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里有基本的常识,她不是不知道模仿人的签名,可以用在什么地方。
柏原一家去长野旅行,所有人都给她买了纪念品,唯独司彦什么都没有给她买。
但他却又给了她这张纸条。
绘里觉得自己手里的纸条忽然变成了一个矛盾体,它太轻了,轻到她随意就能撕碎,可是它又太重了,重到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接受这份馈赠。
想到自己曾还跟司彦开过玩笑,跟个财迷似的打听他家有多少钱,说什么回去了以后别忘了他们的革命友谊。
现在好了,司彦真的以为她是财迷了。
以前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天降一笔横财,然后实现财富自由提前退休,过上快乐的咸鱼生活,现在横财真的来了,绘里的心脏狂跳,却不是狂喜的跳动,像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瞬间填满的钝痛。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绘里问得小心翼翼,“……你不回去了吗?”
司彦轻声说:“嗯,我留下。”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绘里松了口气。
他终于愿意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选择留下,而不是随意地用自己的命去跟她赌一个未来。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绘里点点头,说:“其实你留在这里真的不亏的,柏原一家的家庭氛围真的很棒,甚至都比我家的还好,我爸妈老吵架,烦死我了……”
“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对你特别好,你只是下个厨就把你夸上天了,不像我妈,不管我干什么她第一时间就是否认我,特别扫兴……”
绘里试着用自我调侃的方式来突出他的这个决定有多对,替他更加坚定留下的想法。
她笑着冲他举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司彦看着她:“既然我做了正确的决定,你又哭什么?”
“啊?”
绘里赶紧去摸自己的脸,还真被她给摸到了一丝凉意。
什么时候掉的眼泪?
“…哦,没事,被风吹的,我小时候经常这样。”
绘里笑笑,下意识想用手里的东西擦去眼泪,感觉不对,才发现这是他给的纸条。
“……那什么,这个还是还给你吧。”她把纸条又递了回去。
司彦没有接,纸条就那么在半空中僵着。
“为什么不要?怕我骗你?”
“不是,就是感觉……我没什么立场要。”
“可是如果你不要的话,那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被我的那些亲戚找到,然后被他们继承。”司彦垂了下眼,“你应该知道,他们…都对我不太好。”
他们对他何止是不太好,当然不能给那些亲戚。
“可是……可是我也……”
“我也对你不太好……”绘里小声说。
一直都在逼他做选择,甚至还口不择言说了好多难听的话伤害他。
“哪里不好?”司彦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非要让你照顾我这个残疾人一辈子,才叫好吗?”
他竟然主动提到了她那天对他说的话,有种被点中的心虚,绘里一时惊慌:“不是,我那是——”
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那些话确实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口的。
说他是残疾人,说不想被他拖累一辈子。
绘里低下头,最后还是道了歉:“…对不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染上了他的习惯,总是习惯性地道歉。
“没关系,你说的是实话。”
“治愈的几率确实太小,就算活下来了,恐怕也像你说的那样,我得在轮椅上过一辈子。”
他的身体情况他自己最清楚,当然也能比她更早想到,即使明白她并非本意,只是为了逼他退让放弃,但从她嘴里听到那些,确实残忍。
司彦的嘴里吐出冰霜般的白气,他的声调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如果我死了,会让你负疚一辈子,可如果我活下来了,也会成为你的负担,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拖累你,所以我应该留下。”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司彦说:“你不要我是对的,你才是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没有拿回纸条,而是用自己的手包裹着她的手,将那张纸条攥进她的手心里,说:“这次去长野旅行,没有给你带纪念品,因为你带不走,但这是我在现实世界拥有的东西,你不用担心会失去它。”
