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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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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荷知道这两父子的关系恶劣, 但是不知道竟然恶劣到这种程度。

一个恶语相向,一个拳脚相加,不是仇人也胜似仇人了。

她看着晕倒在手术台旁的少年, 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和厉樾年比起来,自己那点儿报复都显得不痛不痒了。

“……他这样真的没事吗?”

厉樾年整理了下衣服上因为之前剧烈运动弄出的褶皱, 嗤笑道:“你别被他那副病秧子的样子给骗了,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顶级omega, 没那么容易死。”

刚才光顾着教训陆沉疴了,这时候他才有时间去看江荷。

一段时间不见, 眼前的女人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眉眼之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雨中的雾,像高空的虹, 可望不可及。

这个认知让厉樾年嘴唇微抿, 刚才面对陆沉疴而充斥着戾气的面容肉眼可见消退。

“……出去聊聊?”

江荷看了眼昏迷的不省人事的陆沉疴, 又看了眼这处充斥着自己信息素和栀子香气的空间,点头同意了。

两人前脚刚出去,后脚主治医生就跑了过来。

看到只有他们出来了, 他惊讶地正要开口,厉樾年先一步道:“人在里面, 自己进去搬。”

说完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 径直带着江荷去了一旁的隔离室。

这一层是专门服务于陆家的医疗部, 无论是隔离室还是休息室,作为如今真正掌握陆家实权的厉樾年都可以随意进入和使用。

厉樾年将门缓缓关上,厚重的大门像一个深渊巨兽合上了血盆大口, 此时两人都被它吞吃入腹,气氛显得诡异又安静。

意识到这一刻真的只有他们两人,不会再有人打扰后,厉樾年的心绪后知后觉慌乱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在慌乱什么,大约是刚才手术室残留的信息素影响了他。

至于依赖期那种东西,早就结束了,也早该结束了,他不会再因为江荷的出现而有所动摇。

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再像上一次在宴会时候为了不失态,那么狼狈的尽可能远离对方,厉樾年紊乱的心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隔离室有点闷,他将袖扣解开,露出的手腕白皙有力,不同于其他omega那么纤细。

江荷被那抹冷白吸引了视线,只是一瞬,她不着痕迹移开目光,淡声问:“你想和我聊什么?”

“你说呢?”

两人都心知肚明,但两人都不是很想当开口那个人。

似乎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江荷抱着手臂,背靠着的墙壁冰冷,那张素净的面容逆着光,他们的距离仅有两步而已,但厉樾年却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层厚重的可以把人扭曲的玻璃。

这个感觉让他很烦躁。

“江荷,我很忙,没时间和你兜圈子。我要问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江荷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厉樾年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气笑了:“非要我直说是吧,你和陆沉疴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是怎么搅和在一起的?别告诉我这又是意外,两年前你因为救他错过了我们的注射,现在你又在他发病的时候出现,江荷,一次就算了,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耍两次,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这番话并没有质疑江荷是不是对陆沉疴居心不轨的意思,反而字里行间都在恼怒她的愚蠢,就像当年的祖母一样恨铁不成钢一般。

江荷沉默了一瞬:“你果然知道。”

厉樾年没想到对方的重点竟然是这个,他皱了皱眉:“什么意思……别告诉我你才知道?”

见江荷的脸色更沉了,这下沉默的成了厉樾年。

他难以置信江荷竟然时隔两年才知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震惊于对方的迟钝还是感慨于对方的单纯。

厉樾年原本在看到两人出现在一起,还是以那样的方式,以为她是在知道对方算计过她后又被他以同样的方式给算计了一次,这才气不打一出来,没太控制好情绪。

却不想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厉樾年还是有些不相信:“……你是在今天碰到他后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发现他骗了你的?”

