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第二天醒来, 眼睛酸涩,肚子还是有点痛。
他透过窗帘缝隙看了看,觉得天色还很早, 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因为肚子有点痛, 才醒这么早。
身边薛述还在睡。
叶泊舟多看了两眼, 想到薛述已经记起之前,总觉得这个薛述很陌生。
他以为面对记起上辈子的薛述, 他会谴责、质问、崩溃。就像春节见到薛旭辉时,会想要为上辈子所遭遇的一切要个答案。
但都不是。
面对薛述,他现在能升出来的唯一念头,是逃避。
上辈子的事情太痛苦, 他反复回味咀嚼, 以为自己还能接受。实际上很快就被这辈子的幸福泡软了骨头,对痛苦的耐受力一退再退。
现在不过是真的想到有这个可能, 就开始害怕。
如果薛述不爱他, 他不敢问。
如果薛述很爱他,他怕问了,薛述就不爱了。
他不想惊动这个薛述, 也不知道如果薛述醒来自己要怎么和这个薛述相处,蹑手蹑脚想下床,去厕所。
刚坐起来,手被拉住。
薛述睁开眼, 问他:“怎么了?”
和春节时一样, 自己稍微有点动静, 睡梦中的薛述就会马上醒来。
可现在已经不是春节了。
春节的薛述只是薛述,现在的薛述,已经变成上辈子和这辈子两个薛述重叠在一起的……让叶泊舟难以分辨究竟真实存在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了。
叶泊舟都不敢掰他的手, 只是晃了晃,闷声:“我去厕所。”
薛述松手。
叶泊舟轻轻下床,忍住浑身的酸疼,去厕所。
他很羞耻,自己检查了一下。
很清爽。
应该是昨天自己睡着后薛述已经处理过了。
肚子还是有点痛。
叶泊舟捞起衣摆,低头看。
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腹还是正常凹陷下去,没有奇怪的伤痕或者红肿鼓包,白皙平坦,间或点缀着几枚半红半青的吻痕。
叶泊舟摸了摸。
也没有因为他摸,就更疼。
还是那种钝钝的、从肚子深处传出的酸疼。
叶泊舟还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浴室的门被打开。
薛述走进来,一眼看到自己捞着衣服下摆,正在低头看肚子的叶泊舟。
浴室白炽灯光下,叶泊舟皮肤几近透明,细窄单薄的小腹更是白得晃眼。
那几枚淤红的痕迹,会让薛述想到昨天晚上,也是这节细腰,是怎样鼓出来一个可爱的小鼓包,抵在叶泊舟手心……
叶泊舟看到薛述,注意到薛述的视线,捞着衣服下摆的手不知道要松开还是维持现状。
他真的没有和这样薛述相处的经验,觉得现在再松开衣摆,遮住身体装纯洁,已经来不及了。
就像在赵从韵面前,因为一开始就给赵从韵看过吻痕说自己强迫薛述,事后再装无辜也来不及了。
叶泊舟想把一开始在薛述面前大放厥词的自己掐死。
但他也觉得,如果没有那个自己,现在自己已经死掉,也不会和薛述这样在一起。
犹豫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薛述大步走过来,问:“肚子怎么了?”
叶泊舟松手,衣服下垂,遮住肚子。他说:“没什么。”
薛述抱起他,往外走。不相信叶泊舟口中的没什么,边走边问:“还是疼吗?”
昨天自己说疼,薛述就说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叶泊舟坚持说:“不疼。”
薛述才不信。
毕竟叶泊舟惯会嘴硬和口是心非。
他把叶泊舟抱回卧室,放到床上,跟着躺回去,手心贴上叶泊舟的肚子,打圈按揉,哄:“还早,接着睡吧。”
叶泊舟看了一会儿他。
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感觉薛述的手心灼热,这样轻轻揉着,那点疼渐渐缓和下来。
叶泊舟闭上眼,想,自己到底要怎么和这样的薛述相处呢。
还没等想到答案,又睡着了。
=
叶泊舟不喜欢工作,春节时他还在想要不要辞职。
但现在为了逃避薛述,他醒来后简单吃过饭,就忍住身体的不适,去研究所工作了。
加上年前因为生病请的半个月假,他这一个月只来过两次,很多工作都堆着,等待他的处理。
实验的进度不会因为等他而停下,大家都在持续推进,一时半会儿不需要他。但一些行政上的必要章程和往来,就需要他走个流程。
之前他就不喜欢这些事项,觉得浪费自己做实验的时间,生怕晚一天,就会因治疗晚一天给薛述的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
研究所也理解他的急切,就给他配备了一个小助手,来照顾他的生活,帮忙处理一些这种事。
叶泊舟请假的时候,小助理已经处理过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了,有些很重要的,会集中在一起,打电话询问叶泊舟的意见,严格按照叶泊舟的想法执行。
即使如此,一个月下来还是积攒很多事情,需要叶泊舟亲自处理。
叶泊舟和同事们简单寒暄,得到大家的欢迎和关心,简单聊了几句后,就去办公室开始处理工作。
他试图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不要再想薛述。
可看着这些需要处理的文件和需要回复的邮件,一一打开看,还是忍不住想,薛述在家干什么呢。
薛述都想起上辈子了,怎么还和他上床,还会说爱他。
——薛述是不是因为之前被他睡过,气傻了,想报复他,才想出这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法。
……
肚子还是有点疼。
薛述怎么会这么凶,明明之前都没有这么凶,难道是上辈子的记忆让薛述这么凶?