“交往这么久,好像都没有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没办法,在这个世界的我实在没什么钱,不过好在我在那个世界不算穷,等你回去之后,终于可以给你一件像样的礼物。”
这些话像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胸口,绘里咬着唇,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摇晃着头,想说什么,眼泪似乎从眼睛里倒流,糊住了她的嗓子。
司彦用手替她擦去眼泪,他的手套很快被打湿,只好把手套摘下来。
手心果然要比手套柔软很多,手心的疤痕摩挲过她的脸颊,绘里顿时又哭得更加厉害。
冬日的黄昏极为短暂,天空很快变成了钴蓝色,绘里哭得看不清路,只能让司彦牵着她走,一直走到车子边,田中司机看她哭成这样,忙下车问怎么了。
司彦说没什么,绘里在他家陪他妈妈看了一部催泪的都市电视剧,还没缓过神来。
送绘里坐上车后,司彦弯下腰嘱咐她:“纸条收好,记得背下来,我真的会随时抽背。”
见绘里还是一副抽泣的样子,司彦没再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头,替她关上车门。
目送车子驶离,直到看不见车尾灯,司彦才转身,安静地踩着雪离开。
天色暗得很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本以为是哪个晚归家的邻居小孩,结果一道力气直接朝他的背后撞过来,差点将他撞倒。
来人从背后紧紧地将他抱住,被熟悉的和服樱香笼住,司彦不用回头,也猜到这个横冲直撞的人是谁了。
他没有转身,任由她抱着:“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绘里答非所问:“……我没有不要你。”
镜片下的黑眸微微低垂,羽睫落下阴翳,司彦没有说话。
“无论你是躺病床,还是坐轮椅,我都想要你,哪怕你变成了一个植物人,只要让我能看到仪器上你的心率在动,我就会觉得这日子也可以继续过……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痛,之前我被关起来,从二楼摔下来,当时好痛,真的特别痛,痛得我以后都不敢再去高的地方。”
“你要是回去了,我不敢想象你会在那具身体里经历什么……司彦,病痛最折磨的永远不是照顾病人的人,而是病人自己,就算真的有一天我觉得照顾你是一种折磨,那你所遭受的折磨一定是我的一百倍一千倍。”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又眷恋地抱紧了他一点,恨不得整个人嵌进他的背。
看到他也能够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哪怕再不舍,她知道自己都应该放手。
“……柏原一家都很好,不止是我,他们也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爱,可以弥补你在那个世界的遗憾,所以就算再也见不到面也没关系……至少留在这里,你可以健康地、无病无灾地活下去。”
“我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很没有说服力,很像是在骗你……”
爱本来就是个抽象的东西,她没有证据让他信服,无论怎么深情,都会显得虚伪。
“如果真的是骗我,那你很成功。”司彦忽然哑声说。
他转过身,在绘里朦胧的泪眼中,捧起她的脸,没有犹豫地低头吻上她。
她哭得连嘴角都是咸咸的。
嘴边交换的白气模糊了司彦的镜片,掩住情绪,即使离得很近,但他冷清低沉的嗓音还是显得空远,抵着她的鼻尖说:“之前年纪小,不懂事,被抢走了不少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很多人都在找我父亲最后留下的这些隐形资产……可我真的不想给他们,绘里,我只想留给你。”
紫色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绘里无法抑制地抽泣,结结巴巴地说:“我现在、算是……算是知道了……”
司彦:“知道什么?”
绘里艰难地吞咽,边抽边说:“知道、为什么、杀猪盘那么挣钱了。”
司彦失笑,点点头:“对,很挣钱。我也算是知道,为什么有傻子碰到杀猪盘以后,会心甘情愿地给别人送钱了。”
绘里:“但我真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用这最后一年的时间。”司彦轻声说,“这一年的时间,多给我留点念想吧。”
绘里拼命点头。
不止是给他留念想,也是给她留念想。
生命的结局无非就一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可那又如何?
总不能因为知道自己会死,就让一辈子就这样碌碌而为地过吧。
绘里不想懂什么是及时止损,她要用这最后一年的时间,拼尽全力地去爱他。
……
再一次将绘里送上车,迎着月色和雪色,司彦踩着雪回到家。
他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开动了、多谢款待,这些原本他认为的废话,现在开口仿佛已经成为了本能。
来到客厅,柏原夫妇正在看电视,柏原先生笑着说:“司彦君回来了,已经把森川小姐安全送上车了吗?”
