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 江荷脑子一下子炸开,变得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像是被冰冻住了般完全僵在了原地。
文冶也没比江荷好到哪儿去,他刚才一上头对准女人的嘴唇撞上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只想撬开眼前这个可恶的alpha那张金贵的嘴, 哪怕一个字也好,和他说一个字也比这样无声的沉默来得让他好受。
可真的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他慌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没有接吻的经验, 最先感受到的也不是嘴唇的柔软, 而是冲撞带来的疼痛。
文冶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他想世界上肯定没有比他更蠢的omega了。
他不敢去看江荷,也不知道后面应该怎么做, 紧闭着眼睛像一个死刑犯等待着刽子手即将落下的大刀。
江荷先从宕机中反应过来,她的睫毛抖了下,扫在少年的眼皮上引得他的眼珠控制不住地颤动。
嘴唇贴着嘴唇,鼻尖对着鼻尖,缓了会儿她才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没有呼吸。
看着少年憋得通红的脸, 她如梦初醒, 赶紧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小冶, 呼吸。”
江荷手拍了拍他的脸,后者试探着睁眼,入眼便是女人神色担忧的模样。
“别看着我, 呼吸啊!”
文冶这才像是重新启动的机器,迟钝地运转着, 他开始吸气, 吐气, 如此重复了三四组,这才从先前濒临窒息的缺氧中缓过来。
可他宁愿自己没有缓过来,因为那样他还可以继续逃避。
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而诡异。
文冶的手死死攥着, 一言不发,仿佛先前那咄咄逼人,滔滔不绝的人似乎不是他一般。
江荷也一如刚才的沉默,她其实想说点什么,只是一张口便牵扯到了嘴唇的伤口,不怎么疼,却清楚提醒着她先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个梦。
她不是没有觉察到少年的感情,就是因为觉察到了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结果拖延到现在,反而把人给逼急了。
是她的错,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她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他的,而不是自以为为他好的一再逃避。
时间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文冶咬着嘴唇,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
“对不起,是我无理取闹了,你不用感到为难,我这就走。”
“文冶。”
江荷轻声唤他,连名带姓。
称呼上的微妙变化让文冶心头一颤,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文冶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她,那双眼眸还浸润着水汽,发红的眼尾像天边最后一缕隐没地平线的红霞。
江荷表面上看着一派淡然,然而脑子其实也很乱,她没有应付这种场合的经验,哪怕她在两人之间属于掌握主动权的那一方,她也由于顾虑太多没办法做到年上者的游刃有余。
他眼眶好红,如果她接下来说的话稍微严厉那么一点他肯定会像刚才那样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吧。
还是先安抚下他吧,不然要是情绪太激动了也没法继续聊下去。
于是江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没有骗你,我和厉樾年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以前就和他认识,后来我离开沈家后就没什么联系了,今天也是意外,他不是陪我来比赛的,也不是来看我比赛的,他只是恰好是这场比赛的主办方以及评委。”
文冶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真的,你要是还是觉得我在骗你你可以去我比赛的地方问相关的工作人员运行求证。”
“江荷姐,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他。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我觉得一定是他居心不良,你……”
文冶想让江荷离厉樾年远一点,他是想老牛吃嫩草,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么说不也是在隐射她,本来她就对他没那个想法了,要是她以为自己也在说她老牛吃嫩草,那她和他就更没可能了。
他硬生生把对厉樾年的不满咽下去,硬邦邦道:“总之你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有钱人是没有心的,他们的喜欢都是假的,想要占有和享受你年轻的身体才是真的。”
江荷沉默了,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成熟的吗?
文冶怕说多了惹她厌烦,没再说下去了,小心翼翼留意着她的神情。
她没有生气,看来是真的没有把那个厉樾年放心上。
他心下松了口气,下一秒,心又提了上来。
“厉樾年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们来聊聊我们的事情吧。”
江荷话音刚落,眼前人的脸都白了。
她一顿,他果然听明白了自己上次隐晦的拒绝。
但因为不是直接的拒绝,所以他选择自欺欺人。
此刻他很害怕她接下来的话让他连自欺欺人都没办法做到了。
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肩膀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这让江荷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江荷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文冶僵硬着接过,捧着杯子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她。
湿漉漉的,像一只乞求收留的小狗。
大约是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拒绝,甚至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他越发后悔自己刚才冲动的行为。
对方都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心意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非要自己戳破那层窗户纸,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我……”
“江荷姐!”