薛述果然很讨厌自己,才这么凶。
不过好像是自己要求的。
……
薛述现在到底在干嘛啊,自己走之前也没说让薛述在家等自己,薛述会不会已经不在家了?会不会去做其他事情,以后都不回来了?
如果薛述真的要走的话,就算自己说让薛述在家等自己,薛述也不会听话的。
好烦。
叶泊舟忙了一下午。
坐得太久,原本就不舒服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等到小助手过来提醒他下班时间到,建议他可以下班。他关上电脑站起来,腰一酸,差点倒下。
小助手知道他身体一直不好,以为他是又没吃饭,低血糖发作,要来扶他。
他摆摆手,适应腰间的酸胀,慢吞吞走出去。
下班回家。
到家时还会看到薛述吗?看到的话要怎么和薛述说话?
之前自己每次下班回去,都能看到薛述在客厅等自己,看到自己,薛述就会迎上来,和自己打招呼,和自己亲昵。
也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这样。
叶泊舟走出办公室。
郑多闻也刚好换好衣服下班。
看到叶泊舟,自然向叶泊舟靠近,忧愁,问:“叶博士,您搬出去住了吗?”
叶泊舟:“嗯。”
他想到薛述昨天说,到时候邀请他的同事们来新家吃饭,办暖房派对。
现在要邀请他们吗?
薛述还不知道要不要和自己在一起,现在邀请了,万一薛述不喜欢自己,也不想招待这么多人,自己就要因为薛述不喜欢自己去死,更没时间招待这么多人。
所以还是先不要提出邀请。
郑多闻惆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那您以后还来实验室吗?”
算上年前,叶泊舟起码一个月没正经来忙实验了。叶泊舟不在,郑多闻就要被寄予众望,他真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昨天还在期待叶泊舟假期结束回来,没想到先等到叶泊舟搬出去住。
郑多闻担心叶泊舟以后都不来,他真的承受不住没有叶泊舟的实验环境。实验会让他的脑子爆炸,那些来自前辈的期待和来自后辈的仰望,也都会把他压死的。
面对这个问题,叶泊舟一时给不出什么答案。
他觉得实验室很好,但……如果薛述不喜欢他,他就要去死,就不会再来工作了。
如果薛述喜欢他,但不想他在这里工作,他可能也会放弃。
所以他没马上给出答案,只是问郑多闻:“怎么了,实验不顺利吗。”
叶博士现在都会主动询问自己的困难了!
郑多闻先是惊喜,随后又担心这是叶泊舟离开前最后的温柔,患得患失,感动:“还算顺利。但我们,尤其是我,还想和你一起做实验。”
叶泊舟有点触动。
一点点。
不及现在身体的不适多多少,只掀起一点波澜,很快就被与薛述有关的如浪涛般的愁绪压下。
他说:“再看看吧。”
说着,他们下了楼。
郑多闻要坐研究所的班车回公寓,问叶泊舟:“您搬去哪儿了?怎么回家呢?”
叶泊舟中午是被薛述送来的。
至于怎么回去……反正房子离这里不是很远,他可以打车,也可以直接走回去。
郑多闻热心:“您不方便的话可以等我一下,我回公寓后,开车过来,送您回家。”
说话间,他们迈下最后一节台阶。
研究所大门外,一个男人站着,目光穿过鱼贯而出的人群,牢牢锁在叶泊舟身上。
空气中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线头轻轻扫在叶泊舟身上,让叶泊舟察觉到空气无形的流动,顺着这根线看过去。
正对上薛述眼睛。
叶泊舟开始庆幸自己没加班,没让薛述等太久。
身边人在说什么也不关心了,他大步往前走去,想快点走到薛述身边。
郑多闻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加速,但下意识跟上,问:“咋啦?”
