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楚黎并不是个很聪明的人, 但她是个会不断学习的人,直到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仔细观察厄龙的神情,发觉他眼底并没有畏惧, 只有愤怒。
那愤怒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一定跟他的生死有关。
他不害怕她的血, 而是在故意伪装成自己不能碰到她的血。
至少他不能伤害她这一点是真的,否则以厄龙的品性,她早就跟顾野一样穿竹签了。
楚黎眯了眯眼, 用力甩开他抓住自己的手, “你方才说要怪就去怪商流玉, 是他将你封印。”
厄龙冷笑着看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如果你真的是被他封印, 那天阴之女又是怎么死的呢?”
楚黎早就觉得很奇怪, 分明商流玉和天阴之女是一起死的,她在梦里梦到的商流玉身边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
那女子一定就是天阴之女,可她为什么会死?
商流玉将厄龙封印在体内,就算要死,按理来说, 天阴之女也并不会随他一起死去,商星澜先前体内也封印着厄龙, 楚黎不也没死么?
厄龙不能伤害天阴之女, 所以天阴之女不是被他杀掉的,而是……自杀。
听到她的话, 厄龙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漠声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要你活着,亲眼看到商星澜和孩子死在你面前,如此岂不是更有趣?”
楚黎脸色骤沉,攥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你这辈子当真是过得好苦,被继母卖掉,被收养你的人抛弃,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又要眼睁睁看着夫君和孩子死在眼前。这也没有办法,谁叫你们天阴之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这辈子必定会痛苦一生。”厄龙笑着看她,却字字诛心,“你再怎样努力挣扎也没用,这就是你的命,楚黎,或者我该叫你秦小草?”
楚黎瞳孔疾缩了瞬,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秦乃美人姓,可你却叫小草,你这辈子都是一棵任人践踏欺辱的草,谁会把一棵草捧在心尖?”
那是她的名字,是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的本名,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敷衍至极的名字,哪怕回忆起都只会觉得作呕。
楚黎讨厌秦小草,她讨厌这个名字,讨厌名叫秦小草时的自己,软弱无助,被人随意地踢来踢去。
心口好像被人一刀扎了个窟窿,涔涔地流着血。
她眼眶红透,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睛。
厄龙却仍旧没打算放过她,嗤笑着道,“你以为你是天阴之命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了?恰恰相反,所谓天阴之女不过只是恰巧挑了个好日子出生而已,与千年前真正的天阴之女差之千里,你瞧瞧你自己,身上连半点法力都没有,一个平凡到毫无优点的凡人……甚至还是乞丐。”
他似是觉得很可笑,将楚黎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看到她的眼泪,格外觉得痛快,“千年前的天阴之女可比你要强多了,不仅通晓天机甚至还能修改命数,那样比肩天道的本事,你就是八辈子加起来也追不上,还妄想能当英雄、救世主,你实在太异想天开,愚蠢至极!”
他从前并不敢怨恨天阴之女,因为那女人实在强得不似人类,更像是天道在凡间的化身。况且若不是商流玉把那女人寻来,他也不会被封印,他自然恨上了商流玉。
可现在看到楚黎这副模样,他居然感到无比舒适,就算是天阴之女又如何,转世千年,早已经力量全失,还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街头老鼠。
见她还在掉眼泪,厄龙冷蔑地从她身旁走过,淡声道,“小草啊小草,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世上呢,当初若是冻死在雪地里,或许来世会更幸福些。”
忽然间,胸口一痛。
厄龙神色稍顿,缓慢看向被匕首捅穿的心口。
“我叫楚黎。”
她将匕首猛然抽出来,冷冷道,“阿楚的楚,黎明的黎,从不叫什么小草。”
厄龙回过头看向她,眼底已然附上一层阴沉怒气,“你不承认,也不可能抹去事实,你就是下贱的乞丐,一生都被人踩在脚下。”
“是么?”楚黎也冷笑了声,“那你岂不是连乞丐也不如?你没办法伤害我,是不是因为千年前那位伟大的天阴之女把你的命数修改成了天阴之女的命数?厄龙,你又话多说漏嘴了。”
厄龙神情骤变,他恼羞成怒般一把攥住那把匕首,任由刀尖割开皮肉,旋即狞笑道,“你以为我不能伤害你?错,我当然能伤害你,我可以扭断你的手脚,将你四肢都剁掉,让你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楚黎呼吸微滞,想要将刀尖抽出来,却被一把掐住了喉咙。
“让我看看,先砍断你哪只手比较好?”厄龙掐住她的喉咙,自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右手如何?”
楚黎不甘示弱地嗤声道,“你砍,我身子虚弱,等你砍完,我就会失血过多而死,到时候有上古大邪和我一起死,我也不算白来人间一趟!”
