, “最近都是哪几家送了节礼来?”
魏宜华不常过问官员间送礼回礼一事, 因为公主府有礼官全权经手这些, 不用她说,礼官自然会定期整理入库的礼品清单给她的贴身侍女。
素月:“回殿下的话, 这三天府上的礼品都是同一家送的。且不是节礼, 是送的常礼。”
魏宜华抚过手指上的镂月护甲,动作一顿:“同一家?”
素月:“是,都是谢家送来的。”
“谢家大公子这几天总共送了十八箱常礼来,都是给越天师的。”
魏宜华:“.......?”
魏宜华:“谢家大公子送的?”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觉得有点荒谬,谢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和越颐宁扯上关系了?十八箱常礼可不是个小数目,小官小爵家的聘礼也就这么多了。
魏宜华按了按眉心,想起什么,又放下手:“那越天师都收下了吗?”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缀满东珠的翘头履顿在原地,双臂间的绣金披帛随之微扬。她一顿足,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两行侍女都停了脚步,屏息低头。
“.......素月,越天师现在在寝殿内吗?”魏宜华说,“本宫有些事想问问她。”
越颐宁正在殿内看书喝茶。缠枝牡丹纹银茶笼里逸出蒙顶石花的清香,忽被殿外渐近的环佩琳琅惊散。
她闻声抬头,门槛边恰好有一名侍女福身入内:“越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越颐宁卷着书页的手放下,她挑眉:“知道了,去喊人上些点心来。”
魏宜华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坐在茶案后笑着等她的一幕。青衣委地,铺开深潭春湖般潋滟的浅色,她端着一碗茶看过来,勾唇道:“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是一下朝就来找在下了吗?”
“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示意素月将多余的侍女屏退在外,双扇檀木门合拢后,她坐在了越颐宁对面:“今日御史中丞林大人再次上奏,恳请父皇早定国本,这一次父皇松口了,当廷宣布会在已经成年的两位皇子之中择选储君。”
“之前大皇兄在任太子时,父皇也给了他前朝的职务,让他慢慢熟悉朝廷内的运作机制,既是教导,也是磨炼。父皇已经宣门下省拟定皇旨了,想来这两日就会敲定给三皇兄和四皇兄的官职。”
越颐宁闻言端正了神色。
之前皇帝一直态度模糊,任朝廷内大小官员如何劝谏,如何上书陈请,都绝口不提立储之事,拖到今日才终于有了回应。
如此一来,这场夺嫡之争便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越颐宁颔首点头,方想说些什么,魏宜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比起这个,我方才回府,在门口见到了谢家送来的几箱贺礼。”
越颐宁还没能说出口的话被截住了,她张口结舌,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变得僵硬。
魏宜华眯起眼看她:“我还奇怪,这几日为何总能在门口见到几个金灿灿的大箱子,我还寻思是哪几家同时送来了贺春的节礼吗?”
“结果一问才知道,原来竟都是那位谢家大公子送来的。”
越颐宁:“.......”
魏宜华:“真是好生奇怪。谢清玉这人向来是清风朗月的做派,一连送了这么多天的大礼过来,这其中的讨好之意,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见她一直不出声,魏宜华心中焦躁起来,竟然生出了几分恼意:“我听素月说,谢家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可是都收下了。”
“本宫怎么记得,上月那国候袁家送来的东海珊瑚树,越天师可是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去的,还有钦天府尹的杨家半旬前送来的三箱金梳玉头面首饰,越天师也是看都不看一眼。怎地如今谢家这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就悉数笑纳了?”
连颐宁都不喊了!越颐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开口:“殿下,这都是有原因的,还请你听在下解释......”
魏宜华:“你解释,我听着呢。”
越颐宁:“.......”
若是不把话说明白,魏宜华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自然是信得过魏宜华的,于是她再三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殿下可还记得,在下还居住在九连镇时,身边曾有过一位面容姣好的男仆?”
