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顾野把小崽送回来时, 楚黎从没见过小崽那么可怜的模样,一头扎进她怀里,连哭也不敢哭, 小声憋着劲抽噎。
楚黎将他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带着些火气道, “你带他去哪了?”
“随便逛了逛。”顾野瞥了眼商星澜,又很快挪开视线,主子心口处的衣襟被刺破了, 丝缎的料子, 虽不算显眼, 也很难不被人发现, 用脚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楚黎当然清楚他不敢把小崽怎么样, 但这人实在太不靠谱了, 小崽肯定受了委屈。
她冷然剜了一眼顾野, 俯身下来道,“因因你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但凡因因今天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疯子。
小崽抹了抹眼泪,小嘴微张, 又轻轻闭上。
好像也没有欺负他,他就是不想待在顾野身边而已。
“我、我就是想你了。”
话音落下, 楚黎微愣, 忙将哽咽的小崽抱进怀里。
也是,小崽一直守在她身边, 生怕她会出什么事,结果楚黎刚醒过来就被顾野抱走了,能不想她么。
这段时间她把太多精力放在商星澜身上, 都忽略了陪伴因因。
想到这里,楚黎心头更不是滋味,从行李里取出给小崽带的话本子,牵着他走进殿内,“娘亲哪也不去,今天给你念书好不好,给你讲你最喜欢的狸猫长老的故事。”
小崽乖乖地抓紧她的手,跟着她离开,“好。”
商星澜目送母子俩进门,又将目光转向顾野,困惑道,“去哪了?”
顾野低垂着眼,莫名心虚地道,“就上香花坊逛了逛,我给他买了当下城里小孩最爱吃的荔枝冰……”
“香花坊?”商星澜眼前黑了黑,那种烟花巷陌酒色欢场是五岁孩子能去的么。
他深吸一口气,扶额道,“那因因为什么哭?”
“只是嫌我拐他跑了,我真没欺负他。”顾野这辈子头一回同人解释自己没欺负过小孩这种话,可主子的视线实在太具压迫,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见他一直哭,就说再哭拿他炖汤喝,那也是吓唬他,我没真要那么干。”
商星澜:“……”
他再也不会把孩子交给顾野,永远不会了。
房内一时寂静,顾野终于抬起眼望向他,低声道,“主子,我能不能回魔域去?”
“怎么?”商星澜困惑地问,“不过小事而已,我没要开罪你。”
听到他的话,顾野微蹙了下眉,还是坚持,“我知道,这里也用不着我,有晏新白就够了,我回去帮主子打理魔宫吧。”
待在他们身边,顾野总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先前倒没有这样的感觉,近来愈发觉得不舒服,尤其是每次见到主子,他脑海都会浮现楚黎冲进湖水救人的那一幕,可想起主子的夫人,令顾野有种好像自己干了什么错事似的心虚感。
他绝不会做出背叛主子的事。
所以,还不如回去,魔域才自在,每天闲来无事喝点酒杀点人,心情舒畅极了。
见他执意如此,商星澜也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道,“去吧,有要事传符给我。”
晏新白这两日都在帮他搜寻恢复修为的办法,顾野这一走,只剩下了他跟楚黎还有小崽,一家人在外面放松放松也不错。
“是。”顾野松了口气,应声离去。
待他离开,商星澜本想步入偏殿,却远远地看到门外立着一位不速之客。
海棠树下,楚书宜静立着凝望他。
见她抬步走来,商星澜眼皮跳了跳,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偏殿。
“狸猫长老大喝一声,谁在我的地盘撒野,我就把他当成耗子吃掉……”楚黎正绘声绘色地跟小崽讲话本子,肩头突然被轻轻戳了两下。
她回过头,便见商星澜面色难看地道了声,“有人在外面。”
“谁?你叫他进来不就是了。”楚黎没放心上,继续专心地陪小崽念话本子,“娘亲继续给你读,然后那黑犬公子说……”
肩头又被戳了戳,楚黎看向商星澜,发现他脸色更难看了些,只得纳闷地搁下手心的话本子,对小崽道,“你自己念一会,娘亲马上回来。”
她走出偏殿,一眼便瞧见了树荫下那道清丽脱尘的雪衣身影。
心口一悸,楚黎眼睫颤动,回眸看向身后的商星澜,他轻声道,“我去陪因因念书。”
楚黎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有些紧张道,“那她怎么办?”
