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那年早春, 积雪刚开始融化的时候,雪水滴落在地,结出一圈一圈的冰, 楚黎嫁给了商星澜。
她第一个不必担忧会被冻毙街头的冬,便是在商家度过的。
商星澜整间房到处都贴着暖玉, 廊下还摆着炭炉,热乎乎的,张开嘴连哈出的雾气都看不见。他的床更是宽阔柔软, 鸳鸯软被沾染着不知名的香气,
成亲当日, 商星澜喝了些酒, 酒意微醺。
他推开房门, 把楚黎吓了一跳。
等他等了太久, 她又困又饿, 又不敢睡,悄悄地把桌上的点心偷偷啃了几口,饭菜也吃了大半,怕挨骂还特地把那些饭菜伪装成自己没动筷的模样。
见到商星澜回来,她紧张恐慌, 避无可避,下意识缩在了床头的角落。
商星澜一身俊逸潇洒的赤色喜服, 抬眸看她, 似乎也有些羞赧。
那夜,他没同她圆房, 只陪她吃完了那些饭菜,最后躺着睡在一起,盖被而眠, 还许诺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即便如此,楚黎依旧睡得不好,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睡,一整夜都在惊醒,惟在早上发现商星澜不在身畔时,楚黎才强撑不住昏昏睡去。
再醒来,就是在那张柔软的床上,被香香的、暖暖的软被裹得密不透风,手和脚的血液活络极了,半点也没被冻着。
一觉睡到午后,天色阴霾。
楚黎穿戴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便看到廊下静坐的俊郎少年,身边搁着只火焰翻腾的炭炉,手心执着银叉子,认真地翻烤着炉子上的肉片。
她看得直咽口水,却见对方微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来。”
楚黎犹豫许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开口便是,“少爷有何吩咐?”
她习惯了对这些贵人低声下气,都没反应过来她那时该叫夫君。
商星澜看着她,递上一双筷子,“阿楚,坐下吃吧。”
他从没告诉她应该如何称呼自己才是对的,而是在他们渐渐亲密之后,楚黎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炉子上厚实的肉片烤的外焦里嫩,油香四溢,楚黎根本禁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接住筷子便坐在了他对面。
商星澜给她烤肉,她毫无形象地夹起来便塞进嘴里。
香,也烫。
嘴上很快烫出个大泡。
吃惯了残羹冷炙,她不知道刚做好的饭竟会烫到这种地步,疼得眼眶红红的,还用手去摸那个泡。
“别动。”
商星澜捏住她的手腕,皱了皱眉。
楚黎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刚要跪下告罪,却见他起身走进房内,取出瓶药膏,帮她涂药。
或许正是从那时候起,商星澜开始莫名奇妙地照顾起她,把她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连怎么拿筷子都亲自教她,比她亲爹更像亲爹。
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把她当成了傻子。
楚黎一直不知道自己对于商星澜而言,究竟有什么割舍不掉的地方。
她大多数时候都只会让他操心,苦恼,愁眉不展。少数时候倒是也会令他笑一笑,不过那样的时候实在太少。
譬如她总是把他名字里的澜字写错,他教了无数遍还是会错,头痛不已地说,“我要是夫子会打你手心的。”
楚黎就会答他,“幸好你不是夫子,是我夫君。”
每当这时,商星澜听到都会浅浅笑起来,捉着她的手重新一笔一划地教她,悠悠叹上一口气。
“夫君比夫子难做。”
再或是楚黎翻墙出去野,翻到一半被商星澜抓住,坐在墙头上听他数落自己时。
“阿楚,下来!”他神色很急,语气也重,“你要去哪,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她不懂翻个墙头哪里危险,但她懂商星澜生气了,于是楚黎便顺手从墙头的树梢上摘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跳下去讨好他。
“我是去给你摘果子了,哪也不去。”楚黎轻车熟路地撒谎,把怀里的果子用袖子擦干净,塞进他手心,“夫君放心,我在你家吃这么好的饭,肯定不跑。”
商星澜听到她的话,只是无奈地笑笑,“你想去哪就去哪,只是不用翻墙,从正门走就是了。”
他包容她的一切,从不设限。以至于楚黎总感觉他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商星澜做的每件事都太不可思议,他不会打她,不会骂她,更不会嫌弃她。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商家少爷,娶了一个乞丐为妻,当真能心无怨念么?
楚黎慢慢地开始听到下人议论,明里暗里讽刺她配不上商星澜,那些话她不相信商星澜一个字都没听过。
如果他听见了,是觉得无所谓,还是在心底认同?