几乎是在江荷开口的瞬间,文冶激动地打断了她。
他捏着玻璃杯,骨节因为用力泛白。
“我和你没什么事情可谈的,我今天来是作为你的弟弟来看你比赛的,我只是单纯想来给你加油,仅此而已!恭喜你拔得头筹,贺礼我会回去给你准备的!”
文冶不带喘气把这番话说完,然后一仰脖子把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对江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我先回去了,到时候见。”
“小冶……”
他连忙捂住耳朵:“我什么也不想听,我错了,我不该来找你的,你不要说我不要听!”
江荷伸手去拽他,少年反应更大了。
“我不听!求你了,别说出来!”
“文冶!”
她用力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拽下来,见他又要挣扎着去捂耳朵,情急之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文冶,你听我说。”
文冶红着眼睛看着她,嗫嚅着嘴唇:“江荷,你非要那么残忍吗?”
江荷都出来了。
“……你冷静点。”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待凌迟。
所以说她当初没有立刻挑明然后断了他的心思就是怕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啊,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人是最深刻的,因为年岁太轻,经历太少,所以觉得那个人就是他世界的一切。
他的感情太热烈,也太极端了。
江荷看着他如今这个样子,不觉得自己和他说什么你还太小,你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是单纯由于接触的异性太少,错把对我的依赖当成了爱慕。
他不会信,也不会听。
她用手给他擦着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一颗颗砸在她的手上,烫得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别哭了祖宗,你是水做的吗?”
文冶感觉到女人的指腹带着些粗粝的触感,轻柔在他脸上擦拭,被她碰触的地方像火在燎。
他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明知道她的意思了他却还恬不知耻贪恋着这点温暖。
文冶湿漉的睫毛颤动,低头将脸主动贴在她的掌心。
江荷动作一顿,装作什么也没觉察到垂下了眼眸。
她实在不擅长哄人,尽管这种方式并不合适,但只要人不哭了就好。
文冶眼睛一亮,得寸进尺的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江荷下意识想把手抽走,他的眼眶又红了。
她没招了,无奈道:“那你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文冶神色一僵,抿着嘴唇闷闷道:“只要不是……就行。”
他说的含糊,但他知道江荷明白。
“不要说好吗,不然我会哭的更厉害的,停不下来的那种。”
他半撒娇半恳求道:“你就当我今天只是来看你比赛的,好吗?”
“那这个也不要了吗?”
文冶一愣:“什么?”
江荷从口袋里将那张云泽山景区的门票拿了出来,掀起眼皮看向他道:“你来找我除了看我比赛还有别的目的吧。”
文冶眼神飘忽,张了张嘴,却始终不敢开口。
“还去吗?正好明天是最后一天,过了明天这张票就要作废了。”
文冶没想到江荷会答应他,熄灭的火焰又在心头复燃。
“江荷姐,你……”
“不要多想。”
江荷意识到他可能会错意了,在门票贴在他的嘴唇,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只是有个人告诉我说云泽山很美,一个人去的话太可怜了,仅此而已。”
她看着门票上印着的点点萤火,然后往上,对上了少年的视线,语气温和,又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所以到时候好好享受这场难得的风景,我不说你不想听的话,你也别说让我为难的话好吗?”
文冶鼻子发酸,很轻地点了点头。
……
文冶十六岁,刚好卡在了能单独住酒店的年纪。
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他的安全,便让他退了原本订的酒店,改订到了她住的这个地方。
文冶原本想自己付钱,但江荷没让。
他很愧疚,大约是觉得自己不光给她添了麻烦还让她破费,毕竟江荷家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作为邻居的他再清楚不过。
看出了少年的自责,江荷说道:“我这次的奖金十万,请你住一晚酒店的钱还是有的。而且你不也请我看萤火虫了吗?”