司彦:“嗯。和花呢?”
“和花在洗澡呢。”柏原太太也笑着,“快来吃橘子,刚寄到的橘子,哎呀应该让森川小姐再坐一会儿的,不然她也能跟我们一起吃。”
柏原先生语气爽朗:“没事,等开学以后,再让司彦君带去学校给她就好了。”
“那得先给森川小姐留几个藏起来啊,不然和花肯定会忍不住吃完,她最喜欢吃橘子了。”
简单而温馨的对话,司彦静静听着,走至前,沉默而郑重地对夫妇俩行了一礼。
行完礼,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夫妇俩对视一眼,柏原先生轻声问他:“我们司彦君已经决定好了吗?”
司彦:“决定了。”
“那就快来吃橘子吧。”柏原太太像刚刚一样,仍旧对他温柔地笑着,“这可是外婆从老家寄来的特产蜜橘,虽然哪里的橘子都是橘子,但味道肯定是不同的,我们司彦君要多吃一点…这样就算以后吃不到了,妈妈也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个味道,好吗?”
等和花洗完澡来到客厅,客厅里又只剩下柏原夫妇。
和花一坐下就问:“哥哥呢?他是不是回来了?他吃了外婆寄过来的橘子没有?”
“哥哥吃了很多个。”柏原太太说,“和花,你喜欢哥哥吗?”
和花嘴里含着橘子瓣,语气含糊,却毫不犹豫:“喜欢啊,当然喜欢。”
“那爸爸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啊?”
柏原先生温柔地看着女儿,轻声说:“一件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很难相信的事,但是你要提前答应我们,哪怕接受不了,也不可以去哥哥那里闹,因为我们和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高中生了,对不对?”
和花拍着胸脯自信道:“那当然了,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她是一个大人了,所以这天晚上一向咋咋呼呼的她没有闹,没有打扰任何人休息,只是红着眼睛安静地站在哥哥的房间外,数次想要敲门,却还是忍住了。
司彦在房间里睁眼躺了一整夜,等快天亮时,他才抬手摸了摸僵硬发涩的眼角,摸到了自己一夜都未干的泪痕。
*
橘子的季节很快过去,又到了樱花开放的季节。
德樱学院中每一年盛开的樱花好像都是一样的,但每一年迎来的人都不一样。
柏原会长为期一年的任职期圆满结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柏原会长这一年的工作太出色,而他又是特待生出生,全员投票选出来的新届学生会长,竟然还是一位特待生。
新上任的清水纯会长野心勃勃,在入学式上发言,不但扬言要超过上一届柏原会长的成绩,更是直接再一次对森川学姐表白,表示新的一年,他会继续期待森川学姐和柏原学长分手的那一天。
这些话倒是没有激怒森川学姐和柏原学长,两个人都懒得跟他这个嘴炮王者计较,反倒是激怒了柏原学长的妹妹和花,所以学生们总是能看见他们新任的学生会长被一个穿着外校制服的女孩子满校园追杀,边追便喊:“臭清水!不许影响他们交往!”
学校开始传言森川学姐是传说中的“学生会长杀手”,连着两届的学生会长都对她情有独钟,后来甚至还有人说连已经毕业出国了的上上届宫园会长,听说也对森川学姐有好感。
三个会长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在各方面都很不一样,不过管理和组织能力倒是清一色的强,从五月的体育祭、七月的暑期合宿、十月的文化祭、十一月的修学旅行,虽然每一年的活动都是一样的,但因为学生会长的不同,每一年的活动都能玩出不一样的花样。
譬如今年的修学旅行,就连绘里都没想到,清水学弟会安排他们三年级生去看熊猫。
从坐上飞机,到下飞机,一直到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氛围,还有这些文字,绘里久久都没缓过神来。
作者对她老家的熟悉程度竟然已经如斯的恐怖程度了吗?一个日漫作者是怎么画出感觉这么对、一看就中味十足的场景?明明之前画的都还是刻板印象下的中华街和中华娘。
虽然她为了让司彦在结局之后也能在这里继续体验到老家的风味,所以这一年经常骚扰作者,在私信里给作者推荐这个推荐那个的,作者大部分都没回,偶尔也会回复她一条客气的“谢谢推荐^^”,绘里本以为作者在敷衍她,没想到作者转头就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绘里甚至不确定地问司彦:“……我们这是已经穿回去了吗?”