商星澜指尖在胸前那块被她刺破的地方点了点,眼底一片阴郁,“我不管。”
管了说不定又要被她捅。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殿,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楚黎连挽留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半晌,只能硬着头皮看向远处的人。
真好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不敢靠近,一缕暖阳透过树隙照在楚书宜身上,好像渡上一层神女的光辉似的。
这样的人才合该是天阴之女才对,她听说过,先前的每个天阴之女都身份尊贵,和商家门楣相当,谁见了都会说一句般配。
楚黎试探着靠近几步,便见对方定定看着自己走来。
她竟然想扭头跑进殿里把门关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想到楚书宜的身份,她就会没来由的害怕。
不多时,楚书宜在她面前立定,端庄客气地行礼道,“贸然叨扰实在失礼,我有话想同你说,可否进殿一叙?”
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极了,不至于卑微也不至于高傲,甚至身形都没歪半分,跟当初教导楚黎礼数的人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
“好。”
楚黎垂下眼,侧身将她引进门内。
来都来了,又这么客气,她还能把人轰出去不成?
两人落座下来,楚黎刚坐下才想起要给客人倒茶,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笨,又匆匆起身为她泡茶。
“那日情况紧急,没顾上细问。”楚书宜望着她泡茶的动作,温声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掩在袖内的指攥紧了些,楚黎把热水倒进壶里,用尽量平静的语气答她,“楚黎,黎明的黎。”
听到她姓楚,楚书宜神色微顿,目光从她手上的茶壶收回视线,淡声道,“箐山云雾要摇壶三次才能挥发其韵味。”
什么箐山什么摇壶的,楚黎不懂,但听着耳熟。
片刻,她想起来了,商星澜同她讲过,他最爱喝的茶便是箐山云雾。
楚黎身形僵了僵,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从前被人嫌弃嘲笑的日子。
“少夫人还不如我乡里来的婶子懂得多,她连天香绢和罗布都分不清,天天穿着罗布衣裳上街闲逛,只知道给商家丢脸。”
“何止,她连字都不识几个呢,管账就更别提了,嘴里吐出的字来没念错就算好的。”
她僵硬地捏着那只壶,试探着摇了一下,刹那间,几滴茶水漏泄,泼洒在她的裙上,楚黎脸色更青。
楚书宜静静看着她,半晌,她站起身来走到楚黎身旁。
楚黎下意识地瞪向她,还以为她要借此机会羞辱自己。
没成想,楚书宜自她接过那茶壶用力摇晃,动作干脆利落,摇完壶,她又递还给楚黎。
“你来试试,要按住气孔,使些力气。”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讽刺之意,仿佛只是为了教给她怎样泡茶。
楚黎微微愣住,片刻,在她略显鼓励的视线中,她学着楚书宜的样子按住气孔,用力摇晃茶壶。
“好,如此三次便能泡好,方才已摇了两次,再来一次即可。”楚书宜坐回原位,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般,耐心地等着她的茶。
楚黎又摇了一次茶壶,然后小心翼翼地倒进茶盏里,殿内瞬间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她小声问,“这样?”
望着她的动作,楚书宜心弦微动,“对,就是这样。”
果然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子,声音也轻轻的,好像怕吓到自己似的。
她虽然出身低微,很多事情不懂,但是她会认真地学,这才是最难得之处。
楚黎把茶壶搁在一边,不知怎的,心头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你方才说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要找也应该找商星澜吧,她又不是飞升之人。
闻言,楚书宜想起那日商星澜的恼怒神色,以及那句,“你就是想害死我。”
她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没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分明是来帮他的,怎么会害死他呢。
不过今日,她的确不是为商星澜而来。
“我想知道……”楚书宜目光缓慢下移,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那枚玉佩,你从何得来?”
楚黎不明所以地摘下腰间的玉佩,“你说这块?商星澜给我的,这是他家里人给他的玉,你想要这个?”
楚书宜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另一枚。”
话音落下,楚黎困惑地低头去看,眼眸忽睁。
她的确还有一枚玉,雕刻着青鸾鸟,上面还有个小小的楚字。
是阿楚给她的玉。
楚书宜打量着她脸上的慌乱神色,眸光渐暗几分,从怀中取出一枚同样的青鸾玉,“那块玉,我有枚一模一样的,是我楚家家传之物。天底下仅有两枚,一个在我手里,一个在我阿姐手里。”
家族人从小便告诉她们,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把玉弄丢砸碎。
楚黎抿紧唇,登时明白了楚书宜的来意,她下意识捏住那枚玉佩,闷声辩解道,“这是阿楚给我的,她送给我的,不是我偷来抢来的。”
闻言,楚书宜呼吸停滞,她低低道,“阿楚……她长什么样子?”
