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荷并不是因为对方提起“永远”, 这个和她绝缘的字眼时突然情绪过激的。
早在她的药不小心掉落,被对方捡到,乃至被他试探出来的时候, 她就一直很不安。
不安自己的病随时都有可能被他发现, 不安自己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发病,以及下一次发病还能不能安然度过。
这种恐慌其实从她被诊断出腺体癌的时候就存在, 她只是竭力不去想而已。
现在除了她和乔磊, 多了一个人知道她生病了, 尽管厉樾年并不清楚她究竟得了什么病,可因为对方知道了, 所以江荷才很难再保持假装无事发生的淡然。
尤其是他轻声询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关切担忧的眼神无声看向她的时候,这些都让她受不了。
厉樾年感觉到江荷似乎在发抖,可他的头被她死死摁在怀里,看不到她的神情。
“你很冷吗?”
他抱住她的腰, 将发热的身体紧贴着她:“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荷终于从翻涌的情绪中抽离。
因为厉樾年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了。
她手指动了下, 拨开他湿漉漉的头发,混着雨水和汗水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很难受吗?”
厉樾年从不会在他人面前主动示弱,但他很清楚对江荷逞强是最没用的, 她的性格很像一只蜗牛,别说主动了, 一旦受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把自己的触角蜷缩回去。
同时她又很心软。
这时候所谓的自尊和面子都不重要, 况且在他更混乱狼狈的样子对方也不是没见过。
厉樾年呼出一口热气, 湿热的气息带着玫瑰的香气喷洒在她的面颊。
“嗯,很难受。你会帮我吗?”
江荷用有些冰凉的手贴在他的脖颈,她试图这样给他降温, 眨眼功夫自己的手先给烫得泛红了。
“我帮你做信息素安抚吧。”
厉樾年一顿:“其实比起安抚我更希望你能标记我。”
江荷的指腹在他颈侧按揉了下,酸胀的感觉得到了一点缓解,他的神情却晦暗。
“你是怕信息素排斥吗?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他的等级比我低,除了在标记过程中有些轻微不适之外,我不会有任何影响。”
江荷刚给文冶做了临时标记,她的腺齿不可避免还残留着对方的信息素。
“江荷。”
她总算有了反应,垂眸回应:“厉樾年,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厉樾年读懂了她的意思,但他不能理解:“你不愿意给我标记?因为我们解除了婚约?”
他被气笑了:“江荷,这话你之前给我说我倒是会信,可是你标记了他,别说什么他发情期你没办法,像他这种腺体都没发育完全的omega你完全可以选择给他做信息素安抚而不是标记。但你没有,你心软了对吗?你觉得这么拒绝他太残忍了,就给了他一个标记是吗?”
江荷有时候觉得厉樾年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比如读心术,不然他为什么总能看穿她在想什么。
在他面前她实在一切想法似乎都无所遁形。
“你冷静点。”
江荷喘着气:“你的信息素……”
“怎么?心疼了,怕我刺激到他?”
他不光没有丝毫收敛,还故意拿信息素往一旁少年身上怼。
然而江荷的信息素先一步压制了他。
厉樾年闷哼了一声,赤红着眼睛看着她:“你为了他用信息素压制我?”
江荷也不想刺激他,他的情绪明显不对劲。
她怕说多错多,直接勾缠上了他的信息素。
厉樾年一愣,脸上的潮红更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不体面的声音,只是浓烈的花香把他暴露无遗。
厉樾年身体软的像水,脑袋无力靠在了江荷的肩上,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脖颈,最后犹豫了下,还是覆上了他的腺体。
玫瑰像是在她指尖上绽放,露珠沁在柔软的花瓣上,一滴两滴,直至将这片馥郁的花海淹没。
温暖的洋流不似之前冻结的寒冰尖锐刺骨,它温柔的将他包裹住其中。
玫瑰在水泽摇曳,随波逐流在一朵荷花旁边。
荷花扎根在水中,在他快要被水冲走之前用宽阔的荷叶把他承载。
荷花的花瓣轻柔碰触着他,清甜的香气把他沾染,露水把他打湿。
于是玫瑰也有了荷花的味道,变得柔和,不张扬。
如火的灼热在渐渐平息在这片平静的荷塘。
厉樾年迷迷糊糊在她的信息素里沉沦,在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的意识才终于从混沌中清醒。
但他宁愿自己没有清醒。
他涨红着脸看着江荷起身走出了山洞,蹲下来借着一处水洼清洗。
山林的夜晚光线昏暗,只是山洞里燃着火堆,所以厉樾年看的很清楚。
看清楚了女人手上的浊物是怎么一点一点清洗干净的,她的神情还格外认真,仔细翻看检查了一遍后这才走了回来。
厉樾年慌乱别开脸,江荷的手先一步覆上了他的额头。
冰凉的温度激得他身子一抖,又想到这只手刚才对着他做过什么他有些受不了把她的手拽了下来。
江荷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解释道:“我洗干净了,不脏。”
“谁在意这个!”
