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上, 赵从韵的脚开始移动,似乎要转过来。
薛述依旧保持着往上看的姿态,等待赵从韵转过身, 给自己答案。
楼梯上有人迎面下来。
薛旭辉一边扣袖扣一边往下走, 一眼看到赵从韵和薛述, 自然问薛述:“你刚刚去哪儿了,你妈一直在找你。”
赵从韵还没完全转过来的脚停住, 没回头,接着往上走。
薛述看着她的背影,移过去看薛旭辉。
薛旭辉扣上扣子,大步往下, 看到他, 叮嘱:“你也换件衣服,快点, 我可是拒绝很多客人一起吃饭的邀请, 想咱们一家人好好出去吃饭呢。”
薛述看着薛旭辉,想到在港口他听到自己叫出叶泊舟名字时的反应。
薛旭辉一点都不知道,对叶泊舟这个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
他什么都没说, 越过薛旭辉上楼了。
薛旭辉在背后朝他喊:“等会儿你带着你妈和叶医生去,我去接你姥姥她们。”
薛述应:“好。”
叶泊舟在一楼自己之前的房间,随便清理了自己,却仔仔细细检查床单和沙发, 用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又打开窗户和房间空气循环系统。做完这一切, 门终于被打开了。
叶泊舟马上回头。
薛述拿着衣服走进来。
叶泊舟迎上去。
薛述走到他跟前,没把衣服给他,而是拿着衣服, 带着他一起进了卧室。
叶泊舟总觉得卧室里还有味道,心想要把小厅里的香薰拿过来。
不过要先把衣服穿好。
他去拉薛述手里自己的衣服。
拉不动。
薛述没松手,从那一堆衣服里拿出内裤,转而来捞他的睡衣下摆。
叶泊舟太多前科,薛述并不放心他自己处理,说:“来,我看看,干净了没有。”
叶泊舟现在有点怕他,被他摸一下,身体就过电一样,不敢再和他过多接触。按下他的手:“你别弄。”
他着急,担心再不出去薛旭辉和赵从韵会觉得他不礼貌,所以语气很凶。
薛述就收了手,还没走,依旧看着他。
叶泊舟闷声说:“真弄好了。”
薛述暂时相信他,把衣服放到他身边。
人依旧没走,就这么看着他。
叶泊舟来不及思考再多,飞快换上衣服。
换下来的睡衣……
他胡乱堆在一起,打算等吃完饭回来时再拿走。
做完这一切,他穿好鞋子,干干净净站在薛述面前,示意自己收拾好了。
薛述朝他伸手:“走吧。”
叶泊舟看着薛述伸出来的手,一时没动。
薛述:“老公牵。”
叶泊舟想到自己叫出的那两句老公,有点脸热,真想让薛述失忆,完全忘掉那些。
可看着薛述伸出来的手,还是慢吞吞把手递过去。
薛述牢牢牵住。
走出去,赵从韵在客厅等着。
叶泊舟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会奇怪,担心自己脸太红,担心薛述拿给自己的衣服衣领太低,甚至担心自己身体无力走路姿势奇怪……他有点窘迫的往薛述身后藏了藏。
但赵从韵根本没看他,听到声音就抬头,也没刻意往他们这边看,只是站起来:“走吧。”
叶泊舟注意到赵从韵的不寻常,以为她发现自己和薛述刚刚在做什么,窘迫得想现在就从这里消失。
薛述跟着往前走,他被薛述牵着往前,皱着眉头无声和薛述发脾气。
都怪薛述!
都说了让他停下,还非要继续!
薛述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叶泊舟就不敢动了。
到了外面,赵从韵去开车,很自然的说:“我开车,你们两个坐后面。”
叶泊舟跟着薛述坐上车。
依旧是沉默。
叶泊舟和赵从韵有过很多无话可说的时候,可这辈子刚和赵从韵一起过了个年,拿了赵从韵给的红包,就开始无法接受现在这种沉默,觉得空气都让他很不舒服。
在窒息前一秒,赵从韵开口了。
问叶泊舟:“早上没吃饭,现在饿不饿?”