“够了。”

江荷脸一阵青一阵红,恼怒道:“你想说我蠢可以直说,用不着这么一遍一遍羞辱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他张了张嘴,低声道:“太意外了而已。”

怎么能不意外呢?普通人也就算了,但江荷之前生活在沈家那种顶级豪门,在那种环境长大的孩子没八百个心眼也得有七百个,那种一看就知道十有八九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她居然真的以为只是一个巧合,甚至时隔两年才发现……这反射弧是不是也太长了点儿?

不光是厉樾年,江荷自己也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当时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可能会生出一个有缺陷的孩子给吸引走了,脑子里全是要为沈家负责还是要为那个孩子负责之间天人交战,完全没有空去想其他有的没的的事情。

又或许对她而言其实巧合还是算计并不重要,她那时候只在意那一件事,再之后厉樾年又被反噬送进了ICU,好不容易脱离了危险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出现了沈纪在生日宴上揭发她不是沈家人的事。

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让她猝不及防的事情,以至于当初陆沉疴算计自己的那件事对比起来,反倒成了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连回想都不值得。

厉樾年见她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段时间他们短暂的几次见面都闹得很不愉快,她的表情也总是冷淡的,甚至是排斥和厌恶的,像今天这样灵动的还是头一次。

他不自觉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他都不曾觉察到的安抚:“我真的没有觉得你蠢,你当时应该是被吓到了吧,毕竟他发病的时候还挺吓人的,也挺丑的,正常人都不可能会想到有这种会拿自己生命来做局的疯子。你会被他蒙蔽也情有可原。”

他轻轻拍了下旁边的座位:“坐着说吧,站着也不嫌累。”

江荷不明白厉樾年前一秒明明那么生气,后一秒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拿不准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无论是陆沉疴的事情还是他的事情,她都问心无愧,于是也没什么心虚的,冷着脸坐在了长椅的另一边。

然后空气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荷忍无可忍,一脚踹了下面前的桌子:“你哑巴了?说话啊。”

厉樾年幽幽看了过来:“江荷,我发现你现在脾气比之前大了不少。”

她怼了回去:“以前那是因为你是我未婚夫,现在你连个陌生人都算不上,我凭什么惯着你?”

厉樾年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是。”

空气又安静了半晌,他突然冷不丁说道:“其实我还挺高兴的。”

江荷脸色古怪地看着他。

“别误会,我不是抖M,我说的高兴不是指你对我态度变差这件事,是你不知道陆沉疴当年故意算计你的事。”

厉樾年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和之前人前虚假的伪装不同,少有的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你从始至终都是知情的,在明知道那是一个圈套也还是选择救下他。”

江荷觉得莫名其妙:“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这么做?”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眼窝在顶光的映照下更显深邃:“因为你讨厌我啊。你不想和我结婚,更不想和我生孩子,但出于责任你不得不这么做。而陆沉疴的出现给了你一个正当的可以拒绝和我结合的理由。”

江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哈,你的意思是说我当初早看出那是陆沉疴的算计,所以顺势而为,这样既可以避免注射,之后东窗事发也可以把责任顺理成章推到你和陆沉疴身上,把自己摘干净。是你们两人的恩怨牵连到了我,我才是被算计的那个受害者,是吗?”

厉樾年没回答,可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怪不得这家伙会对她那么冷漠和排斥,原来是以为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是她反向利用了陆沉疴乃至他,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太可笑了,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江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高兴对方如此高看自己,还是该作何反应。

“……你在高兴什么?”

她冷笑了声:“高兴我没有将计就计利用你和陆沉疴?还是高兴我像个蠢货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最后还将这一切归咎到我身上,觉得是我的错?”

厉樾年眉头紧皱:“江荷,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对你有那么大恶意?我们虽然没有感情,但从始至终我们都是利益共同体,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们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和要背负的责任,为此哪怕牺牲我们自己的婚姻,乃至成为生育的机器。我以为你是能理解我的。”

“我高兴的也是这一点,你的逃避并不是出于责任的逃避。”

之前江荷一直都想要找机会将自己没有来注射的原因告诉厉樾年,算是给他一个解释,可真正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光是厉樾年误会了自己,她也误会了他。

她以为厉樾年是知情且默认的,不曾想他也是事后知道的,也是同她一样以为自己不想要那个孩子,那个属于他们的维系利益而存在的孩子。

不,其实厉樾年也没有完全误会。

“……我其实逃避了。”

江荷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当时可以赶回来,但我没有,是我主动放弃了那个孩子。”

厉樾年神色一僵,喉咙似被一团棉花堵住:“为什么?”