先前总是牵着江荷鼻子走的男人此刻完全没有平日的淡然稳重,他恼羞成怒瞪着她:“你为什么不标记我?”
对于他清醒过来会问这个江荷并不意外。
她不去看他的眼睛,闷闷道:“不是都一样吗,只要解决了不就好了吗,干什么非要在意标不标记?”
“那你为什么标记他不标记我?”
“……那不一样。”
“你不是说都一样吗?怎么又不一样了?”
他近乎气急败坏:“江荷,你怎么这么双标?”
江荷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个动作惹得厉樾年更羞恼了。
她盯着厉樾年看了一会儿,这样的厉樾年她从没有见过,他以前情绪可不会这么外露。
江荷知道他的变化是出于什么——她不受控制勾缠了他的信息素,让他误会了他们心意相通。
人会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流露出最真实的情绪,饶是厉樾年也一样。
他喜欢她。
他竟然喜欢她。
这真不可思议。
江荷嗅着空气里淡的可以忽略不计的荷花香气,又突然明白了原因。
她的新信息素好像异常的受欢迎,从他们时隔两年重逢在prelude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没认出她就给了她名片。
AO之间的感情总是绕不开信息素,如果信息素契合,他们自然而然会互相吸引。
厉樾年当初也并不排斥她,因为她的信息素无色无味,不会让他感到不适,现在他喜欢自己,不如说是喜欢她的信息素。
好像是一个意思,又好像有什么不同。
江荷说不清楚,但被人喜欢,还是被这样一个顶级omega所喜欢她并没有感到多开心,亦或是受宠若惊。
她甚至是有些抵触的。
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信息素呢,如果可以她宁愿她永远都是没有味道的水,也不愿意成为病变后开出的花。
江荷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盛极必衰,她的身体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信息素而崩溃。
感知的越强烈就越痛苦。
在看到厉樾年对她的信息素产生那样迷乱的表情时,江荷的心像是被一块大石压着,那石头上长着湿漉的苔藓,苔藓上有昆虫在爬,疼痛也像它们爬行而探出的触角,后知后觉且密密麻麻。
“双标的是你才对吧……”
“什么?”
江荷沉声道:“没什么。”
她用有些湿润的手掌去贴了贴他的脸颊:“还有点烫,要再来一次吗?”
厉樾年神情僵了一瞬,强撑着道:“没想到你竟然会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真不害臊。”
江荷:“嗯,所以还要不要?”
他噎住了,抱着手臂别开脸:“谢谢,但不用了,你的技术太差了,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这并非是厉樾年赌气的话,除却信息素变得温柔了不少之外,她的技术的确令人堪忧。
他不着痕迹动了下腿,江荷顺着看去,先前他使出浑身解数用信息素引诱她标记,江荷实在受不了便给了他一巴掌。
在大腿内侧,上面还有明显的红印。
不光是那里,整个安抚过程对方实在不安分,好几次差点挣开,江荷后面几乎是掐着他的腰,把他摁着解决完的。
江荷抿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最终憋出两个字:“活该。”
“你!”
厉樾年正要发作,女人的手已经放到了他的腰上揉了揉。
劲瘦有力的腰身很细,几乎快要被她一整只手就掐住。
“……这叫什么,打个巴掌给颗枣?”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说不过你。”
厉樾年冷哼了一声,身体往她那边侧了些,方便她给他按揉。
他低头去看江荷,她的眼神清明没有杂念,手只放在腰上没有任何不安分的想法。
厉樾年却不爽了。
他抬脚踢了下江荷的小腿,江荷一顿,继续专注手上的动作,他又踢了下,这次更用力了点儿。
江荷的视线终于舍得从他腰上移开,落到他那只似冷玉白雪堆砌的脚上。
“我给你揉腰也不对?”