好像溺水的人被打捞上来,终于得到空气。叶泊舟松了口气,忙不迭回复:“还好,我有吃一点。”
赵从韵:“你叔叔不会做饭,后来又来客人了,豆浆一定凉了,不好喝了。”
叶泊舟:“我吃了沙拉。”
赵从韵:“那就行,吃点东西垫肚子。不过沙拉也凉,等明天阿姨来了就好了,她们会做热饭。”
叶泊舟:“好。”
他其实觉得沙拉也很好,毕竟之前从没想过有天能吃到薛旭辉做的饭。
赵从韵:“本来想问你中午吃什么的,但家里人太多,不想打扰你们,就定了些菜,等到了你看着再点。”
叶泊舟:“嗯。”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叶泊舟确定,赵从韵对自己的态度一如往昔。
那刚刚的沉默,是对薛述的。
赵从韵和薛述怎么了。
他们也会吵架吗?
叶泊舟仿佛意识到还有新世界存在一样。
揣着这点疑惑,到了餐厅。
薛旭辉去接姥姥姥爷还没到,他们先跟着服务员去预定好的包间。
赵从韵去洗手间。
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叶泊舟问薛述:“你跟你妈妈怎么了。”
很紧张,又有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微妙的隔岸观火感。
他自己得不到母爱,希望薛述被赵从韵爱着。
可隐隐又想知道,是不是就连薛述和赵从韵这样和谐的母子关系,也会吵架,也会有矛盾,好像确定薛述和赵从韵也会有矛盾,就像是认识了薛述新的一面、美好亲情的另一面,会让他稍稍找到一些平衡感。
可他又不希望薛述和赵从韵真的在吵架,尤其是因为他吵架。
非常纠结的心态。
薛述看他:“回去再和你说。”
叶泊舟:“哦。”
薛述不是敷衍说没事,而是这么自然的说等回去再和他说,叶泊舟觉得薛述很坦诚,反倒不太习惯,缓了两秒,重新答应:“好。”
薛述笑了笑。
叶泊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奇怪看他,收回视线。
薛旭辉带着姥姥姥爷也来了。
叶泊舟之前也见过两个老人家,甚至在薛述也死后,姥爷去世,是叶泊舟陪着赵从韵张罗的葬礼。
……
太奇怪了。
他居然亲眼目睹这里这么多人的死亡。
叶泊舟心情很复杂。
但已经重来一世,这些人都还活着。
没有私生子的身份,姥姥姥爷对他的态度还算不错。
叶泊舟都不知道赵从韵是怎么说的,居然能让两个岁数那么大的老人家接受他是薛述恋人的事,两个老人昨天给了红包,今天见到他,还特地送了礼物。
吃饭时也一直在关心他,和他聊天。
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吃饭时依旧是其乐融融,一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饭薛旭辉和赵从韵去送姥姥姥爷,顺便去看望几个同族长辈。
薛述则和叶泊舟回家,接待下午去家里拜访的客人。
赵从韵这样叮嘱薛述,一转眼看到薛述身边的叶泊舟,小脸红润,但眼下藏不住的青黑。
想到叶泊舟早上说昨天晚上一直在做噩梦没睡好,现在吃饱饭可能需要午睡,她又改变主意:“不接待也没什么,你们想休息就休息,实在有很重要的客人的话,我们再挑时间去拜访。”
薛述听着,对赵从韵点头,带叶泊舟回去。
叶泊舟拿着姥姥姥爷给的礼物,上了车,迫不及待回去拆礼物。
薛述跟着上了车,系上安全带。
车辆正对着反方向,他们先走过去,在路口掉头,重新开回来。
正好餐厅门口车水马龙,正在堵车。
叶泊舟偏头往外看,发现薛旭辉的车还在。
怎么还没走呢?
