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彦震愣不能言,两片唇瓣仿若被冻住,平时一针见血的脑思维短暂罢工,被她批判演技不专业,可他却一句也反驳不上来。
突然有一双手抬起,柔柔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在近乎耳鸣中听到她解释:“……那什么,我主动一点,得让赤西景看到我们是……两情相悦,不然要是他以为是你单方面强吻我,还是不会放弃。”
司彦目光微闪,低低地嗯了声。
他顺从地弯下腰让她抱。
他好乖哦,被她占了便宜也不闹,依旧配合她的表演,他的身上好好闻,不知道他今天穿的浴衣上到底沾了什么令人上瘾的香粉,竟然让她还想再亲一口。
但再亲就显得自己饥渴了,而且她的心脏也承受不住,绘里轻咳一声,目光游移,落在了空中的烟花上。
好美的烟花,绘里无声感叹。
难怪大家都喜欢把青春比喻成烟花,短暂而绚烂的烟花,不就是人一生中短短几年的青春,既美好又容易逝去。
难怪很多人都说,这辈子一定要和重要的人一起来看一次花火大会,才能不负人生这一遭。
她想到打上花火,想到它的中文译词。
光芒怦然绽放,烟花映入眼帘。
还未完结的夏天一定会将朦胧的心结,都一一化解。
化作星之花与烟花。
不止是在漫画里,她还想等回到现实世界以后,再和面前的这个人去一次真正的隅田川河上,和他一起看一次真正的隅田川花火大会。
她的眼神顿时又落在了他的脸上,发现他从头到尾甚至都没转过头去看烟花,不禁问:“……你不看烟花吗?”
司彦说:“我在看。”
从你的眼睛里。
“砰砰砰——”
一束又一束的烟花从河中负责燃放烟花的大船上发射而出,烟花在水面倒影下升空炸开,映衬河面来往的游览船,与现代东京都中一幢幢建筑上的璀璨霓虹交相辉映,江户风情与现代都市在此刻完美融合。
烟花声盖过一切,在数万万游客的见证下,独属于烟花匠人的竞技舞台正式开始,数万发烟花将在未来的一小时之内,照亮延绵至数公里的隅田川夜空,河岸和河中游客们的惊叹和赞赏连连不绝。
看熟人亲昵真的很尴尬,三个女孩都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小栗椿赶紧走到白鸟律身边,僵硬搭话:“律哥哥,你快看天上的烟花,真美啊。”
白鸟律了然于心,微笑配合:“好,小椿你也看,我们一起看。”
和花拉着原桃子的胳膊:“桃子姐姐,你看那一束粉色的烟花,形状像不像你的名字桃子?”
“像像像!”原桃子也赶紧指着一束,“和花酱你看那个,像不像一朵花,是你的名字。”
“哇好像!”
其他人都有伴,从来都是人群焦点的赤西景却落了单,少年神色复杂地收回目光,烟花照亮他俊美落寞的眉眼,这一刻,他清晰地认识到了因为自己从前在感情上的放纵与凉薄,而让自己彻底失去了什么。
赤西景转身进船。
森川大小姐包下的船,按理来说寿司师傅应该是顶尖的,但吃着寿司,赤西景觉得特别没味。
米粒没味,鳗鱼肉没味,酱油没味,芥末也没味。
是不是芥末放少了?赤西景地对师傅说:“芥末放少了。”
寿司师傅有点不爽这位客人的表情,好像他做的寿司是什么难吃的东西,不过嘴上还是恭敬地说:“好的,那我再为您多放一点芥末。”
这回感受到了芥末的味道,强烈的辛辣感直冲鼻腔和脑门,赤西景被辣得闭眼,再睁眼时,眼圈一旁已经微微有些红了。
寿司师傅赶忙说对不起,赤西景脸上挂不住,刚要冲师傅发飙,旁边突然传来嘲笑声。
“活该,我还真以为你这人没有味觉呢。”
赤西景转过头,是小栗椿。他不爽地问:“你怎么进来了?不跟你的律哥哥一起看烟花了?”
“看久了眼睛有点累,进来休息一下。”
小栗椿在他旁边坐下,也拿起一块寿司送进嘴里,非常给面子地对师傅竖起了大拇指,说好吃。
一直埋头做寿司的师傅终于笑了:“非常感谢您的赏识。”
小栗椿边吃边说:“这么好吃的寿司,你居然吃得这么面无表情,果然是难伺候的少爷。”
赤西景:“不用你管。”
小栗椿:“我才懒得管你。”
赤西景挑眉:“那你进来陪我干什么?去外面陪你的律哥哥啊。”
“马上就去!”