厉樾年这次没踢了,抬脚踩在了她的膝盖推了推。
“为什么不标记我?”
江荷几次三番都没有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始终如一执着着这个问题。
她见躲不过去,索性把问题抛给了他:“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厉樾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一时卡壳。
见他不能立刻回答上来,她问道:“是因为信息素吧?你以前没闻到过我的信息素,现在闻到了,所以对我有了兴趣,是吗?”
“……是这方面的原因。”
“除此之外呢。”
厉樾年看着她的脸,很耐看的一张脸,但和像沈曜那样的顶级alpha相比并没有什么优势。
如果说是喜欢她的脸的话她不会相信吧。
“性格吧,你和其他alpha不一样,你不会让我感到排斥和讨厌。你很温柔……”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对上女人平静的眼神后突然不想说下去了。
“非要有个理由吗?我也不知道,从我意识到我可能喜欢上你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就没办法从你身上移开了。况且AO本来就互相吸引,我只是放任我被你吸引,仅此而已。”
江荷:“什么时候开始的?”
厉樾年觉得江荷是在故意找茬:“什么时候很重要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喜欢你,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低等alpha配不上我是吗?”
他刚才那么努力引诱她,她依旧没有标记他,反而是地上躺着的那个乳臭未干的omega什么也没做,只是掉几滴眼泪就得到了她的垂怜,现在她又咄咄逼人地质问他,厉樾年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那段话便没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了。
遭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的厉樾年心下一慌:“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的确配不上你。”
江荷轻声道:“你只是腺体应激对我的信息素反应过度,有些上头了而已,等到你冷静下来后会后悔的。”
厉樾年哑然:“……这就是你不标记我的原因?”
“只是一个标记而已,omega哪个没有一两个标记对象,又不是完全标记,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你确定刚才只是想要一个临时标记吗?”
只是标记江荷不是不可以给他,但厉樾年是冲着完全标记去的。
他似乎被文冶给刺激到了,疯狂的释放着信息素和她勾缠,想要以更为亲密的关系来证明什么。
他这样偏执,不计后果的举动才是让江荷感到最不安的。
正如她不可能回应文冶的感情一样,她也不可能完全标记厉樾年。
江荷不可否认在消除心结之后她没办法再排斥对方,甚至是被他吸引的,可正如他所说,AO吸引是本能,她这种低等级的alpha被他吸引是情理之中。
如果没有生病,她大概会接受他,尝试着开启一段恋爱。
哪怕之后厉樾年可能会和预知的未来那样,移情别恋上沈曜,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是他要得太多。
江荷的目光落到他平坦的腹部,厉樾年似有所感,将手轻放在上面。
火光映照着他,他整个人都柔和得像冬日的暖阳。
她只停留了那么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一时之间山洞只有噼啪的干柴燃烧的声响,睡在江荷身边的文冶或多或少受到了厉樾年信息素的刺激,难受得本能朝着让他更安心的存在靠近。
江荷见他腺体又开始泛红,隐隐有二次发情的迹象。
她将少年的脑袋放在腿上枕着,轻柔的将信息素覆在他的腺体安抚。
江荷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视线,不用抬头去看她也能想象到男人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装作无知无觉,将少年被汗水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虽然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不过我可以接受你的交易。”
厉樾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便听女人说道:“还是按照之前的定价,标记一次五千,怎么样?”
“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看,是不满意这个价格吗?看在你冒着危险上山找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九折。”
“你怎么脸色更难看了,是嫌弃我技术差吗,那最多八折,不能再少了……”
“江荷!”
他这声江荷几乎是吼出来的,睡梦中的文冶被吓醒了,猛地坐了起来。
“江荷姐!”
文冶大口大口喘着气,看到江荷还在自己身边后眼眶一红,脑袋就拱了过去。
“江荷姐,我,我以为你抛下我走了呢,呜呜。”
他的脑袋放在江荷颈窝蹭了蹭,一只大手便抓着他衣领往后用力一拽。
文冶处于发情期,正虚着,厉樾年也没收力,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就后仰着栽倒在了地上。
他有些懵,直到厉樾年黑着脸坐到江荷身边的时候瞳孔一缩:“你怎么在这儿?!”
文冶忙看向江荷。
“他也来爬山了。”
文冶沉默了一瞬:“江荷姐,你看我脸上像写了傻瓜两个字吗?”