叶泊舟抬头去看,想要寻找薛旭辉和赵从韵。
看到了。
他们在门口遇到认识的人,现在正在寒暄。
也是一家人,头发花白气质优雅的老夫妻,还有一位穿着宝蓝色外套、盘着头发的女人。
薛述跟着往外看,说:“他们遇到认识的人了,还没走。”
前面的车流终于动了,薛述踩上油门,车辆往前。
叶泊舟的视线迟一步,还落在后面。
他认出那个穿宝蓝色外套的女人了。
上辈子,所有人都说她是薛述的未婚妻。
现在,对方还在和赵从韵说话。
赵从韵也知道她、认识她,说不定也喜欢她,想要她和薛述结婚。
叶泊舟的好心情全部消失了。
他也不想回去拆礼物了,也不想知道薛述为什么和赵从韵产生矛盾了,目光一直放在窗外,等到彻底看不清那个穿着蓝色外套的身影,就把视线放到薛述身上。
薛述在开车,路太堵,他开得聚精会神,只用余光注意到叶泊舟似乎在看自己,问:“怎么了?”
叶泊舟问:“你会结婚吗?”
薛述踩上刹车。
依旧平稳,叶泊舟没有任何感觉,也不以为意,接着看薛述。
自己和薛述说过他会结婚的话。
薛述也说过,让自己不要因为“他”会结婚,就默认他会结婚。
叶泊舟也不想薛述结婚,甚至不想去想有薛述会结婚的这种可能,所以薛述说过以后,他就没再提过。
可是不提,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
上辈子薛述就是要结婚,现在他们又见到那个女人。
他比上次进步太多,没再笃定默认薛述一定会抛弃自己和其他人结婚,而是非常坦诚地询问。
他就是想听薛述给出否定的答案,来安心。
可问过后,叶泊舟却不敢确定答案。
毕竟上辈子……
路口又堵上了,薛述停下车,扫了眼叶泊舟。
只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去看前方路况。
叶泊舟说过很多次这种话,他不以为奇,只想知道叶泊舟又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才会问他这个问题。
——每到这时候,他都会遗憾自己知道得太少。如果他对那些过去完全清楚,知道叶泊舟到底为什么计较,或许更能知道叶泊舟每次突然发作时,是想要什么答案。
可惜他不知道。
而或许有答案的赵从韵,没有告诉他。
薛述越发遗憾。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把遗憾放到一边,开始想怎么回答叶泊舟的问题。
不能不回答,也不能思考太长时间再回答。
这种沉默的氛围让人难安,而没有安全感的叶泊舟格外不能忍受沉默。
薛述询问:“和你结婚吗。”
叶泊舟张口想要说话。
路口的红灯变绿,车流慢慢往前走,薛述也踩上油门,慢慢往前。他没等叶泊舟回答,自顾自接着说:“和你的话就结。不是你的话,在我喜欢你的情况下,怎么和其他人结婚。”
叶泊舟幽幽看薛述。
这个回答挑不出任何问题,但不是叶泊舟想要的答案。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他斤斤计较:“如果没我的话,你会结婚吗?”
薛述:“不会。”
没遇到叶泊舟的前二十八年,他从没想过结婚。
明明他的家庭幸福,薛旭辉和赵从韵相爱、和谐,但他从来没有向往过婚姻。他甚至没喜欢过什么人,一度以为自己也不会喜欢其他人。
直到遇到叶泊舟。
从第一次在研究所遇到叶泊舟到现在,才半年过去,他已经开始考虑结婚,让叶泊舟名正言顺叫他“老公”了。
叶泊舟才不信。
上辈子薛述就是要结婚了。
虽然拍下那颗蓝钻是送给赵从韵而不是为了订做结婚钻戒,但所有人都说薛述是要结婚了,他还亲眼看到薛述和未婚妻一起出席宴会。
现在二十八岁的薛述说不会结婚,可等到薛述三十多岁,说不定就改变想法了。
既然上辈子薛述会和其他人结婚,说明薛述计划里,有结婚的选项。这个薛述也会有,说不定等到了那时候,薛述还是会选择执行结婚选项。
而且,那颗蓝钻真的不是拍下来给对方的吗?