“我怕他有缺陷,像陆沉疴那样。”

“什么缺陷?是不是谁跟你说的?陆沉疴?”

厉樾年见江荷没有反驳,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的鬼话你也信?你又不是陆盏云那种基因缺陷的alpha,你只是等级低,不是有病!”

江荷愕然:“不,不会吗?”

“当然不会!”

“可是我连完全标记你都做不到,还注射了腺体/液……”

“那也顶多身体差点,还不至于像陆沉疴那副病秧子一样成天要死要活!”

江荷意识到自己又被陆沉疴摆了一道,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厉樾年也没想到陆沉疴竟然能骗她两次,不,这也不能怪江荷单纯,在沈家不会有人和她说真话,他们只会让她配合,不会告诉她风险,因为就是怕出现这种她不配合的情况。

也正如厉樾年所料,江荷曾经在被告知要注射腺体/液之前就问过医疗团队,不是自然受孕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健康问题,对方回答的很含糊,毕竟这种事情谁也不敢百分百保证。

更何况沈母本身身体就不好,生下沈曜没多久就去了,当时江荷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担心隔代遗传之类的情况。

所以才会在听到陆沉疴那番话的时候产生那样巨大的动摇,做出了违背祖母,违背沈家的决定。

不过虽然当时自己是被骗了,但江荷一点也不后悔和生气,甚至感到庆幸。

一来是因为她不是沈家的孩子,当时要是真的生下那个孩子,在没有了价值之后孩子的处境会十分艰难,二来……她现在的确有病。

江荷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她死了那个孩子怎么办,又会不会也遗传到和她一样的腺体癌,这些都未可知。

厉樾年看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心里莫名发闷,有些后悔刚没多揍陆沉疴几下。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别多想,你要是气不过我一会儿等他醒来把他拽过来让你出气,你随便打,留口气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那小子对我一直都挺仇视的,陆盏云,也就是我前妻对我……很迷恋,同样是顶级omega,那女人总是骂他是残次品,说他是一朵没有香味的花,连信息素都不会释出,对我却是百般殷勤。我完全是他的对照组。在他看来,我抢走了他的母亲,即使他对那个女人比我还要深恶痛绝。”

“之后在那个女人死后没多久,我决定和沈家联姻,因为我是个omega,很多东西我有能力还不够,我还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助力才能让他们信服。”

厉樾年似叹非叹道:“不巧的是他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我们同时盯上了沈家,而你祖母选中了我。归根结底其实算是我连累了你,不然你也不会被他盯上。”

“他是遗传了他父母谁的基因缺陷我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和她母亲一样都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你以后离他远一点,要是他再找你麻烦你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会解决。”

这不是厉樾年危言耸听,或是趁机给江荷上眼药。

当初陆沉疴得知江荷主动放弃了注射后,跑去沈家主宅找沈老太太毛遂自荐,说什么江荷不是真的不想要孩子只是讨厌他这个老男人,还说什么她救了他,他愿意以身相娶。

沈老太太觉得他可能精神有问题让人把他送了回来,又过了没多久爆出了江荷不是沈家的孩子后,他又发疯去了沈家,想去把江荷接回陆家,直接让人入赘。

厉樾年实在忍无可忍,便把他给软禁在陆家了,最近一年才渐渐放开了对他的管理,原因也只是他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痛到没时间去想江荷了。

陆沉疴对江荷有一种莫名的执念,这个执念或许有一点好感在,但更多的是想要把她抢走,占为己有,以此证明自己的魅力比厉樾年强罢了。

厉樾年把手机拿出来,递到江荷面前。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不过你应该也没多喜欢陆沉疴那个小疯子吧,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江荷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眼神没什么焦距,像是在放空。

在看到厉樾年的手机后眼睫动了下,机器启动一样有些顿涩地抬头。

“不用了,比起交给你我更想亲自动手。”

厉樾年一愣,随即笑了下:“虽然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很遗憾,殴打omega犯法,还是交由我代劳比较好。”

江荷道:“我不会动手,我会用今天一样的方式教训他。”

“什么?”