“应该没有。”司彦指着不远处正在跟大熊猫雕塑们兴奋合照的其他人,“否则他们不会出现在这里。”
绘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要是已经回去了,小椿他们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这里还是漫画没错。
但因为太真实了,让绘里实在好奇读者的反应,后来绘里还特意去看了这一话的漫画弹幕,果然弹幕都和她一样震惊。
【我家门口的机场!!!啊啊啊突然有种二次元和三次元重合的感觉】
【卧槽太写实了吧,居然连机场的欢迎牌都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赌五毛作者绝对来采风了】
……
【小雾:好奇翻墙去看了一眼,作者刚发的推,她一个月前确实来采风了,因为有一个读者经常私信给她推荐咱们这边好玩的地方,还分享了很多外国博主来我们这里旅游的视频给她,所以作者就没忍住了来玩了hh,特意画这一个特别篇的原因也是因为作者亲眼都看到大熊猫觉得它们实在太可爱了,所以她一定要让主角团在毕业之前也亲眼看一次大熊猫,才有了这么一篇旧版没有的完结前的特别篇~(3350赞)】
【柠檬加香槟:旧版里不把角色当人往死里撒狗血,结果新版我看到大熊猫了我的主角们也要看到!这个后妈橘樱老师仿佛被夺舍了哈哈哈哈(1554赞)】
【席安:啊啊啊所以真的是高中一毕业就完结了吗?那大学呢?工作呢?主副CP各自的婚礼呢?不要完结啊明明还有这么多可以画的情节(1108赞)】
【妃子:看这一话的标题也知道啊,都最后的青春之旅了,肯定要完结了,再说校园类型的漫画一般都是主角毕业就完结了,很多作者不喜欢画工作后的柴米油盐,感觉会破坏掉主角青春的感觉hhh,但也有作者会画婚礼番外啦(887赞)】
【还是闭嘴:不管了那我先期待一个绘司的婚礼番外(521赞)】
退出去看标题,这一话的标题果然就叫“最后的青春之旅:中华特别篇”。
……
正在绘里和司彦为作者的细致程度而惊叹时,其他人也发现他们俩自从下了飞机后就站在那儿没动,居然一点也没有来到了熊猫故乡的兴奋感,这怎么行?怎么会有人类能够在看到可爱的熊猫后忍住不心动。
“绘里,司彦君,你们在发什么呆啊,快过来一起拍照!这可是熊猫哎,熊猫!”