小栗椿哼了声,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串包好的苹果糖,递给他。
“给你,失恋的时候应该吃甜的。”
赤西景一怔,否认道:“我哪有……”
小栗椿睨着他,他脸上逐渐挂不住,抿了抿唇,接过她的苹果糖。
撕开包装,送进嘴里咬了一口,苹果外壳那一层甜蜜的糖浆入口即化,果然比寿司的效果要好。
小栗椿问他:“好吃吧?”
赤西景轻轻嗯了声:“谢了,还有……”
“对不起。”
小栗椿:“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之前一直叫你丑女,说你土气,也对不起总是嘲笑你,还说你笨。”
其实那并非他的本意,都是那个声音告诉他,欢喜冤家就该这样,他们现在彼此有多不对付,多爱吵架,以后就会有多相爱。
可是吵架不应该是对她的人身攻击和无意识羞辱,而相爱也不应该用自以为对她好的方式去保护和帮助她,更不是屡次伤害和误解她,如果真的爱她,又怎么会成为她的灾星。
如果他是小栗椿,那么他也绝对不会爱上自己这个赤西景,这样糟糕又人渣的赤西景,配不上任何人。
也难怪绘里会移情别恋,也难怪小栗椿总是一口一个“律哥哥”的叫,到了他这里,就是连名带姓地叫他,毫不客气。
他已经弄丢了绘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再听从那个声音的安排,做那些连自己都觉得冒犯和不尊重对方的事。
无论自己以后会不会爱上小栗椿,他之前对她做的那些行为都一定是错的,他必须郑重地对她道一次歉才行。
“其实你不丑,你的麻花辫虽然确实是有点土气,但我想不到比你还适合扎麻花辫的女生了,挺可爱的……还有,你不笨,如果学年第二名都是笨蛋的话。”
赤西景说:“那排在你后面的人岂不全是比笨蛋还笨的大笨蛋?柏原和绘里也是大笨蛋。”
“你不许说他们两个是笨蛋。”小栗椿先是反驳,然后不可置信地问他,“……赤西景,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赤西景脸色一讪:“算了,你当我没说。”
“不行不行,说了就是说了,我都听到了,你不能反悔。”小栗椿朝他伸手,“看在你这么真诚跟我道歉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好了,来吧,握手,你和我之间的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就是朋友。”
赤西景伸手,轻轻握住她柔软的手心。
小栗椿笑着说:“以后请多指教,赤西君。”
看着她明亮的黑眸,赤西景也笑:“多多指教,小栗同学。”
接着,少爷和平民女的身份似乎转换了过来,赤西景在吃便宜的苹果糖,而小栗椿则是品尝名贵的寿司。
“对了,吃了我的苹果糖,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就一颗苹果糖,你还要收我报酬?”赤西景扯唇。
“苹果糖对我这个平民来说也很贵的好吗?你知道我打工的时薪才多少吗?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
他不叫她平民,她反倒是自称起来了,一口一个平民,哪里还有半分以前那个自卑得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赤西景切了声:“苹果糖多少钱,我付给你,这总行了吧?”
“不要钱。”小栗椿说,“只要你答应我,真心祝福森川同学和柏原君,以后不许再找柏原君的麻烦了,这颗苹果糖我就请你吃。”
赤西景顿时有种真心被错付的感觉。本以为她送这颗苹果糖是为了治愈他的失恋,结果到头来居然还是为了那两个人。
之前他以为小栗是喜欢柏原,但现在看来不是,否则她现在也失恋了,这颗治愈失恋的苹果糖,应该留给她自己吃。
那就是绘里?女生喜欢绘里也不是没可能,听桃子说,自从文化祭过后,绘里就成了他们C班的人气王,别说男生,就是C班的女生们也是每天围着绘里,一口一个森川同学,他们班的男生都挤不进去。
再这样下去,他这个德樱王子的称谓,都要改成德樱女王让给绘里了。
赤西景不禁问她:“小栗,你到底是喜欢柏原还是绘里?”
“我都喜欢啊。”小栗椿毫不犹豫,“他们两个人,我都很喜欢。”
赤西景从她单纯清澈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对那两个人的情感无关男女,也不掺杂任何人类内心深处的复杂欲望,而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喜欢。
*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都过去了,剧情都没有再重置。
这一回居然还真让司彦误打误撞给通关了。
完了,居然没有重置。
绘里的第一想法是这个。
她刚刚之所以冲动,一方面是实在被司彦给钓得受不了了,一个各方面都戳在你审美点上的帅哥,而且还是你的心动男嘉宾,离得这么近,谁能忍得住?
