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呆立在原地。
那一句“你不配我的爱”, 震耳欲聋,锥心刺骨。
连哭都忘记了,整个人像被风霜打蔫儿的叶子, 怔怔地望着他渐远的身影。
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感觉到, 爱意在渐渐流失, 她正在丢掉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身边, 陆溪溪都要急死了,一个劲儿拉扯云织的衣角:“快追上去啊, 跟他说说好话,解释解释!”
云织没有动, 只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解释,什么…”
有什么好解释的,为了守住父母的婚姻。
她选择了离开南溪市,离开他…
云织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解释什么, 他肯定已经恨透了她, 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既然如此, 还不如两人就此作别,彻底了断这份不该存在的爱意。
然而, 眼泪掉下来的刹那间,云织还是如箭一般, 嗖地蹿了出去。
一路狂奔, 追上了沈序臣, 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说不出来话,呼吸全部被堵塞住,肺里却亟需氧气,脸蛋涨得通红。
“沈序臣…”
沈序臣一眼都没看她, 但也没有再往前走,停了下来,视线侧向别处。
云织不甘心,从后面一把搂住了他。
她真的害怕了,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只想紧紧地抓住他。
因为松手,就会永永远远地失去。
“沈序臣…”
“除了这三个字,你就说不出别的话了吗?”少年竭力控制着情绪,控制着嗓音不要抖。
他冰冷的手落到了她紧扣他腹部的双手上。
“的确啊,你无话可说,因为你对我的喜欢…从来都要让位给云骁毅。”
“既然如此,你又追上来干什么?”
他手指用了力,一点一点掰开了云织苍白的手指。
“你一定要逼我选。”云织的眼泪弄湿他单薄的T恤,“你就一定要逼我选!”
“我一退再退,到最后依旧一无所有。”他蓦地转身,攥住了云织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三年了!你还是不要我!”
从他发狠用力的眼神里,云织感受到了滚烫的愤怒。
“你凭什么怪我,沈序臣,妈妈发现我们的事,总不能是从我这里!”
云织竭力地想要安抚,想要挽回,可她没有沈序臣那样自如控制情绪的能力,她的挽回,最终变成了责怪,“是你…是你自己漏出马脚。”
“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告诉我是从你旧屋的衣柜里看到证据…”女孩红着眼睛,仿佛这样的控诉就能让他后悔,让他回心转意,“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
沈序臣脸色苍白。
那一瞬间,灵魂都苍白了。
他戏谑地笑了下:“是我的错。”
“从来,都是我的错。”扔下这句,沈序臣失望地离开。
云织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看着少年再不回头的背影…
水雾模糊了眼睛,心如刀割。
追上来的陆溪溪稳稳接住了她,牵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撑过去,就好了。”
其实她不安慰还好,一安慰,云织眼里的热意,根本止不住。
“陆姐,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那种话,他是不是…真的讨厌我…恨我了。”她哽咽着,紧紧攥着陆溪溪的手,几乎站不稳了。
“恨就恨吧。”陆溪溪看着沈序臣消失的方向,抱紧了云织颤抖的单薄身子,“这世界上,没有谁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他会走出来,你也会。”
……
研究生的复试面试进行得相当顺利。
本以为会紧张,可当云织踏入肃穆安静的面试会议厅,独自面对长桌后一排神情温和却也严肃的教授们时,心里反而一片平和冷静。
过程中,她对答如流,偶尔蹦出的一句调侃,逗得几位老师笑出了声。
活泼可爱成绩又好的学生,哪位老师忍心拒绝呢?
等候室里,将要入场应试的陆溪溪,好奇地揪过云织,小声问她:“听到隔壁面试室里老师都在笑啊,什么情况?”