厄龙额头青筋暴起,恨声道,“那就砍你的手指,剥你的皮,这样你总死不了。”
楚黎云淡风轻地笑了声,“随便你,只要我死不了,就一定杀了你,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让你永远不得安宁,轮回转世也要跟你死死绑在一起。”
望着她唇畔的浅笑,厄龙竟有一瞬间幻视千年前那个可怕的女人。
“厄龙,我永远不会放过你,就算我杀不掉你,也一定会有我的后代来杀掉你。你最好活得够久,这份痛苦才会更绵长。”
沉寂千年的怨恨与怒火翻涌着扑上心头,厄龙颤抖着死死掐住楚黎,刚要将长剑捅穿她的身体,却忽然听到一道震动寰宇的雷声。
动作倏然停滞,两人同时望向了天际,雷云竟已经汇聚得无比巨大,几乎将整片天空覆盖。
新的雷劫,就要落下了,这道雷比上一道威力还要恐怖。
厄龙微愣了瞬,随后恶狠狠地低骂了声,提起楚黎便跃上了房顶。
“怎么,不是要剥皮抽筋剁我的手指么?”楚黎还有心思嘲笑他,“别跑啊,不如把我扔到雷劫下,让我跟夫君一块渡劫,被雷劈死肯定更痛苦呢。”
厄龙脸色黑沉如墨,磨了磨牙,“闭嘴。”
“我就不。”楚黎狠狠咬他一口,直把他的手臂咬得渗出血来,“等我夫君飞升,你就死定了,真不知道你还在挣扎什么。”
“他?飞升?”厄龙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连商流玉的一半天资都不如,商流玉都没能做到的事,商星澜也不可能。”
楚黎轻笑道,“你这个蠢货最好还是盼着他能成功吧,我和他签了天道婚契,若是他渡劫失败,我也会被雷劫劈死的。”
闻言,厄龙闭了闭眼,掐住她的脸,“放心,你夫君舍不得你死,他会把你护得好好的,自己承受全部的雷劫。”
楚黎顿然哑了声,厄龙说的对,商星澜说过绝不会让她受伤害,所以他一定会硬撑到所有雷劫劈在他身上再死……
不行,这样一来,厄龙一定会趁他虚弱之际取他性命的。
要想除掉厄龙,让商星澜渡劫飞升,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她怔忡一瞬,望向祠堂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只有她替商星澜挡下雷劫而死,厄龙会随之消失,商星澜也可以成功飞升。这就是天阴之女的使命。
这就是只有她能做的事。
“放开我!”楚黎忽然开始挣扎,她竭尽全力想要摆脱厄龙,却被对方的手死死抓住。
厄龙冷笑道,“你说放开就放开,你当我是商星澜?”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微的喘息声。
“放开她。”
厄龙与楚黎皆是一愣,回过头去,却看到顾野立在房脊,浑身被血染透,手里提着一把闪着森寒白光的长刀。
他竟然没死!
楚黎呼吸微滞,下意识道,“顾野,救我!”
顾野抹去脸侧的血,眸底闪烁着阴戾的红色,声音沙哑至极,“知道,当然是来救你的。”
太久没有尝到这种濒死的滋味,他实在是相当不爽,被雷劫波及身受重伤,又被这混账邪物趁虚而入打败,身上痛得要命,五脏肺腑好像都没了知觉。
而那蠢货商浸月,竟然还被厄龙寄生了,真是太没用。
看在那一瓶回元丹的份上,他勉强可以给商浸月留个全尸。
他飞快冲向厄龙,刀刃空中劈来,带着磅礴似海的浩荡魔气,厄龙不得已将楚黎放开,抬手应对他的长刀。
楚黎趁机从房顶上逃跑,头也不回地奔向祠堂的方向。
别死,都别死。
她会成功的,在她成功之前,都别死。
祠堂到东院的距离很远,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呼吸都染上了血腥味,胸肋一阵抽痛,终于在筋疲力尽前看到了商星澜的身影。
他紧闭双眼,似乎为了应对雷劫,又屏蔽了五感,丝毫没有察觉到楚黎的靠近。
楚黎艰难地从房顶上爬下来,缓缓趟过那冰冷的池水,走到他身边。
像睡着了一样,他没有睁开眼看看她。
雷声一阵阵地传来,愈发靠近,让人忍不住浑身颤栗。
楚黎垂下眼睫,轻轻伸手抱住商星澜。
身上好冰,皮肤好冷,独自承受雷劫一定很痛苦吧。
她抱他抱得越紧,心头反而越莫名的安定。
人健康活着的时候不会去想死后的事情,或许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去想。
楚黎想起被继母卖掉的那一天,自己被装在麻袋里,和其他的米袋放在一起在牛车上颠簸,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又想起之后三番五次的被人抛弃,在雨夜里边走边发誓要好好活下去。
她不是想活得轰轰烈烈,也不是想活得让人艳羡,她只是想要好好的活着,不挨饿受冻,不遭人白眼,不再被任何人抛弃。
这简单的平淡的生活就是她毕生所求。
老天爷总是跟她开玩笑,偏偏那简单平淡的生活最是难求,她想起太多太多的人,继母、便宜父亲、后来收养她的女子和老人……
她不觉得自己可怜悲惨,她反而觉得自己活得相当出色。
任何人身处她的处境,又有几人能比她做得更好?
即便当上乞丐,她也能靠装可怜和偷窃的本事让自己吃上饭,养活自己。
嫁做人妇是她人生中最特别的小插曲,她喜欢这支插曲,商星澜和因因就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用来表扬她这样辛苦地活了下来,咬紧牙关没有放弃,她应得的礼物。
她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冰冷的世界了,这里有她的家,有她心爱的人。
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做的,命运也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改变。
楚黎决定要改变她的命运,她不想只是简单平淡的活着,她想度过幸福的一生,像其他人那般,可以吃上美味的饭菜,穿上暖和漂亮的衣服,被人疼爱关心,也如此疼爱关心别人。
给她的爱越多,她才能大胆地回报更多。
所以商星澜,飞升吧,你是我幸福一生里的必需,这次换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