叶泊舟不回答他,他更慌了,问:“到底咋啦?”
说着,到了门口。
他看着叶泊舟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不急不缓的速度,走到一个人面前。
郑多闻顺着看过去。
终于看到叶泊舟的对象了。
他恍然大悟。
毕竟认识,而且都走到跟前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对方打招呼。
不过他社恐,真有事可以说的时候还能勉强、对话,现在没有任何事情要说,只单纯和对方寒暄的话,很耗费他的精力。他想,如果对方没注意到自己,自己就不打招呼,偷偷溜走。
他小心看了眼薛述。
对方根本没注意他,全部眼神都放在叶泊舟身上。
叶泊舟也完全没看自己,直直朝那个人走去,好像在逃避对方视线,目光一个劲往下飘。
叶泊舟终于在薛述面前站定。
他想叫“哥哥”,可嘴唇动了动,完全没发出声音,觉得薛述没有明说,这样叫对方有点怪。想接着叫“薛述”,可又想到薛述已经知道了,现在还叫薛述,薛述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礼貌。
想不到答案。干脆什么都没叫,又紧闭嘴巴。
薛述才不在意他叫自己什么,牵住他的手,握了握,说:“我来接你回家。”
叶泊舟抿着嘴角,缓缓点头。
——看样子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自己还在。
都没注意到自己好啊。郑多闻转身,打算飞快溜走——
薛述叫住他:“郑先生。”
这个称呼让郑多闻想到自己参加学术会议时的煎熬体验,浑身僵住,转过身。
薛述彬彬有礼:“我们搬家了,为了感谢您之前的帮助,您有时间的话,可以邀请您来我们新家吃饭吗?”
郑多闻下意识把薛述口中的帮助理解为自己帮对方盯叶泊舟并告状的二五仔行为,摆手:“不用。我也没做什么。”
叶泊舟看薛述——他还愿意招待自己的同事。
虽然自己的同事拒绝了……
叶泊舟顺着薛述的话,说:“你是我们第一个邀请的人,周末有时间的话,来我们家玩吧。”
自己是第一个邀请的?
郑多闻惊喜,听叶泊舟这么一说,连连点头。
叶泊舟:“那我明天再给你们发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郑多闻点头。
叶泊舟看着他,伸手摆了摆:“那就,再见?”
郑多闻欣喜又感动地朝叶泊舟摆摆手,高高兴兴转身离开。
叶泊舟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现在只剩下自己和薛述,这个事实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手心传来薛述轻微摇晃的力道。
薛述牵着他往前走,和他解释:“保安不让在门口停车,我把车停马路对面了。”
叶泊舟握住他的手,连忙说:“明天我给车办张门禁卡,你就可以开车进来了。在里面等。”
说完,觉得这句话好像在说让薛述以后都来接自己、把薛述当司机指使一样。而且那是薛述的车,办门禁卡就要挂在自己名下,好像在找薛述要车一样。
他又连忙补充,“不等也行,你忙你的事,不用来接我。”
礼貌、客气。
近乎疏离。
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薛述会顺着叶泊舟说。他可以任意支配的时间太少,想反驳也无从反驳,只好就把接送的任务交给司机。
而这辈子,薛述说:“我不忙,我想来接你。”
叶泊舟跟不会说话了一样,好久,才回应:“哦。”
说话间,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薛述打开车门,让叶泊舟坐进去。
叶泊舟慢吞吞系安全带。
他注意到后座放着一份文件,意识到薛述今天下午可能去做了其他事情。
薛述做什么去了。
他想问,又不敢问。
薛述上车,一边开车回家,一边很自然地和叶泊舟报备:“我给你发消息了,不过你可能没看到。我下午把收拾家里,把衣服洗坏了,觉得还是需要一个家政阿姨,就去家政公司面试看了看。之前给我们做饭的那个阿姨很不错,以后还让她上门做饭。不过现在家里面积太大,打扫卫生的话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又请了一个阿姨,每周三次上门打扫卫生,好不好?”
叶泊舟没马上回答好不好,而是拿出手机。
今天下午他一直在看电脑,没来得及看手机。
现在才看到,薛述真给他发消息了。
和薛述说的一样。
洗坏衣服、询问阿姨,在阿姨的推荐下去家政公司面试新阿姨。
……
叶泊舟问:“那你还有衣服穿吗?”
其实他更想问薛述洗坏了什么衣服、为什么要洗衣服。
想到薛述把他送到研究所回家后就在收拾家务,洗衣服,他就心里难受。
薛述怎么可以这么自然说出收拾家里这种话!