魏宜华微微蹙眉,片刻又松开了:“确有此事。若是你不提,我都快将这人忘记了。”
“只是你一说面容姣好,我便立刻想起来了。初见你时,因为他容貌过盛,我还误以为他是你蓄养的男宠。”
越颐宁咳嗽两声,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这种事为什么还记得啊!
魏宜华:“所以呢?为何你会突然提起他?”
越颐宁放下茶盏:“殿下不知,他其实是我从锦陵买回来的奴隶。我那时观他容貌举止都不似奴籍出身,十分怪异,以为是另有隐情,这才花钱赎下他。只是后来才得知他失忆了,也不知自己家住何处。”
“后来在下入京,并未带上他,是因为在公主派人来接我们的前一日,他在街上被他的家人认出,已经被本家寻了回去。”
魏宜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十分意外,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些故事,“后来呢?他回家之后,可有再设法联系过你?”
越颐宁点点头:“前些日子,我在百花迎春宴上又遇到了他。”
越颐宁点到为止,可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已经给了魏宜华足够多的信息。望着越颐宁意味深长的眼睛,长公主的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她盯着越颐宁,迟疑又震惊地开口:“你是说——”
越颐宁颔首:“他就是谢清玉。”
魏宜华呆滞在原地,越颐宁知道她还需要时间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于是耐心地等她缓和了许久。
魏宜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所以谢清玉其实根本没有生病,他是失踪了,只是被谢府的人瞒了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卧床半年又奇迹般地痊愈,怪不得那段时间谢府拒绝了一切探望为名的拜谒,怪不得......”魏宜华突然想起了百花迎春宴的第一日,越颐宁回来时对她说的话。她猛然坐起身,“宴会第一日你就遇到他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和我聊起谢府的事,问我的看法。”
魏宜华眉头紧锁:“可是为什么谢治要隐瞒谢清玉失踪的事情?他身为丞相,能够动用的权力关系庞大,若是他不隐瞒,也许谢清玉早就被找回来了,也不用失踪那么久.......”
话说到这里,魏宜华忽然间识海通明,什么都懂了。
她看向茶案对面缓缓放下茶杯的越颐宁,与那双清沉浮涌的眼眸对上。
越颐宁:“这说明谢治也不敢让人知道,谢清玉其实是失踪了。”
“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失踪,杳无音信半年之久,谢治一定比谁都着急。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泄露出半点风声。”
“明知道自己出面疏通,长子被找回来的机会更大,却也硬是忍下了,说明谢清玉的失踪很有可能会牵扯出其他事件,而谢治想隐瞒的,所害怕的,正是这件事。”越颐宁眸光微闪,“一旦此事暴露,后果是整个谢家都承担不起的。”
魏宜华凝眸,她思索片刻,迅速拽过一页宣纸,提笔便开始写字。墨迹蜿蜒一纸,宛如横生的墨梅破开白璧无瑕。
写好之后,魏宜华折好纸页,将素月唤了进来:“将这封信寄给沈大人,加急,务必在今日内送到她手上。”
越颐宁坐在案后,静静看着魏宜华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素手端起杯盏,啜饮杯中的茶水,任由热气蒸腾的白雾在睫羽上凝结成露。
素月合上门离开,魏宜华看向越颐宁:“我安排了沈流德去帮忙查这件事,她在大理寺中的关系众多,应该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越颐宁摇摇头:“此事过去这么久了,谢治其人老奸巨猾,也许早就将真相都一一掩埋干净,不必抱太多希望。”
“不过,殿下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会收下谢清玉送来的贺礼了吧?”
魏宜华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感到燥意:“......嗯,本宫明白了。”
越颐宁怕她觉得难为情,有意想缓和气氛,便笑着说:“在下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行事确实需要更谨慎些。虽说这些东西,谢清玉是以私人的名目赠送给我的,但我收下了,难免会被人视作是长公主收受了丞相府的好处。”
“若殿下心中因此不快,等过些时日,我寻个名目,再将这些东西退还回去便好。”
魏宜华本来消气了的,听了这话,又柳眉倒竖:“谁说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越颐宁愣了愣:“那公主是为何而置气?”