接下来一周的旅行,绘里在现实世界中都没去过大熊猫基地,没想到居然在漫画里去成了。
扶在围栏上,看着那么多的黑白色汤圆团子,转头又看其他人到处在拍拍拍,来这里几天,他们的相机就没有停止过工作。
大家拍照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纪念,因为记忆终究只是在脑海中的记忆,但相机却可以将这份记忆以实物的方式展现出来,就算以后记忆模糊了,但还有照片来帮忙怀念。
但绘里不想拍,比起带不回去的照片,反而是记忆更重要,因为只有记忆能跟随她一起离开。
她认真而用力地看着每一个人,试图用自己的眼睛牢牢记住眼前这一幅画面。
但最后还是没能拗过其他人,被拉着拍了好多照片。
修学旅行结束后,回到学校,清水纯特意找到她邀功,因为知道学姐是中华迷,所以为了让学姐开心,他才特意将三年级的修学旅行地点定在了熊猫之乡。
听说后,森川学姐第一次没有对他露出无奈的神色,对他说你放弃吧学弟,而是浅浅地对他微笑,说学弟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也可以看到大熊猫。”
以后司彦再也不用在电视里看那些重复的录像了,这个世界随着她这一年来不厌其烦地给作者摁头安利,也多了很多他熟悉的东西,就连中华餐点也随着作者的胃口大开,味道越来越地道,别说麻辣烫和火锅这些本来就很风靡的食物,最近连绘里最爱的煎饼果子都有的卖了。
感谢作者没有拉黑她。
之前觉得买一张飞机票回老家是奢侈,毕竟当时连地图上都没有具体显示,而现在,绘里喃喃道:“以后他就能随时买一张飞机票去看大熊猫了。”
也可以吃到她最爱的煎饼果子了。
清水纯不知道学姐具体说的是谁,不过他直觉,学姐说的是应该是柏原学长。
可是为什么是买一张飞机票,而不是两张?学姐难道不会跟学长一起买飞机票随时去看大熊猫吗?
这是不是就代表着学姐根本没有考虑过有关她和学长的未来,所以他还是有机会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清水纯顿时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告别学姐,打算向柏原和花那个家伙发消息狠狠炫耀一番。
消息发送出去以后,某兄控果然怼他:
【你死心吧,要是绘里姐姐和我哥哥都没有未来,跟你就更不可能有了。】
清水纯:【凭什么?】
和花:【因为你和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清水纯不懂,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死兄控就是看不惯别人跟她抢嫂子,反正他有预感,学长和学姐迟早会分手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而时间就这么一晃而过,学长和学姐还是没有分手,不但没有分手,反而感情越来越好,越来越浓。
学校随处可见他们在一起的身影,甚至就连他们时常偷偷约会的后花园,也在某天被某个一年级学妹给撞见了,兴奋地在群组里给众人群发消息,说三年级的那对知名情侣,柏原学长和森川学姐,在学校的小后花园里偷偷接吻耶。
群组里立刻问:【照片呢?照片呢!】
一年级学妹弱弱回复:【没有照片……我刚拍了一张,就被发现了,然后学姐命令我删掉。】
【你没有备份吗?】
【备份了,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偷偷打开看,正准备发,结果又被折返回来的学长给发现了……】
【柏原学长也命令你删掉?】
【没有,他让我把照片发给他,我刚给他发过去,然后我们两个就被折返回来的学姐发现了……最后我和学长手机的照片全都被学姐删掉了。】
【……】
从此那个没什么人烟的小后花园成了情侣们最爱的幽会地点,不过柏原学长和森川学姐倒是再也没去过了。
一直到等到来年的春假的三月,清水纯即将升上高三年级,他作为学生会长一年的任职期满,下一届的学生会成员也都选出来了,学长学姐已经要毕业了,他还是没能等到他们分手。
没办法,只能提前买一束庆贺毕业的花束,放在床头边,等明天的毕业典礼在上再送给学姐,恭喜学姐毕业。
毕业典礼前夕,大家都兴奋地睡不着,只不过睡不着的原因各有不同,赤西景和白鸟律都打算在明天的毕业典礼上,正式向小栗椿告白,因此紧张得睡不着。
小栗椿因为顺利收到了国外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等春假结束后,就要动身去国外求学了,此时正兴奋又不舍地依偎在奶奶的怀里。
原桃子考上了知名大学,父母爷爷和亲戚们正在原家为她召开庆贺party,最惨的只有和花,过完春假就是高三生,可她的成绩还是一塌糊涂,柏原夫妇依旧希望她能够上大学,以后成为一个工作体面的白领,可她不想上,非要去美容学校,正在和父母争执。
她的哥哥今天不在家,趁着原桃子不在,绘里把他叫到了森川家过夜。
此时大小姐的公主房内正亮着灯,绘里抱着抱枕,坐在地毯上,不知道是第几遍背诵着司彦告诉她的流程。
“……回去以后,首先先打电话给从小照顾你长大的保姆阿姐,向她证明我是受你所托,然后让她带我去你的旧家。”
司彦:“如果阿姐问你旧家地址的话。”
“山顶区白加道21号。”
“如果她还是不相信你怎么办。”
“那就把她教你唱的童谣唱给她听,因为这是只有你们俩知道的秘密。”
“嗯,接着说。”
……
“先把无需本人确认就可以直接转移的小金额先转移出来,至于其他的,信托基金机构在开曼群岛,伦敦巴莱克银行去之前要先打电话给那位麦克韦斯莱律师并向他证明我的委托身份……”
“先去了欧洲以后,然后雇几个保镖,去东南亚的泰国……新加坡,还有印度尼西亚?”