她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衣服!她也喜欢蓝色!
薛述还在专心开车,并没有看他。
可却像是知道叶泊舟会是什么反应一样,开口:“叶泊舟,没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结婚。”
这句温柔得像情话,可紧接着,薛述语气淡下去,说,“新年第一天,我不想再听到你说我一定会结婚这种话。”
这么不咸不淡说出这种话,配合他的表情,像威胁。
往常叶泊舟从来不怕的,恨不得惹怒薛述,让薛述教训自己。但今天早上被薛述教训得撑不住,现在有点怵他,听他这么说,就乖乖闭嘴。
薛述没听到他接着说那种气死人的话,心情也好了点,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
叶泊舟抿着嘴唇不说话。
薛述用余光看他一眼。
叶泊舟老老实实坐在副驾上,很听话没顶嘴说气人话,但就像个被强行镇压但依旧不服气的小孩,梗着。
当然不会再老实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薛述收回视线,得不到叶泊舟的回答,只好排查今天出现在叶泊舟身边、一切会让他想到婚姻的事情。
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房间里,叶泊舟那两声“老公”。
薛述勾了勾嘴角。
但当然不会是这个。
叶泊舟像个被揉皱的雪梨纸,风稍微吹一下就响,哪怕没有风,也会因为太过柔软敏感,自己也响。
现在,究竟是什么,让这张本来该被抻平放好的雪梨纸响成这样?
薛述猜测:“你是见到‘他’的未婚妻了?”
叶泊舟顿一下,想要反驳。
薛述接着说下去,语气淡然:“那个刚刚和我爸妈寒暄的女生吗?”
叶泊舟:“不是!”
他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反而容易被看出不对劲,于是放缓语气,再次说,“不是。”
那就是了。
薛述了然,开始回忆刚刚看到的人。
一眼看过去,他没看出来女生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倒是认出来她身边白头发的老人。
是他姥姥的大学同学,老夫妻两个都是高校教授,儿子儿媳下海经商出现意外去世,夫妻俩开始经营儿子的产业,主营文具和教辅。前些年赵从韵办了教育公益项目,和对方合作很多次,算是熟悉,薛述也在家里见过他们几次。
不过那个女孩……薛述只是知道,并没有见过,听说一直被远房亲戚养着,在老家念书。
他不觉得对方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
他解释:“我不认识她。”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好像默认,对方就是“他”的未婚妻,而薛述解释自己不认识对方。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认不认识对方,无从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但不管这句话是真是假,事实摆在眼前,对方现在正在和家人一起和赵从韵寒暄,赵从韵认识对方,薛述稍微打听,就会知道对方的底细,进而去排查对方身边的人。
薛述就会知道,对方根本没有婚约。
自己怎么解释混淆的时间线?不能让薛述确定下来。
叶泊舟:“我都说了不是她!”
薛述:“是不是她我都不认识她。”
话赶话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叶泊舟更烦躁了。
对,现在的薛述还不认识她。
但几年后,薛述就已经可以被对方挽着手臂一起出席活动了。
上辈子自己和薛述一起生活那么多年都没那么亲密!但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就已经那么熟悉。
现在薛述依旧不认识对方,可等到认识之后,还会选择自己吗?
叶泊舟宁愿他们从小就认识,就熟悉对方,但一点都不动心。
就好像上辈子薛述对自己一样。
叶泊舟原本只是想得到答案以求安心,可问到这里,得到薛述现在都不认识对方的答案后,反而越想越难受。不说话了,怄气。
前方车道倒是通畅起来。薛述踩上油门,很快到家。
把车停下,解开安全带要下车,偏头发现叶泊舟还在怄气。
又是嫌自己哪句话敷衍了?