“他们问我有什么优势,我说力气大算不算?我能扛桶装水上二楼,一群老教授就乐了。”
“可以啊,还得是你小飞机。”陆溪溪啧啧地说,“想当年你高考前紧张得整晚睡不着,要不是某人把你抓了摁床上捆起来…”
提到某人,云织神色平静如常。
像是真的忘了,又像是在伪装。
“不需要用某人代称,他叫沈序臣。”
某人是暧昧代号,他和她已经不需要了。
“可以啊,心态稳得很。”陆溪溪笑着揶揄。
她的确成熟了不少,这四年,云织是他们四个里成长最快的那一个。
毕竟…人家现在是身价千万的大神作者了。
用大力哥的话来说,昨天看还是个小盆友呢,忽然感觉云织一夜之间就变成大人了。
成年人有必须承担的责任,不能既要又要,成年人的世界也没有童话。
“不过呢,我觉得你其实没那么想被录取吧?”陆溪溪小声说,“要是复试真把你筛掉了,回去撒个娇,说不定某人就心软原谅你了。”
随后,她又补充,“不,不是说不定,是一定会。”
“他不是这么恋爱脑的人。”
“他是。”
两人对视一眼,陆溪溪十分肯定。
其实,这段时间,她一直拐弯抹角地劝云织去跟沈序臣和好,但云织没有这么做。
她移开了视线,只淡淡说了句:“但我,不是。”
如果今年考不上,她就留在京市继续备考,明年继续。
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了。
否则她会永远地困住自己。
陆溪溪唉声叹气,无奈地看着她:“希望你不要后悔。”
最终,录取名单出来,云织不出意外被顺利录取了。
整个漫长的暑假,沈序臣都呆在学校里没有回来,云织大半个夏天都没见到他。
后来,她跟陆溪溪裴达励去香港澳门广东玩了一圈,这一路,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很尽兴,每一张合影照都在笑,但陆溪溪太了解她了,她并不开心。
只是她很擅长假笑,更擅长玩笑。
裴达励就看不出她有丝毫不对劲,坐在维多利亚港湾喝奶茶的时候,他还笑着问她:“这次出来,怎么不叫我序序哥?”
“那你怎么不叫。”云织反问。
“我叫了,他不来。”裴达励叹气。
“那还问。”
“你不一样嘛。”
“他对我们一视同仁。”云织说,“厌蠢症从来都是无差别扫射。”
“唉,的确,要像序序哥这么优秀,真是很不容易。”
“你嘴里含序量过多了啊。”陆溪溪不满地提醒,“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个gay,喜欢我只是你的保护色。”
当然,她不满不是因为“吃醋”,只是不想他在云织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达励果然听话,大学四年,情商也提升了不少,这一路上都不再提“沈序臣”三个字了。
这次回去之后,裴达励就要入职了,他考上了中铁的编,对于他这土木专业来说是相当不错的岗位了,辛苦也是肯定的。
跑建筑工地的,没一个不辛苦。
他终究还是没能变成他嘴里所说的“有钱人”,现在就业形势如此严峻,大学毕业能找到工作就已经相当不错了,成为有钱人,谈何容易呢。
所以,旅行最后一天,分别时云织趁着陆溪溪先走了,好奇地问他:“自愿成为备胎的备胎哥,怎么会突然想跑去考编啊?不是要当大老板吗?”
“她不喜欢大老板。”裴达励老实地说,“至少,现在不喜欢了。”
是啊,世界在变,他们也都在变。
没有人能永远保持初心。
除了,沈序臣。
“所以,你还是喜欢她的,对吧?”
“你别再问了,不想回答。”
“去考编,也是想要给她稳稳的幸福?”
裴达励脸颊憋得通红,隔了半晌,摸出了手机,就要拨下紧急按键0。
他的手机紧急按键设置的是沈序臣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很快就被接通了,接通的刹那间就被云织按住挂断:“你多大的人了,还找他?”