“哪来的泰国和印度尼西亚。”司彦蹙眉,“你能不能忘掉那首歌?”
绘里摊手:“忘不掉,太洗脑了,我当初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唱了一个星期,唱得我爸妈都要吐了,这首歌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子里。”
“……”司彦无语片刻,“那你能不能把我告诉你的这些事像这首歌一样,也深深刻进你的脑子里?”
绘里小声:“我努力吧。”
其实背都已经背下来了,可是只是完成任务的背,每次一抽她背这些东西,就跟在逼她喝中药似的。
而且最近越来越不上心、也不耐烦,司彦直接掐她的脸:“天天嚷嚷着暴富,现在真让你暴富了,你这又是什么态度?你到底还想不想暴富了。”
“想,暴富谁不想?”
“那你还敢这么消极对待?”
绘里低头不说话,揪着怀里的枕头,活像个不愿学习跟家长闹别扭的小孩。
司彦叫她的全名:“向绘里。”
绘里:“……在呢。”
“明天就结局了,你到底背不背。”司彦加重语气说。
这口气跟家长说“明天就考试了你到底学不学”差不多,而绘里就是那个产生了厌学情绪的小孩。
听到结局,绘里不再作声,默默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司彦抽走她手里的枕头,看到她不知从何时变红的眼睛。
“……”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放轻了声音说:“一年了,还没准备好吗?”
一年肆意的时光,绘里狠狠享受了一把青春,和朋友参与学校的大大小小活动,和司彦去各个地方旅行,他们又去了函馆的山顶看夜景,还去长野滑了雪,去奈良喂了小鹿,去大阪吃了烧肉,还去富士山下等过日出,农历大年初一的那一天他们还去了中华街,一起过了一个农历新年。
虽然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带不走,但绘里还是时常会拉着桃子任性地在银座商场里疯狂购物shopping,买回来的衣服和那些首饰,至今连吊牌都还没拆。
她以为这样狠狠的享受,就没有遗憾,如今离明天的毕业典礼还有不到十个小时,确实是没有遗憾了,但还是突然陷入了某种提前失去一切的情绪。
绘里请求道:“别背了行吗?我真的都记住了,我发誓……最后一晚上了,我们聊点别的吧。”
半晌,司彦点头:“好。”
于是彻夜未关的房灯中,他们开始嘱咐对方,即使是在没有彼此的世界里,也要好好生活。
司彦让绘里不要总是发脾气,发脾气之前先想想这件事值不值得生气。
绘里让司彦不要动不动就想着用死来解决问题,即使在这里不会真死,但看那双漂亮的手现在都被划成什么样了,一年前她被森川政宗囚禁在医院的时候,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了,才会觉得过了好几个重复的一天。
直到发现他手上又多了几条记录重置次数的新疤,才意识到那不是她的错觉,她当时真的在反复地过同一天。
只是他并没有罗密欧那么幸运,真的能把她从城堡中救出来,那几次都白死了。
他其实从很早开始就没有再用这种自残的方式记录次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被关起来的那段时间,他又开始这样了。
还好他记录了下来,否则她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绘里抓着他的手,语气心疼又警告:“我不管你是顺着结局之后的时间线继续走下去,还是又想回档玩,回档的方法那么多,你绝对不能再用这种方式回档了,听到没有?”