“他刚才是骗你的,我没有对他进行信息素引导,我用的精神压制。”

厉樾年瞳孔一缩,神情惊愕地看向她,他身为陆沉疴的继父,自然知道他有多害怕精神压制。

这种惩罚于对方而言可以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不,不光是对他,对所有omega而言也是如此。

任何alpha做出这种事情厉樾年都不会感到意外,唯独那个人是江荷……

他张了张嘴,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道:“看来你真的很生气。”

江荷冷脸补充道:“我还会使用精神标记。”

厉樾年这下彻底不说话了,半晌,他道:“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这么看来你之前对我还挺手下留情的,至少你愿意给我做一下安抚……尽管体验感并没有多好。”

她在告诉对方自己会那样粗暴地对待陆沉疴的时候,目光一直留意着男人的神情,他的脸上有惊讶,有恍惚,难以置信,唯独没有谴责和厌恶。

江荷很轻地勾了下唇角,这是一个浅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厉樾年捕捉到了,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刚才是在笑吗?”

江荷又恢复了冷淡的样子:“没有,你看错了。”

厉樾年盯着她已经压平的唇角看了一会儿,从她饱满的唇珠移开,收回了手机。

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给一个alpha联系方式,也是头一次被拒绝。

他嘲讽地扯了下嘴角,江荷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厉樾年以为她是改变主意了,正要把手机再递过去,谁知她的手越过手机轻放到了他的腹部。

他身子一僵,整个人似被定住了一般。

夏日衣料单薄,女人的掌心温热柔软,厉樾年喉结滚了滚,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江荷抬头,对上男人有些晦暗的眼眸:“厉樾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当时在知道我没有来注射的时候,你除了生气之外有没有感到过庆幸?”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今的两人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他不必顾忌她的感受,实话实说就好。

可厉樾年却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有与没有的问题,如果答错了或许会让他们这段本就毫无交集的关系推到更远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或许是觉得陆沉疴因为把他当成了假想敌给她造成的伤害有他的责任,他不想要自己的回答伤害她第二次。

要回答没有吗,那太假了,他们本身就没有感情基础,因为利益走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会期待一个没有爱而诞生的孩子?

然而说有,也又太伤人,不光是伤害了江荷,也伤害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厉樾年垂眸看着江荷,从这个角度女人眼中的情绪都隐藏在了睫羽之下看不分明,但是她放在他腹部的手很轻,似乎里面真的有一个孩子般小心翼翼。

她说她是主动放弃的那个孩子,因为害怕她会是有缺陷的。

“那如果那个孩子没有缺陷呢,你还会放弃她吗?”

江荷的睫毛动了下,下眼睑的阴影也跟着轻颤。

“我不会。尽管这样很自私,但我也有我要承担的责任。”

她假设的是在自己没有生病,又的确是沈家人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

“她或许不能作为爱的结晶诞生,作为母亲,我会尽可能让她在爱里长大。”

厉樾年心下一动,回答了她一开始的问题:“其实我是有过庆幸的。我要是没有庆幸就太假了,没人会愿意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孩子,不是吗?”

意料之中的回答,江荷淡淡道:“也是。”

得到了答案,她将手从男人的腹部拿开,一只大手先一步覆在了她手背,压着她的手重新将她的掌心贴上omega结实有力的腹部。

“不过我更多的庆幸并不是因为你没来,我庆幸的是……”

他突然低下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双漆黑的眼瞳清晰无比映照着她此刻错愕的神情。

“那个孩子的母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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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厉总有嘴时情商还是挺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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