一定是有些认同吧,表面伪装成不在意而已,她总是试图找到商星澜对她不耐烦嫌弃的证据,他却藏得太好。
直到那天。
楚黎照旧翻墙出去玩,拿着从商星澜那偷来的钱跑去阅红馆吃喝玩乐,却碰上一个十几岁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一条腿有点跛,她见过那人,因为脸长大家都叫他小驴子。
小驴子先前跟她抢过吃的,还跟她打过架,差点把她的脸抓花。
没想到她穿的干净体面,对方竟然认不出她,还谄媚地朝自己磕头作揖。
楚黎忍不住飘飘然起来,甩手丢给他一个铜板,对方便更加起劲,直夸她是天女下凡貌美心善,求她多赏几个。
楚黎被吹捧得得意极了,却不肯再给他,“小驴子,你也配?看清楚我是谁。”
小驴子这才敢抬起头看她,认出她是谁后,脸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白,嘴唇哆嗦着,那模样好笑极了。
楚黎出了口恶气,煞有介事地拍拍衣角上的尘灰,便悠哉地进阅红馆听曲去了。
等她吃饱喝足过完戏瘾出来时,却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
一个修士似乎喝醉了酒,又心情不佳,恰巧不知是谁撞上了他不痛快,被他一通好打。
楚黎本想凑凑热闹,挤进人群,却发现挨打的正是小驴子。
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脑袋上流着血,嘴里有气无力地讨饶,可那修士恍若未闻般抓着小驴子的脑袋继续往柱子上撞。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小驴子在他手心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脸上麻木的没有神情,眼睛半睁着,朝楚黎的方向看来。
很快,他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怀里紧抱着的饭碗滚落在地,里面掉出一个铜板。
“这要饭的也是活该,也不会看脸色,看不出师兄今日不高兴么,还敢上来讨钱。”
“脏死了,看着就恶心,师兄,咱们快走吧。”
楚黎浑身颤抖,那一刻,她明白她依旧还是楚黎,那个随时可能沦落成为下一个小驴子的楚黎,她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假的、骗来的,迟早会被戳穿。
她的命运没有改变,如果真的改变了,方才她会有勇气上前拦住他们,把小驴子救下来。
为什么乞丐就活该被人欺负,为什么杀掉一个乞丐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人群冷漠地散开,阅红馆的伙计走出来把小驴子的尸体用一只破麻袋装走,洒了些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她看到有人拾起地上那枚铜板,嘲笑着小驴子没眼力,怪不得讨不到钱。
没有人在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楚黎默然地跟在那群杀人的修士身后,跟着他们进到酒楼里,又去花大价钱买了毒药。
第二日,那个修士的死讯便传遍了整个千仙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觉得自己想要这么做。
事情闹大之后,楚黎才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她从前杀掉的都是些地痞流氓,杀掉修士还是第一次,她听到传言说,若是抓住罪魁祸首,那修士的师兄弟们要将她如魔修般碎尸万段。
恰逢那时,商星澜又带她去凤仪楼和朋友吃饭。
她在饭桌上偷听到那个名叫兰若清的人,正是那死去修士的内门师兄。
楚黎观察了很久,蓝若清和商星澜很不同,没有商星澜那般眼里容不得沙子,听到自家师弟死了,竟然会说,“是他活该,平日里总招惹是非,还常常欺压凡人,不知是谁做了这等好事,宗门真该好好谢谢他。”
就是因为这句话,楚黎才会私下找到他,请求他帮自己的忙,压下此事。
她还带了一大堆的钱,想借此贿赂他一番。
谁知那个混蛋嘴上说得那么好听,竟然转头就把一切告诉给商星澜知道。
那天商星澜回家,楚黎本能地察觉到他脸色很沉,心情很差。
他一言不发地在桌边坐了许久,楚黎小心翼翼地前去给他斟茶,还想帮他按按肩膀,却见他抬头看向自己。
“阿楚,你为什么杀人?”
一句话就让楚黎如坠冰窟,她惊慌地后退半步,好半晌回过神来,努力跟他解释,“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的,我本来没想那么做的……”
商星澜沉沉看着她,语气很淡,“他怎样欺负你了?”
楚黎编不上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高超骗术,在对上他那双冷冷的眼睛时,全都忘光了。
她总不能说是看那个修士不爽,所以就把他杀掉吧?就算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诉商星澜,他真的会共情她么?
小驴子的死,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可她就是难受,浑身不舒服。很久之后,楚黎学到唇亡齿寒这四个字时,才终于明白当时为什么难受。
商星澜看出她说谎,深吸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说实话,再什么时候来找我。”
说罢,他就走了。
一连半月,商星澜再没回过东院,宿在书房里,无论楚黎怎样认错他都不理她。
再后来,他连书房也不睡了,整日在外修炼,回家的次数寥寥可数。
直到一次他夜里回家取东西,楚黎终于抓到了他。
那天下着大雨,商星澜取完东西就走,楚黎追得很急,连鞋子都跑丢一只,浑身被雨淋得湿透,生怕商星澜走后再也抓不住他。
这次她没有讨好认错,而是拿着刀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
楚黎想得很简单,反正商星澜已经知道她的本性,干脆破罐子破摔,一错到底,她就是要让商星澜理她不可!
大不了她就离开商家,拿着那些偷来的钱去外面买个小房子,过自己的日子去!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商星澜定定地望着她,扔掉手心的纸伞,朝她一步步走来,任凭她手心的尖刀刺穿胸口。
血混着雨水沿着刀尖流淌下来,楚黎几乎吓傻了。
她下意识想抽出刀子,却被商星澜死死攥着手腕。
“楚黎,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夫君?”
雨水无情地拍打在楚黎身上,她颤抖着说,“当然。”
他强行扳过楚黎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夫妻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
他没有教她不应该杀人,而是教她,不该对他有任何隐瞒。
“事情已经解决,他们不会再查下去。”商星澜那半个月都是在忙这件事。
楚黎怔愣地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在生气她杀完人却没有来找他坦白,而是去找了兰若清。
他将楚黎抱起来带回东院,脚上被石头割破的伤口也敷好了药膏。
商星澜安静地坐在榻边守着她,听她哭哭啼啼地解释那件事的原委,良久,他俯身下来,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那些下人说的话,我会查清楚。”
“不要再对我隐瞒,无论任何事发生,你第一个想到的该是来找我。”
“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我很喜欢你,哪怕你不懂礼数要过饭偷过钱甚至杀了人,我还是喜欢你。”
楚黎愕然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轻轻抿住了唇。
那时她想问的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明明只会让你有操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气,收拾不完的烂摊子,连吃饭写字做人都要你亲自来教,这样一个毫无优点的我,有什么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呢?
她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虚假到她自己都不相信。
所以,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