薛述之前从来不做家务的!怎么在他身边,反而要薛述做家务了呢?!
还有被洗坏的衣服。
家里现在需要清洗的,好像就只有前天被他弄脏的薛述的衣服。
自己弄出褶皱都会心疼,薛述给洗坏了?!
叶泊舟的心被小猫狠狠挠了一下,很不舒服。
薛述:“还有一些。”
叶泊舟更想回家看那些被薛述洗坏的衣服了。
好在家里离研究所很近,他们很快就到了。
停车,上楼。
叶泊舟直奔阳台。
和他想的一样,果然是那些被他弄脏的薛述的衣服。
叶泊舟一眼就看到那件他很喜欢的黑色高领内搭,现在缩水,小了起码两个尺寸。
还有一件米白色的休闲外套,被染色,变成一种灰扑扑脏兮兮的颜色。
叶泊舟真的要崩溃了。
自己那时候怎么就不能忍一下?不弄脏,现在不就没事了吗?
现在这样,薛述怎么穿啊!
而且,薛述之前肯定都没做过家务,上辈子也绝对没机会做家务。现在和自己在一起,反而要可怜兮兮在家里,洗被自己弄脏的衣服。
叶泊舟完全没办法接受。
衣服是薛述的,也是薛述洗坏的,但薛述觉得叶泊舟比自己还要在意。
他觑着叶泊舟的表情,总觉得小船宝宝随时会哭出来。
好无奈。
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衣服都洗不好。
幸好没把叶泊舟最宝贝的那些、赵从韵买给他的衣服洗坏,不然小船宝宝肯定更难过。
不过……
叶泊舟还在仔细盘查都是哪些衣服坏了,听到薛述叫他,很不好意思:“宝宝。”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一开口就是这两个字,缓了一会儿,应:“啊?”
薛述拿出一双袜子:“我把你的这双袜子也洗坏了。”
那是过年时赵从韵给买的袜子,这双叶泊舟也就昨天才穿过一次,今天就被第一次做家务的薛述洗坏了。
缩水、还因为洗涤剂没用对,米白的颜色变成纯白,原本柔软的布料,现在也硬邦邦的。
叶泊舟看着这双袜子,完全懵了。
他都不知道是薛述把自己的袜子丢到洗衣机里和薛述那么多衣服一起洗好一点,还是薛述单独给自己手洗袜子好一点。
不。
这两种可能没有任何一种是好一点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叶泊舟热气直冲天灵盖。
薛述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不是都记起上辈子了吗?怎么今天还在给自己洗袜子?!
叶泊舟想要让薛述以后都不要做家务了,尤其不要给自己清洗衣物、伺候自己。
可面对记起上辈子的薛述,他很难说出心里话,在心里再三思考怎么和薛述说,目光飘移,注意到挂着的那堆衣服里,一块格外眼熟的柔软布料。
自己的内裤。
……
薛述不仅给自己洗了袜子,还洗了内裤。
叶泊舟真觉得天灵盖都要被热气顶飞了,他再也无法理智斟酌语气,劈手把袜子夺回来,说:“你以后不要动我的东西!”
说出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抿紧嘴唇,眼里闪过无措。
他不是想让薛述不要动自己的东西,他就是……
薛述会不会生气。
叶泊舟不敢看薛述,攥紧手里的袜子,想逃。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薛述相处。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想……
他想回到春节的时候。
那时候薛述只是薛述,薛述不是薛述,他可以在那个薛述面前随便做什么。
赵从韵为什么要告诉薛述过去的事。
薛述为什么要知道。
一切都好烦。
叶泊舟鼻子开始发酸,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
薛述这时候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或者妥协,都会把他压垮。
薛述……
薛述被叶泊舟凶了一下,觉得叶泊舟好天真。
不肯让自己给穿袜子,还因为自己给他洗了袜子就这么凶。
他推搡着叶泊舟的肩膀,带他回客厅,语气无奈:“你我都动过这么多次了,这些东西有什么不能动的。”
叶泊舟没来得及往下淌的眼泪被憋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薛述,自顾自回了房间,把袜子收起来。
想到刚刚和薛述的对话,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犹豫很久,找到浴巾去浴室,快速洗了澡,自己把换下来的内裤和袜子洗干净,自顾自躺到床上。
薛述洗完澡出来。
叶泊舟躺在大床边缘,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来一床被子,现在放到大床另一边。
两条被子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今天分被,明天分床,后天就住到不同的地方,再过几天,就变成和上辈子一样,半年见一次,每次都正正经经恭恭敬敬,说着官方客气的场面话。
薛述还有这辈子的记忆,知道抱着叶泊舟睡觉多幸福,知道叶泊舟多口是心非,才不会开了这个头,让叶泊舟多想,然后逃离他。
他去拽叶泊舟的被角。
——叶泊舟把被子叠成睡袋一样的形状,紧紧裹在身上,多余的被角全部压在身下。薛述这么拽了一下,没拽出被角,倒是把叶泊舟带着睡袋整个拽到身边,大床中间的位置。
叶泊舟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