自然是怕你被他抢走了。
但魏宜华死活也不可能将这种话说出口的,她咬了咬唇,“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你一向无功不受禄,却独独对谢清玉例外。”
“我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也不见得你每样都收下。”魏宜华补了一句,“许多好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凭什么他送的你就这么欢喜?”
越颐宁先是一怔,然后便开怀大笑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魏宜华看向她,也有些滞住了。她鲜少见她笑得这么毫无顾忌,眼中笑意粲然,如朗月入怀。
越颐宁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盈盈道:“自然是因为他了解我的喜好了。”
“殿下应该是还没看过礼品单子吧?若是你看过,便知道为什么我会悉数收下了。”
魏宜华愣了愣:“他送了些什么?”
越颐宁故意不说,只顾着抿唇笑。魏宜华见越颐宁还卖关子,忍不住伸手拉扯她:“你快说,不然我就叫素月进来问了!”
“这算威胁吗?”越颐宁笑个不停,“我想想......唔,他送了我一箱子茶具,有天青釉冰裂汝窑茶壶,和田玉雕蓬莱图的茶杯,螺钿玳瑁点茶箱,还有二十多棵不同品种的名贵茶树苗……”
魏宜华见她笑意盈盈,数着数着眼里便光芒满簇,也不再置气了。
长公主的眉目渐渐舒展:“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便好好地收下吧,别再送回去了,我也不准你再送回去给他。”魏宜华说,“还有,今日你得陪我议事,再叫上三皇兄。如今局势变化了,有很多事需要调整策略了。”
“在下今日上午有约了。”越颐宁笑道,“殿下若想要与我一起议事,不如延至午后吧。”
日头渐渐爬升,炙烤着歇山顶。越颐宁上了出府的马车,一路来到东街的一家驿店,驿店里没什么人,一楼的大堂里只零星坐了几个喝酒的大汉,窗子都紧闭着,室内的烛火不燃,有几分昏黑晕沉。
小二瞧见一位青山白袍的貌美女子进了门,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笑脸相迎上来:“客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越颐宁将两枚碎银掷于柜台上方:“我找人。”
在掌柜处登记了姓名后,越颐宁径直上了二楼。木梯吱呀作响,越颐宁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木门前,叩门五下,节奏两短三长。
她移开手指的下一刻,门开一线,老妇人浑浊的眼珠从门缝间露出来。
在看到她时,有几分迟疑地开口:“越大人?”
越颐宁应了,面带微笑:“是,在下便是越颐宁。黄夫人,我们屋内详谈吧。”
被唤作黄夫人的老妇人打开了房门,让越颐宁入内。
这便是谢府大公子谢清玉的奶娘,黄夫人。
那日会面,越颐宁便怀疑谢家大公子已经换了人。虽然越颐宁也觉得,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阿玉都和传言中的谢清玉一致,她也十分清楚这世间没有易容之术。再者,谢清玉回归朝廷已经三月有余,他若并非谢家大公子,如何能瞒得过这么多双眼睛?
但越颐宁深知,活人和死人都会说谎,这世间最诚实的便是卦象,它不会骗人。
虽不知阿玉如今的谢家大公子身份是从何得来,但他多半是假扮的,真正的谢家大公子估计已经死了。
越颐宁通过算卦始终得不到更多信息,便暗中找了线人去调查此事,最终查到了这位黄夫人身上。
自从年初谢清玉回府之后,丞相府便陆陆续续打发放良了许多仆人。按理来说,谢府仆人变动这么大,总会令他人察觉到异样的,但这过程持续了一个月,所有仆人也都被打点过才放出府,故而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风浪。
这黄夫人也是一月被放出府的仆人之一。她离开谢府之后,便回了家乡务农,若非她女儿久病不愈,需要重金求医,黄夫人也断然不会答应越颐宁的请求又回到燕京来。
越颐宁思忖,关于谢清玉,她或许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