“谁让你问。”
“不问了,还不行吗。”
有任何突发情况,不能应对的危机,或者危险状况,他的下意识反应就是给他序序哥打电话,十七岁如此,二十二岁同样如此…
序序哥就是他的神。
随后一路上,云织心情都很低落。
裴达励似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用手肘支了支她:“诶。”
网约车停在了云织的小区门口,她从裴达励手里接过行李下车,走了两步,还是不甘心地折返了回来:“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
“他心情,学习,工作…所有事。”
“之前备考他帮我补习过。”裴达励如实说,“但毕业这段时间,我们其实见面时间不多。”
“但他接你电话。”云织嗓音有点哑。
已经几个月了,沈序臣从来不接她的电话,似乎真的她一刀两断了。
裴达励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无所适从的样子。
“我走之后,你帮我…看着他一些。”想了想,她又用力摇了摇头,转身走了,“算了,当我没说。”
……
云骁毅和周幼美送云织上飞机,跟送她上大学一样,云骁毅还是喋喋不休地唠叨,叮嘱她这啊那的。
“到了京市记得每天在群里报平安,少吃外卖,听说那边春天干燥,你得多喝水…”
“知道啦爸,”云织伸手替他理了理他的衣领,“这话你昨晚都说三遍,能不能别当复读机。”
“行行行,你走了我就不唠叨你了。”
“你走了,他就唠叨我了。”周幼美笑着说。
云织也笑了。
云骁毅望望四周:“说起来,臣臣今天怎么没来送送你啊?”
云织还没来得及帮他解释,周幼美挽住了丈夫的胳膊,开口说道:“小序现在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保研后导师把他当宝贝似的,公司那边更是离不开人,他奶奶刚把执行CEO的位置交给他,一堆他爸惹下的烂摊子等着收拾呢。”
云骁毅似乎也没多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整个假期都没见他影儿。”
云织看了眼周幼美,周幼美用眼神让她别担心。
爸爸这边有她呢。
广播响起了登机提醒,云织接过行李,转身走向安检口。
她走得很慢。
已经排进了队伍,却还是转过身来,眼眶微红,一看再看,仍旧没看到想见的人。
他不会来了。
喜欢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沈序臣何等骄傲的人,他一往无前的人生之路,从不留恋失败。
登机牌被紧紧攥在手里,最终,心一横,走进了安检通道。
云骁毅感叹着:“我宝终于长大了,上大学那会儿还没心没肺,现在一步三回头的,终于知道舍不得我了。”
“是是是,最舍不得你了。”周幼美挽住他往外走,“女儿长大了是好事,你就别在这儿伤感了。”
送出机场,周幼美找了个借口让云骁毅先回家。
她站在停车场,拨通了沈序臣的电话。
话筒里,一如既往传来忙音。
她皱了眉头。
“云织走了。”她快速编辑了条消息发过去,“你也没来送送。”
手机依旧安静。
周幼美其实有点生气,她不知道沈序臣到底在和谁闹别扭。
这个假期完全不见人,妹妹不要了,连妈也不要了吗!
她生气地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次,终于,沈序臣接听了。
他没说话,周幼美积压的情绪涌上心头,气急败坏地一顿输出:“怎么?是我这个当妈的对不起你了?三年了,沈序臣,整整三年你都不肯开这个口告诉我真相!我不是没想过退一步,成全你…如果一开始你就告诉我,我绝不会和你云叔走到今天!事到如今,我们的家,我们的财产,我们所有人的心都连在一起了,要怎么分?你说,要怎么分得开!你也要替我想想啊。”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决绝地说道,“好,好!你就当没我这个妈了,以后我…我也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妈,我没有怪你。”电话那段,沈序臣嗓音似乎很疲惫,疲惫又沙哑——
“我只是…一直在难过。”
仅仅这一句,周幼美所有的怒火与委屈,顷刻被击得粉碎。
眼泪夺眶而出,汹涌地漫过脸颊。
心碎又心疼地再要说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安抚。
可电话那头,他挂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