江荷还没说话,厉樾年先冷笑着呛道:“怎么不像?不仅写了傻瓜还写了蠢货。别这么气鼓鼓地看着我,不服气?如果不是蠢货我真想不到有人会蠢到早不爬山晚不爬山,偏偏挑发情期的时候来爬山,自己犯蠢也就算了,还连累别人,你说你蠢不蠢?”
文冶哪里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自己的小心思被江荷知道是一回事,被这个疑似情敌的机会嘲讽又是另一回事。
偏偏他又没办法反驳。
他脸色一阵黑一阵红,最后咬着嘴唇哽咽着对江荷道歉:“对不起江荷姐,都怪我。”
江荷从善如流接话:“的确怪你。”
文冶一愣,眼泪啪嗒就落下来了。
他抬起手狼狈地擦试着眼泪,喉咙发出小声的呜咽。
被标记过的omega的情绪波动很大,alpha的责备对他来说更是杀伤力十足。
江荷没有安慰他,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道:“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他不是来爬山的,是专程上山来找我们的。”
文冶显然不信:“那他怎么和我们一起被困在这里?”
“天太黑,不小心掉下来了,然后我把他救上来了。”
文冶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什么嘛,还说我是蠢货,某些人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嘛。”
厉樾年面露愠色,江荷先一步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而且他帮救援人员锁定了我们的位置,我们很快就能这里下去了,你该感谢他而不是笑话他。”
文冶本来就很听江荷的话,被标记后对她更是言听计从。
尽管很不情愿,他还是给厉樾年说了谢谢。
只是那声谢谢又含糊又小声。
厉樾年刚被江荷气得不轻,还没处发泄,少年便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尤其是想到自己费尽心思都没得到的标记被他轻易得到了,他便恨得牙痒痒。
“大点声,没吃饭吗?”
“我本来就没吃饭……”
文冶看了一眼江荷,见她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意思更委屈了,不情不愿又说了声。
“谢谢……”
厉樾年:“谢谁呢,知道我是谁吗就谢,一点诚意都没有。”
文冶忍无可忍,朝着他中气十足地吼道:“谢谢你厉樾年,厉总,厉叔叔!这下总行了吧!”
“厉……叔叔?”
“不然呢,你都三十了,我才十六,我不叫你叔叔难不成叫你哥哥吗?”
他扭头对江荷道:“是吧江荷姐。”
这小子是故意的,故意叫了他叔叔又去叫江荷,摆明了告诉他他们不同辈,他是在老牛吃嫩草。
厉樾年脸色冷沉如水,手指一抬,信息素便压了过来,文冶脸色一白,差点儿腿一软跪下去。
“够了。”
江荷话音刚落,发现两人同时看向了她。
她沉默了,意识到这时候喝止谁都不好。
一个腺体应激,一个处于发情期,都是信息素暴走的潜力股,都是祖宗,惹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对厉樾年道:“你想他二次发情你可以继续,我不介意再给他补个标记。”
厉樾年咬肌微动,忍耐着将信息素收了回去。
压制撤去,文冶哇的一声往江荷怀里扑。
江荷挡住了。
“别过来,知道怕了就别刺激他。”
文冶一噎,看着一旁男人黑沉的脸色缩了缩脖子,抹着眼泪挨着江荷坐下。
厉樾年没再搭理少年,越过他深深看向拿着树枝拨弄火堆的江荷。
她明明就在他的眼前,给他的感觉像是隔了一条银河,她不让人靠近,自己也不走过来。
厉樾年冷静了下来,想起江荷先前的那番话,她是在故意激怒他。
用交易这种羞辱的方式断了他的念想,划清他们的界限。
“可以。”
厉樾年冷不丁出声道:“不过没必要打折,我不缺你那三瓜两枣。”
他说着从烘干的衣服口袋里取出钱夹子,又从里面掏出一张金卡。
像他们在prelude见面的时候给她塞名片时候一样,厉樾年弯腰将卡从她的领口放了进去。
卡片从上面滑落到胸前,他的手隔着衣料轻压了下,动作暧昧而挑逗,却并不显得轻佻。
厉樾年的眼神清明,甚至有些柔软,放的似乎不是一张卡,而是一朵玫瑰。
“不限额,随便刷。小穷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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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百章,感谢陪伴,现在中后期阶段,今年年底争取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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