在他没有拒绝并顺从她的那一瞬间,她甚至都起了兽念,想把他扑倒在船上,把他嘴巴亲烂,亲到他呼吸紊乱,媚态横生。
想到这儿绘里有点尴尬,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禁欲系的,毕竟她以前在学校的人设是文科班的学霸女神,没想到……
果然禁欲对人类来说就是个笑话。
有兽心没兽胆,到最后她也只是亲了一下,不过这已经算是她克制到临界点,堪称无敌忍者了。
另一方面,如果说之前她对司彦是一种似是而非的好感,那么现在看,早已不止是好感,而是实实在在的喜欢。
口口声声声说什么纯洁的老乡之情,结果啪啪打脸,兔子就爱吃窝边草。
不过也不能怪她这只兔子,司彦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也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只有看着他的时候,她才会肯定自己也是真实的,而不是什么觉醒的纸片人。
所以不能怪她,在这部漫画里,他只是前期的路人A角色,也只是后期的一个男三号,可是对她来说,他是最特殊的存在。
喜欢上司彦,本来就是一种再轻易不过、也理所应当的事。
她只是跟随着世间万物的自然定律,顺其自然而已。
事实证明她向绘里就不是适合搞暧昧的那一块料,喜欢就想上,忍不了一点。
所以当年暗恋别人的时候,还没告白,就被猝不及防地看出来,搞得最后自己很尴尬。
好了,现在剧情没有重置,她得为刚刚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代价就是烟花放完了,周围寂静了,游览船也准备返航了,当所有的祭典氛围全都结束以后,没了氛围加持,冲动散去,恢复了理智,世界也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
所以演员在拍完吻戏后,最尴尬的不是拍的时候,而是拍完以后,面对一屋子工作人员和对手演员的时候;两个一直是好朋友的人突然在某一天突破了界限,尴尬的也并不是当时,而是在上了个爽之后,该如何面对对方,以及如何向对方解释的时候。
绘里在那一瞬间确实是兴奋且刺激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都在体内疯狂分泌,会让人忘记一切后果,只想承受当下的快乐,而当一切结束,才是最令人无法面对的终极尴尬时刻。
也就是现在。
司彦本来就是个闷葫芦,被她这样一搞,他现在更闷了,抱胸靠着船壁,盯着河面思考人生。
得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才行,绘里挠了挠脸,想了半天,想用漫画作为切入点,但转念一想,既然剧情没有重置,那么这一话的新内容应该已经发布了。
绘里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作者绝对会把他们在这艘船上发生的事给画出来,就算不是他们这边的视角,也会是男女主那艘船的第三视角。
那还是先别看了。
绘里继续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说话的借口:“……返航还要一点时间,我们要不要进去吃点寿司?”
司彦这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听着有些沉闷:“你先进去吧,我不太饿,待会儿再进去。”
“哦,那我先进去了。”
绘里趿着木屐小跑进了船舱。
终于走了。司彦神色一松,取下眼镜和手套,先是用力抹了把脸,抹开几乎僵硬到发酸的五官,死死咬着下唇,又重重揉按自己的眉心和太阳穴。
而独守空舱的寿司师傅也终于等来了他的客人。
寿司师傅立刻起身,弯腰,对眼前少女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刚要说晚上好,结果就听见了一道撞墙声。
他抬头一看,是客人在用自己的脑袋撞墙。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客人终于也进来了。
寿司师傅十分自信地将精致的摆盘放在二人面前,他相信当两位将他亲自做的寿司送入口中后,脸上一定会绽放出惊艳的表情,并配合着一声“おいしい(oishii)~”,夸他做的寿司好吃。
这两艘游览船是以森川财团的名义包下,租船公司格外重视,另一艘船上的是他的兄弟,他们兄弟二人是整个隅田川岸最好的一对寿司师傅。
好的师傅,好的食材,加起来就是王道,更何况今天的寿司用的全是最顶尖名贵的食材。
最上品的蓝鳍金枪鱼大腹肉,软糯甘甜的牡丹虾,产自北海道的金黄海胆肉,以及他最引以自豪的竹荚鱼。
然而两位年轻的客人只是闷头吃,除此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或许客人只是反射弧比较慢,寿司师傅耐心等待着,终于,其中一位安静用餐的客人有了动静。
绘里被芥末呛到了,转头捂嘴,难受地咳了起来。
不行,她果然还是对芥末这东西水土不服。
喉咙在冒火,绘里急得就要喝水,拿起一旁的茶杯,寿司师傅刚要提醒她这个时候不能喝热茶,一只手已经从她手里抢过了茶杯。
司彦说:“这个时候不要喝茶,会更难受。”
“啊?”
绘里此时已经被辣得连说话都困难,双眼模糊地看着他。好在寿司师傅动作快,赶紧给她倒了一杯冰牛奶。
司彦说:“喝牛奶。”
她仰头就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牛奶,结果太着急,灌得太猛,嘴里都装不下,牛奶丝顺着嘴缝流了下来。
这么大人,喝个牛奶还漏,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心动男嘉宾面前,属实有点丢脸,绘里赶紧伸舌头把流下的牛奶丝给舔掉了。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她的心动男嘉宾眼神一暗,喉结明显地咽了咽,瞬间把脸给转了过去。
绘里的天都要塌了,她心想完了,被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