司彦:“知道了,我会惜命。”
“不要熬夜,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身体健康第一,都留在这儿了,你可千万别再给我出什么事,不然我们岂不是白分手了,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现在中餐馆满大街都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绘里说,“想老家了就买张飞机票,反正作者现在都快把大江南北都给走遍了,你想去哪儿都行,钱不够就问赤西景借,借了也没必要还,反正他钱多。”
司彦:“知道了。”
“那你也要好好吃饭,每年过年的时候多替我吃几个饺子,多替我看一遍春晚,回去以后记得要吃比我炒得还好吃的蛋炒饭。”
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小事,但就是这些密密麻麻的小事,怎么都说不完。
“暴富了也别飘,学着怎么管钱,要是不一小心全败光了,没人给你收场。”司彦说,“还有,都这么有钱了,人生多点追求,别又去倒贴你那个学长。”
绘里一愣:“谁倒贴了?暗恋也算倒贴?”
司彦要求严格:“算,只要是你先喜欢别人,就算是倒贴。”
“……那要是别人喜欢我呢?不是那个学长。”
司彦的眉头一瞬间皱起来:“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绘里嘟囔道:“你总不能让我为你守寡吧,毕竟我在那个世界才十八岁……”
“我给你这么多钱,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让你守个寡怎么了?”司彦语气渐冷。
绘里:“……”
从来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其实就算他不要求,等回到现实世界,她也不打算再喜欢或者接受任何一个人,但这话不能直说。
绘里说:“那你呢?你愿意为了我做一个鳏夫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司彦挑眉。
“切,那谁知道,毕竟男人这种生物……”
“我愿意。”司彦微微一笑,“毕竟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人,天天嘴里喊着老乡老乡,没心没肺地让我爱上她了。”
其实他的回答已经够好了,但绘里却有些得寸进尺:“那万一哪天人家拯救局的又真的给你从天而降了第二个老乡呢?就像我当初那样。”
司彦平静地说:“可那也不是你了。”
绘里瘪嘴,眼睛又有些泛酸,忽然伸手抱住他。
即使明天就是毕业典礼,得保证充足睡眠才能以一个好的姿态迎接明天的结局,但依旧不舍得睡觉 ,不舍得就让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在睡梦中度过。
终于等天蒙蒙亮,绘里才彻底支撑不住,在司彦怀中睡过去。
确认她已经彻底睡死过去了,司彦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看着她哭干的眼尾,轻轻吻在她的眼皮上。
“对不起,一直让你哭。”他忽然道歉,意味不明。
他声音沙哑,那双深情的黑眸里划过一丝极轻的阴翳:“但只有这样,你才能没有办法爱上别人,你才能痛彻心扉地记住我。”
*
即使再不愿意第二天的到来,它仍旧还是来了。
熬了一晚的绘里压根就没睡几小时,早上才匆忙被女仆姐姐叫醒,司彦此时已经离开了,给她留了纸条,提醒她今天千万别迟到。
女仆姐姐给她化妆的时候,绘里本来还困得要死,结果一到了学校,竟然完全不困了。
三月九日的早晨,天气还有些微寒,校长先生在礼堂台上念着一个个即将成为德樱学院过去式的名字,礼堂外几株早开的樱树已渗出淡粉的模样,脆弱的花苞被风卷动,溜入庄严肃穆的礼堂内。
典礼结束后,真正的毕业仪式才真正开始。
左胸上的校徽此时被换成了代表毕业的襟花,手里拿着刚刚从校长先生那里接过的卷筒状毕业证书,制服革履的学生们开始在学校的每一处合影留恋。
作为读者、同时也作为角色,陪伴着这部漫画从第一话到最后一话,绘里本来是想去见证一下小椿那边的结局,无奈找她合影的人实在太多,她实在也抽不开身,本来想让司彦帮忙去看一下,好家伙,他的身边也围满了人,有男生,但女生更多。
不少女生想要他靠近心脏的那一颗制服纽扣留作纪念,结果刚走过来,发现他制服上的第二颗纽扣早就没了。
“抱歉。”司彦说,“昨晚就已经被森川同学提前拿走了。”
女生们捂嘴尖叫,抓住重点昨晚,原来昨晚柏原君是和森川同学一起过的夜!