哪怕动作这么大,还是紧闭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刚刚洗澡的时候还是哭过鼻子,现在眼皮和鼻头都泛着粉。
可爱。
薛述剥开这只蚕宝宝,躺进去,把叶泊舟圈回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子和眼睛,叫他:“宝宝。”
叶泊舟眼皮颤了颤,还是装睡,什么话都不说。
薛述顿了顿,问:“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之前的事。”
叶泊舟眼皮颤得更厉害,觉得脸上每一处肌肉都是酸的,挡不住即将决堤的眼泪。
薛述知道叶泊舟想要逃,可是……
从知道上辈子的事后,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已经记起上辈子有关自己所有的一切,可关于叶泊舟,关于自己死后的叶泊舟,他还是不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叶泊舟就已经很不好了。
在他面前装乖,装过得很好,可他也能看得出来,叶泊舟一点都不开心。
不开心到从二楼阳台跳下去,不开心到想跟着他一起去死。
他对叶泊舟的了解太少,所有举措都太无力。
同样,他的时间也太少,来不及等他了解叶泊舟并看明白叶泊舟究竟想要什么,就已经没了机会。
他以为,给叶泊舟工作、社会地位、足够多的钱,就能让叶泊舟找到生活的意义,逐渐好起来。
但在赵从韵三两句带过的、他死后的那些年里,叶泊舟坚韧、强大、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知道叶泊舟过得不好。
在他死后,越来越不好。
所以哪怕重生一次,也开心不起来,不珍惜生命,自毁倾向严重。
叶泊舟太不好,他也就更想知道,在赵从韵去世后,叶泊舟又经历了什么。
想知道。
也不想让叶泊舟再因为他记起之前而这样不安下去。
所以,不能再忍更长时间。
迫切想要把上辈子所有的一切都剖开,在新的太阳下晒干,再干干净净温温暖暖收起来。而不是任由之前一直存在,变成捂在心里烂掉的脏泥,压垮叶泊舟刚长出来的、名为开心的幼苗。
叶泊舟面部肌肉都在颤,依旧闭着眼睛,假装没听到。
薛述抱紧他,说:“宝宝?”
他轻轻问,“我和妈妈都死掉后,你过得不好吗。”
眼泪还是决堤而出。
两辈子,叶泊舟没想到薛述记起上辈子,再来向自己问起上辈子时,第一个问的,是这个问题。
好像薛述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一样。
这个连叶泊舟都没在意过的问题。
他过得好吗?
薛述死后,叶泊舟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也失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动力。只知道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很好。
他拥有社会地位,拥有那么多钱,理应能够得到想要的一起,过得当然非常好。
在叶泊舟知道自己并不是私生子,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后,他想,如果别人知道这件事,一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过得最好的人。
毕竟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却那么顺利地得到了这么多资产。
可为什么现在薛述问起,他马上想到的,是不好呢。
他过得很不好。
糟糕透了。
薛述不让他死掉,把他丢在这糟糕透顶的世界里,煎熬了那么多年。
现在还要这么假惺惺问起他过得好不好,好像非常关心他一样。
叶泊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糟糕透了。”
薛述心如刀绞。
他道歉:“对不起。”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说对不起。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薛述说什么,但绝对不是对不起。
如果薛述不爱他,没必要因为不爱说对不起。如果薛述爱他,就更没必要。
他不想听。
可连纠正的力气都没有。
哭得很委屈。
听到薛述哄,沉重又温柔:“谁欺负你了吗?告诉哥哥。”
谁欺负自己了?
告诉哥哥,哥哥会保护自己。
可是……
叶泊舟想到那两份DNA检测报告,让自己耿耿于怀想了两辈子的检测报告。
他突然暴怒,狠狠推搡薛述:“你才不是!你根本就不是我哥哥!”
“我们两个之间明明没有任何关系!”
他推不开,依旧被薛述牢牢圈在怀里,又不甘心被这样控制住,攥起拳头砸了两下薛述,最后一脑袋闷过去,嚎啕大哭:“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来说去,叶泊舟也只是想问这句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么多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