薛述依然觉得恋爱是自己和叶泊舟两个人的事,没必要牵扯到无辜的路人,不太想提一个自己都没印象的女人。
不过在叶泊舟的视角里,对方不是无辜的路人,而是深度参与他们感情的一个重要角色,并为此耿耿于怀。
当务之急当然是先哄好叶泊舟。
薛述解开叶泊舟的安全带,去牵他的手:“又怎么了?他之前因为结婚的事和你生气了?来,你告诉我。”
叶泊舟躲开他的手:“他才不会和我生气。”
“他根本不会和我说他的任何事情。”
“所以你也不和我说你的任何事情。”
薛述无奈,指控,“还要因为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和我吵架。”
叶泊舟顿一下,想到薛述的新年愿望。
薛述说新的一年想连着一个月不和自己吵架。但今天才新年第一天,又吵起来了。
自己真的很坏。
可能自己真的不合适薛述。
叶泊舟不想和薛述吵架。
之前面对这种情况,他还有一种解决方式——上chuang。
可有了今天早上怎么都推不开薛述的事情,叶泊舟实在不想再来一遍,这个方案自然也被排除。
现在不能靠肢体纠缠解决问题,叶泊舟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安全带被解开,他打开车门,下车。
留下一句:“四个月之前我们也不认识。”
四个月之前,他和薛述只在疗养院见过一次。
而之后,他和薛述重逢、被薛述带回去、上chuang、现在都被薛述带回家过年。
上辈子他和薛述认识那么久,都没有这四个月的进展快。
而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上辈子和薛述更熟悉的人。
可能都用不了四个月,她也会和薛述很相爱,并且,非常适合薛述,不会和薛述吵架。
叶泊舟踩在地上,大步往前走。
薛述听到他说的话,意识到叶泊舟在怄气什么,觉得好笑。
叶泊舟刚刚那句话言外之意分明就是,等自己认识对方,也会像爱上叶泊舟这样爱上对方。所以叶泊舟才会因为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这么生气。
可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太多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叶泊舟而已。怎么可能认识一个新的人,就会喜欢上对方。
薛述想要解释,叫他:“叶泊舟。”
叶泊舟不想听。捂住耳朵,大步跑起来。
薛述追上去。
叶泊舟到了客厅,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了,他身体很不好,没休息好,现在能跑这一阵已经很累,再上楼,一定会被薛述抓到。
薛述可能会哄他,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会吵得更厉害。
更和薛述的新年愿望背道而驰。
叶泊舟不想和薛述说话。
他没上楼,转身钻进侧厅旁那个房间。
薛述循着脚步声追过来。
正好看到关上的房门。
他大步走过来,按上门把手。
“咔哒”一声,房门已经被从里面反锁了。
薛述垂眸看着房门。
早上跟叶泊舟进来时,为了不被打开反锁的门,他特地把原本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拔了,现在钥匙就在房间里面,而叶泊舟反锁了门。他完全打不开了。
不想追太紧,怕叶泊舟刚刚吃完饭跑太着急对身体不好。没想到就失去追上叶泊舟的机会,还被反锁在外面。
薛述敲了敲门。
他知道叶泊舟一定在听,所以没多说废话,直接开口:“四个月前不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认识很多人,也没爱上其他人。”
“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可叶泊舟不是不相信薛述。
他就是不相信自己,也只是不相信自己。
他贴着门板,不回应,只是默默听外面薛述的声音。等薛述说出很有说服力的话,哄好自己。
薛述:“我真不会和其他人结婚,只有你。我们现在一直在一起,我现在不认识她,以后也不会认识她,就算是认识,也不会在一起。”
叶泊舟抽抽鼻子,委屈:“你保证。”
薛述之前总觉得跟人保证一件事非常蠢。
能做到的事不用保证就可以去做,语言的保证显得很多余。做不到的事情保证了也做不到,那保证只是谎言。他不喜欢当蠢人说蠢话,就从来不说这种话。
可现在提出要求的是叶泊舟。
相较于之前,想到自己要结婚就大闹特闹从自己身边逃开,现在就算是跑,也是跑回家,被哄了一下就委委屈屈要保证——还会主动向他提要求了。
很可爱,而且进步很大。
薛述想要他安心。
薛述:“我保证,只爱你一个人,绝对不会和其他人结婚。”
“做不到的话我就去死。”
叶泊舟只想听前面一句话,冷不丁听到薛述说做不到就去死,一个寒颤。
他这时候甚至开始害怕了,薛述的保证会不会非常灵验,所以上辈子他可能要订婚,就死掉了。
叶泊舟不能接受薛述的保证,更生气了:“你怎么这样说!”