文冶这才好受点。
江荷又带他去酒店餐厅吃了饭,然后让他早点回房间洗漱休息,明天早上见。
少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重新回到房间,江荷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照了照镜子,嘴唇上被文冶磕破的地方不深,却因为一点暗红很是明显。
少年也没好到哪儿去,在他扑过来的时候自己一个应激没控制住腺齿,只是一瞬,很快就收回去了却还是刺破了他的嘴唇。
一个人嘴唇上有伤口可以理解为不小心磕碰到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很难让人不多想。
就拿刚才吃饭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一脸鄙夷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差没把“禽兽”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对一个十六岁的omega下手,的确挺禽兽的。
可事实恰好是反过来的。
不过就算解释了,他们也只会觉得一个孩子懂什么,肯定是她这个alpha蓄意勾引。
一想到明天出去的时候可能还会被人盯着,甚至指指点点,江荷就有些烦躁。
到时候戴个口罩吧。
爬山戴口罩可能呼吸不是很顺畅,却比被人非议好。
江荷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眼皮一跳,以为文冶又去而复还,可仔细听发现那脚步声缓而稳,更像是另一个人。
果然,下一秒江荷的猜测便得到了证实。
“叩叩”,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江荷,是我。”
原本准备起身去开门的江荷听到厉樾年的声音后重新躺回了床上,她想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只是小看了对方的感知力。
一门之隔的厉樾年沉默了一瞬:“……江荷。”
他又唤了她一声,声线沉了一分,不像是被无视了生气,更像是一种拿她没办法的无可奈何。
江荷不喜欢他这种语气,冷着脸起身去开门。
“别告诉我大晚上的你还想我陪你出去散步消食?”
厉樾年换回了那身西装革履的打扮,她敏锐的注意到他那条红色的领带不见了,变成了暗沉的黑。
他的神色有些疲惫,应该是忙完刚回来,可能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你的嘴怎么了?”
江荷忘了这茬:“不小心磕到的。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厉樾年目光在她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拿出了一张东西。
很眼熟,因为她也有一张。
“今天我听划船的师傅提了一句,说这边有个云泽山风景区,我看了下离我们这里很近,开车过去一小时左右就到了。你明天下午返校,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荷眼眸闪了闪:“就我一个人?”
厉樾年轻声道:“也可以是两个人。”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可这回她没办法拿他是在讨好自己或是关心照顾小辈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因为他的眼神,很像文冶看她的眼神。
炽热,但又比后者少了分直白,多了分克制和试探。
如果不是文冶刚才也这样看过她,江荷并不会产生这样荒诞无稽的联想。
江荷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再想再看一眼的时候,他垂下了眼帘。
“……去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什么波澜,但她总觉得他似乎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江荷的手不自觉碰触了下衣服口袋,里面放着的是文冶给的门票。
“不用了,你把票给更需要的人吧。”
她说了声晚安,关上了门。
厉樾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约一分钟的样子,江荷听到了旁边门被打开的声音。
江荷下意识往隔壁看去,他应该真的很累,进去之后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像是躺在床上倒头就睡着了一般。
厉樾年睡着了,江荷却睡不着了。
昨天睡不着是因为被信息素和身体的对抗搞得太难受,今天单纯是因为知道一墙之隔的后面是厉樾年。
他们曾经接触过的那么长时间里,除却一两次试探地牵手和拥抱,连亲吻都没有过,唯一共处一室的一次也是被关在一起标记的时候。
江荷不是很想要回想以前的事情,只是一些事情一旦冒出来就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了,堵不住。
和纪裴川因为感受到他的害怕和排斥,她强撑着拒绝了他不同,厉樾年可以说是主动到近乎有些热情的引诱。
但并不是露骨的直白,他不像个omega,像个鼓励着小辈尝试的年上者。
他也本来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在厉樾年试探着释放信息素的瞬间,荆棘刺痛着她的腺体,江荷忍不住痛呼出声,又在他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往角落躲。
“别害怕,alpha不该害怕一个omega的信息素,你会适应的,相信我好吗?”