一旁的绘里莫名其妙,她什么时候拿走他的第二颗纽扣了,而且要不是这么多女生问他要纽扣,她都不知道这第二颗纽扣有什么含义。
——“将最靠近心脏的东西送给最喜欢的人。”
但问题是她压根就没拿,也不知道他把“心脏”扔去哪儿了,然后让她来背锅。
她和司彦都走不开,只能拜托桃子去找小椿。
《当樱花坠落之时》的漫画全称其实是叫《当樱花坠落之时,就是我说喜欢你的时候》,只不过因为名字太长,所以引进汉化的时候被砍掉了后面的一半。
所以漫画的最后一话自然也得契合这个漫画名,此时女主那边正在被男一男二同时告白,漫画的评论区里男一男二党已经为此火拼了好几个月。
说实话,哪怕绘里是角色之一,见证了无数修罗场名场面,她也不知道最后小椿会选谁,所以才这么好奇。
因为小椿的态度真的挺模糊的,对男一男二的态度感觉都差不多,如果不是最后一话了,她必须得选一个人了,估计还能磨蹭好久。
桃子刚要去找,小椿却已经回来了。
“绘里!!!”
绘里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娇小的身影便冲进了自己的怀抱。
她的身后紧跟着赤西景和白鸟律,两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还好,并没有明显的胜利方和失败方。
绘里看不出来,打算直接问她。
“小椿你——”
“森川学姐!”
一束粉嫩的吉野樱被递到绘里面前,清水纯笑容爽朗:“学姐,毕业快乐,另外我想问问你和学长——”
“臭清水!不许粘着绘里姐姐!她是我哥哥的人!”
一听到这个声音,清水纯如临大敌,匆匆和绘里告别,便钻进毕业生们的人群中隐匿起来,和花嚷嚷着追了过去。
柏原夫妇今天也来了,不但给司彦带了毕业花束,也给绘里带了。
接过百合花束,绘里对夫妇俩道过谢,再一看,小椿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找了半天,最后在合影的时候才找到小椿。
本来想趁着合影的时候和小椿站在一起,问一问小椿到底跟谁在一起了,结果大家都默认她和司彦站在一起,至于她的另外一边,果不其然桃子和小椿又争了起来,最后桃子胜利,小椿败北,无奈只能往旁边挪。
白鸟律拿着相机说:“好了,大家都站好了不要动,我要拍了。”
绘里想,看来只能等到合完影再问小椿了。
当相机的咔嚓声在樱花林下响起时,漫天坠落的樱花忽然停滞在了半空中。
绘里还没反应过来,她的眼前已然出现了一个透明光屏,以及一个机械的声音。
——【“拯救这个少女漫”系统已收到全部任务节点的完成反馈,恭喜您成功完成“森川绘里”扮演任务,达成“Perfect Ending(完美结局)”。】
——【现在您可以选择“回到现实”or“开放世界自由探索”,请注意,每周目任务达成后仅有一次预操作机会,二次确定后不可退回不可更改,请慎重做出选择。】
绘里怔怔地看着光屏。
原来这就是司彦说的系统,果然是要到结局才会冒出来。
这个班上的未免也太轻松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好混日子的系统。
对了?司彦呢?
她转头,连樱花和空气都停滞的时间里,所有人自然也在这一刻变成了木头人,唯有身边的司彦和她一样,还能自由活动。
“选那个‘回到现实’的按钮,你就能回去了。”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司彦轻声说,“保重,绘里。”
不等她回答,绘里亲眼看到他摁下了除了“回到现实”以外的另一个选项。
所以他刚刚没跟她说再见,只对她说了保重,因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在停滞的时间里,绘里的眼泪是流动的,她蓦地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