他实在太害怕会灵验,着急在誓言没生效前否定,马上说,“这个保证不作数!你不要再说了!”
薛述:“我……”
叶泊舟不想听他说那些后果非常严重的誓言,比想到薛述会和其他人结婚还要排斥,打断:“你不要说了!你走开!”
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叶泊舟的声音多大声。
薛述又敲敲门,说:“你开门,我们面对面说。”
叶泊舟知道门已经被反锁上,薛述现在打不开,可还是紧贴着门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挡住门:“不要!”
他说,“你快说!刚刚的保证不做数了!你就算结婚也不要死。”
上辈子薛述去世之后,他多希望薛述只是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日子,才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的。
可薛述死了。
现在,薛述居然说,如果结婚就去死——如果真到了薛述结婚的日子,叶泊舟自己会去死的,怎么可能是薛述去死!
叶泊舟真的要崩溃了。
薛述听着叶泊舟的话,再次意识到,叶泊舟的软肋就是自己。
多重视,所以就连这种话都听不下去,要坚持说不作数,接受自己和别人结婚都还不让自己去死。
薛述放软声音,哄:“作数。”
叶泊舟真的要崩溃了:“你在说什么?!”
薛述:“我不会和其他人结婚,也不会死。是你救了我,我会一直爱你,和你在一起很久。”
叶泊舟希望事实如此,但不希望还有刚刚那句话存在,那句话好像一把剑,随时会掉下来刺中他。
叶泊舟比薛述本人更在意,他按着门板,说:“不行!你说,刚刚那句保证,不作数。”
薛述不肯说,又敲了敲门,哄:“开门,我陪你睡一会儿,你昨天没睡好,早上又累了,我们睡个午觉,好好休息。”
叶泊舟不开:“你先说保证不作数了。”
薛述:“你先让我进去。”
叶泊舟:“你先说!”
薛述啧声。
叶泊舟听到了,心里发怵,想妥协听话。可手在把手上摸了又摸,想到早上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让自己发怵的事情。
让薛述进来,再吵起来,薛述说不定还不会停,但等会儿赵从韵和薛旭辉就回来了,万一被赵从韵和薛旭辉发现呢。
叶泊舟赌气,梗着就是不给开门。
客厅传来大门的门铃声。
薛述敲门:“有人来了,开门让我进去,不然等会儿人来了看到我,就没法走了。”
有人来了?
叶泊舟是不想和薛述吵架,但没不想和薛述说话,他现在确实困了,还想让薛述陪自己睡觉呢。
但……门铃穿过客厅,传到薛述耳朵里时已经足够轻微,再隔一层门板,叶泊舟听不真切,并不确定是不是有人来,还是薛述为了哄自己开门随便说的。
他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开。
薛述已经听到开门声了。
他放弃敲门,叮嘱:“行吧,那我去招待客人,你别生闷气,休息一会儿。”
有人推开客厅门,询问家里有没有人。
薛述不再敲这扇打不开的门,转身去客厅。
刚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弹舌弹开的声音。
他回头。
叶泊舟从房间里探出头,眼神漆黑幽深,落在他身上。
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收回去。
薛述:“回去睡觉。”
叶泊舟又把门关上了。
这次,还是反锁。
但薛述心情很好,快步走到客厅,看到来拜访的客人。
是生意伙伴,春节照例来拜访一下,维系感情。
薛述迎人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随便找个话题聊。
聊了一会儿,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都是这么多年有过合作的生意伙伴,和薛旭辉差不多年岁,算是长辈,薛述也不好赶人走,面面俱到地招待、寒暄,看上去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实际上薛述一直在想房间里的叶泊舟。
声音这么吵。
也不知道叶泊舟还能不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