他嘴上说着安抚她的话,却没有停止释放信息素。
江荷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尖锐的荆棘重重缠绕,看不见的尖刺把她划破,在极致的痛苦之中她才总算闻到了玫瑰馥郁的香气。
那种感觉就像狠狠抽了你一鞭子,然后才给你塞一颗糖。
厉樾年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冷玉一样的手透着点儿寒意,更多的是熏人的花香。
“有好一点吗?”
江荷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了还是摇头了,她只记得在那样昏暗的环境里,眼前的男人依旧漂亮得不像话。
尤其是那双眼睛,宛若漆黑的漩涡,对上的瞬间连同魂魄都被吸附了进去。
“还能坚持吗?”
他没有等她回应,手从她的脸上往下,修长的手指游走在地方带起一阵战栗,然后停到了她的颈侧。
厉樾年的视线落在她的腺体,那处已经红得发烫,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块。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感觉到你的信息素。”
“你对我不满意吗?”
江荷那时候完全说不出话,她一张嘴就是奇怪的声音,闭上嘴腺齿又把她的唇舌刺破,口腔充斥着铁锈的味道,让她的意识时而清醒又混沌。
“可是你的身体似乎对我很满意的样子,我可以理解为你是被我压制到信息素暂时无法释出了吗?”
“没关系,即使没有信息素也可以进行标记……”
他低头,挺拔的鼻梁在她脖颈上轻蹭,湿热的气息喷洒,江荷整个人都要炸了。
没有信息素勾缠的标记是身体上的抵死缠绵。
让对方浑身上下沾染上彼此的气息,也算一种临时标记。
细密的啄吻落下,在她的颈侧,锁骨,胸口,最后伴随着信息素和湿热的唇舌,覆上了她的腺体。
omega没办法咬破腺体进行信息素的注入,厉樾年嘴上说着没有信息素也没关系,却还是不甘心的在反复刺激着她的腺体。
可她的信息素是水,他除了感受到周围越发湿热的气息之外,什么也感知不到。
厉樾年喘着气,报复性咬了下她的耳垂。
“沈荷小姐,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坐怀不乱的alpha。”
他以为他失败了,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微不可闻,又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清晰无比。
江荷眼睫微动,在被他的吻和信息素搞得意乱情迷的时候,总算恢复了点清明。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衣料摩擦的动静。
江荷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窒。
她不敢去看他,即使是这样昏暗的环境,于是她低下头,两条笔直有力的腿赫然映入了她的视野。
她慌乱地抬头,又看到了更加不该看的东西。
江荷本就不怎么稳定的信息素霎那间变得狂乱,前一秒还炽热暧昧的氛围下一秒似一夜入冬,像下了一场凛然的冷雨,温度立刻骤降到了冰点。
她的信息素会在情动的时候变得炙热滚烫,像桑拿房里蒸腾的热气,又会在害怕不安的时候变得像冰一样森然。
江荷不想承认,可她的确害怕了。
无论是厉樾年的信息素还是身体都不是当时不到十八的自己可以承受的,她觉得这不是标记,是自取灭亡的慢性自杀。
厉樾年冷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时也恰好是冬天,他没有多想,以为是空调坏了。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了要停下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他忍着寒气想要继续,可他发现江荷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厉害。
“……”
他似乎又叹了口气,然后一件带着男人体温的衣服披在了她身上。
江荷并不冷,却也不敢说自己是因为害怕而发抖,便硬着头皮紧紧裹着他的衣服不松手。
等到她的情绪平复下来的时候,温度也回复了。
她鼓起勇气准备再次迎接狂风骤雨地摧残时,厉樾年身体却撑不住了。
江荷想到对方回去后发了一整晚的高热,后知后觉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先前因为知道那是厉樾年写的而扔掉的字条重新从垃圾桶里找了出来。
啧,就勉强相信这是祝福不是诅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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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十一月的全勤发起挑战!day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