楚黎抬眸望向她,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人是那么相似,“阿楚就是你的姐姐,她跟你长得很像。”
果然如此。
楚书宜压下激动,捏紧了指,“你说这玉佩是她送给你,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她问,楚黎便把当初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她,向来喜欢添油加醋,这次却没添。
然而楚书宜的面色却愈发的惨白,几乎如一张白纸般,“阿姐她在街头行乞,还生了病?”
“是。”楚黎怕她以为自己撒谎,又连忙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生病了,一直咳血,脸上还生着斑,瘦得和枯树枝一样。”
每一个字落入楚书宜耳朵里都像晴天霹雳,她怔然听着,任凭面前茶水的热气模糊视线。
见她神色悲恸,楚黎垂下眼睫,轻声道,“其实当乞丐也没有那么可怜,时不时也能讨到刚出锅的饼子,有年冬天我还撞大运捡了条棉被呢,许多穷苦人家,入冬都未必能有条棉被盖。”
“阿楚运气很好,大家都说她的病会传染,所以都躲着她,没遭受什么屈辱。”
“可惜还是有流氓地痞常去骚扰,有次见她被围在破庙里,我顺手帮了她一把,所以才就此相识。”
楚书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眶渐渐红得彻底,原本以为阿姐是被贼人掳走杀掉,没成想她活着,死前竟然还受了这么多的磨难!
她生了病,流落街头,连间遮风避雪的破屋都没有时,会不会想起曾经和她住在藏仙谷的日子有多么温暖快乐?
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楚书宜掐紧额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夫人继续说吧。”
楚黎抿了抿唇,见她那副模样就知道她听不下去了,只得挑着些好听的说,“她同我相识之后,常把讨来的馒头干粮分给我吃,可惜那时我顾忌她身上染病,没有跟她过多亲密,那时候她对我好极了,每天都笑着,让我唤她一声姐姐听……”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一愣。
楚黎倏然间明白为何阿楚会独独对她好,主动跟她聊天,分她干粮,因为阿楚把她当成了自己年龄相仿的妹妹。
楚书宜落下泪来,捂住唇哽咽失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于她而言,对阿姐的全部记忆还停留在幼时躺在一张榻上,阿姐温柔哄她睡觉的场景,就连她的模样,楚书宜都渐渐记不清了。
可对阿姐而言,和妹妹的回忆是她此生最美好的时光,她一生难忘。
楚黎默然地握紧衣袖,到头来还是沾了楚书宜的光。
她就说嘛,怎么会有突如其来的好运降临在她身上呢。
后面的事,楚黎不用说,楚书宜也心知肚明了。阿姐自幼便心地善良柔软,为了报答楚黎的恩情,才会把玉佩和八字交给楚黎,帮她脱离苦海。
良久,楚书宜缓过来,揉去眼泪,哑声道,“阿姐她死前可有说过什么话?”
“她说……”楚黎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她命数已尽,天意难违,大抵是这个意思。”
楚书宜怔忡地听着,从前有人曾告诉过她,天阴之女可窥得天机,但有些天机,只能在死前得知。
阿姐死前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恰逢此时,商星澜抱着小崽从内殿出来,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从桌上拿了点心就走,像是专门出来察看情况似的。
楚书宜回过神,看着他怀中的幼童从肩头探出脑袋来,边吃点心,边好奇地打量自己。
“你们……已经有了孩子?”
她突兀地开口,又是问及小崽,楚黎恢复了警惕,“是,我的孩子。”
闻言,楚书宜闭了闭眼,低声道,“原来如此。”
的确是天意难违。
她起身道,“多谢夫人告诉我阿姐之事,我先回去了,若有需要,可随时来青岚峰寻我,我会暂居在苍山派一段时日。”
见楚书宜转身离开,楚黎有些愕然,她摸了摸自己的玉佩,试探着问,“玉佩你不要了?”
楚书宜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阿姐既然把玉佩交给你,又让你唤她一声姐姐,就说明你从此便是楚家人了。楚黎,玉佩是属于你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夺走。”
楚黎怔愣地看着她离去,连送客都忘记了,呆呆地捏住那茶壶。
临踏出门槛前,楚书宜又如想起什么般,回过头来,“她不叫阿楚,她的名字叫楚梓,梓树的梓。不要忘记姐姐的名字,知道么?”
她的笑容与暖和温柔的天光融为一体,楚黎心头坚实不化的冰,无知无觉地被那温度一点点消融,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身处在缥缈易碎的梦境里似的。
楚梓,楚梓。
——她反复咀嚼姐姐的名字,深深地印刻在心底。
从今天起,她是楚梓的妹妹,也是楚书宜的妹妹了。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又多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