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阿楚从未提及过她的过去, 楚黎在见到她时她便已经身染重病。
一开始,楚黎是不想管她的。
像这样的染病的乞丐,所有人都会嫌恶远离, 生怕她身上的病会传染到自己身上,楚黎也不例外。
但巧合的是, 楚黎常常能见到她。
那个瘦弱到脱相的女人,整日都在咳嗽,脸上还生了斑, 嘴唇连一点颜色都没有, 几乎和她的脸一样苍白。
大家都说她是疠人, 靠近她就会被她染上瘟疫。
楚黎对她避之不及, 却总忍不住偷偷瞧她, 因为同龄的女乞丐极少, 她很好奇, 对方也是被家里扔出来的么?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有时会把自己讨来的干粮分出一半,将大的那半远远的丢给楚黎,笑眯眯地道,“你吃吧, 不会有事的,我的病不会传给你。”
楚黎连碰也不敢碰, 敬而远之。
再后来, 北境开始入冬了,楚黎幸运地拾到不知哪个富贵人家丢出来的破棉被, 靠着那棉被侥幸活了下来。
而阿楚却不知所踪,楚黎还以为她已经病死了,或者冻死了。
直到某日她路过破庙, 发现几个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正是阿楚,那时她脸上的斑奇迹般消退了不少,甚至还能站起来了,也不再动不动就咳嗽。
后来楚黎才知道,那是她的回光返照。
那些地痞对她起了歹意,楚黎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被第二个爹掳进高粱地的场景。
她抄起石头砸向他们,大喊着,“她是疠人,病会传染,你们不要命了?”
听到这话,那些地痞惊慌嫌恶地推开阿楚四散奔逃。
那时阿楚细瘦的脖颈撑起她的头,那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楚黎,一片感激。
因为这件事,她们开始能说上话,再到后来楚黎敢亲近她一些,发现她身上的病的确不会传染给别人,楚黎便不再对她疏远。
阿楚会亲昵地跟她以姐妹相称,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楚黎,还会给她讲很多有趣的故事。
可惜没多久,她的病毫无征兆地迅速恶化,很快死去了。
临死之前,阿楚的眼睛一直看着天,流下两行清泪。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楚黎,是因为楚黎对她有救命之恩。
可那玉佩和生辰,离开了阿楚就再没有任何作用。
楚黎只能靠欺骗、隐瞒,努力让自己在商家生存下来,多当一天少夫人,就能多过一天好日子。
那天阴之女的身份,不是她要来的,是阿楚为报救命之恩给她的!
为什么偏偏老天会让第二个天阴之女出现?
楚黎想不通,不理解,她只能深深地怨恨。
“原来你就是允歌口中的贵客。”楚黎觉得可笑,她跟阿楚流落街头连活命都是奢侈,而楚书宜却是道门仙宗的座上宾。
人和人的命运实在差得太多。
似是察觉到她的敌意,楚书宜微皱了皱眉,低声道,“还请让开,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帮飞升之人渡过难关,难道你打算眼睁睁看着他死?”
楚黎捏紧了指,半晌,她略微侧身,让开一条路。
“多谢。”楚书宜眉头舒展,从她身旁走过,朝着濯魂泉而去。
楚黎冷冷望着她的背影,走到正在护法的顾野身边,抽出他腰间的刀。
“嗯?”
顾野无暇分神,只怪异地瞥她一眼便收回视线。
这又是要砍谁去?
楚黎攥紧那把刀,一步步走向岸边的楚书宜。
只要杀了她,世界上就再没有所谓的天阴之女。
湖边的雾愈发浓重,那道清瘦的背影,恍惚间与阿楚重叠。
楚黎不由顿住脚步。
她看到楚书宜满眼悲悯地望着商星澜。
湖心,商星澜看起来已经力尽,分明身处广阔的湖水里,浑身却燃烧着幽幽的灵火,只勉强地靠魔气浮在水上。
——还请你不要阻拦,否则商星澜今夜会丧命于此。
楚黎垂下眼,良久,松开了那把刀。
她有什么资格杀掉楚书宜,杀掉阿楚的姐妹?
那张脸跟阿楚是如此相像,原本楚黎还以为自己忘记了她的模样,可看到楚书宜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阿楚不生病的话,或许也是这么美。
她已经享受了好日子,也享受了商星澜的温柔,是时候该从梦里醒过来了。
没有她,一切只会变得更好,商星澜会洗除魔气重新飞升,楚书宜可以帮助他成仙,还能跟他一起去往天界。
楚黎缓慢蹲下来,抱住自己,无声地掉眼泪。
好羡慕,好嫉妒。
去吧,去吧,都去幸福吧。
她没事的,她还有因因呢,因因才不会扔下她。
可因因迟早会娶妻成家,不可能永远陪在她身边,到时她该怎么办,哪里是她的家呢,她不想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她害怕,一个人。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双雪白的足靴,楚黎擦了擦眼泪,抬头望向对方。
楚书宜面色难看,牵着楚黎的手把她扶起来,低声道,“他不肯让我帮忙,你可否去劝说他?”
楚黎怔愣片刻,转眸看向湖心的商星澜。
隐在云雾中,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那你等着。”
他还不情愿上了,真正的天阴之女来救他,他还不乐意?
楚黎走到岸边,却看到湖里那道身影潜入了水中。
她眼眸微睁,下意识跳进水里,朝商星澜游去。
冰冷的湖水沁得五脏六腑都生了寒气,楚黎最讨厌生病,可这时她什么都想不到,只想把商星澜从水里拽出来。
等她游到湖心,终于在水中触摸到商星澜的手,分明泡在湖水这么久,他的身体却烫得吓人,眼睛紧闭着,好似已经失去意识。
楚黎吃了一惊,努力地想将他托上水面,下一刻,却被商星澜用力推出水面。
水呛进口鼻难受得要命,楚黎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想干什么?
熬不过去就想求死?
先前还说什么他的劫难他一个人受,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濯魂泉就认输了,没用!
楚黎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她游到商星澜身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吻上那双唇。
商星澜终于在水中睁开眼,看清身前人的模样后,他微微怔忪了片刻,很快便顺从地从她口中汲取空气。
楚黎将气渡给他,半晌,又游向水面存了一口气再度潜下来。
如此往复,楚黎感觉自己的胳膊腿都要累断了,可是商星澜身上的火焰还是没有熄灭。
水下怎么会有火呢,难道只要是魔修进入濯魂泉就会被火烧?
实在奇怪。
楚黎来不及细想,捧住商星澜的脸吻住那灼烫的唇。
她快要没有力气了,楚黎本来就不擅长凫水,是某一次她偷东西被人追到河边,为了逃命莫名其妙学会的。
再坚持一次,就一次。
楚黎如此告诉自己。
要是下次他还是没能浮出来就不管他了。
然而楚黎潜下去看到商星澜那副受尽折磨的痛苦模样,她又忍不住继续帮他渡气。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这活儿本来也不该她干,要是楚书宜来,没准一下子就能帮商星澜渡过难关呢。
楚黎筋疲力尽地浮出水面,深深呼吸,甚至感觉肺都要鼓破了。
她潜下水,给商星澜渡气,看到他身上火焰竟开始消减。
看起来商星澜撑住了,那她再努力一下下,没准商星澜就能彻底熬过去了,到时候说不定会对她感恩戴德,彻底原谅她先前做的错事,跟她回小福山好好过日子。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楚黎脑袋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眼前也模糊一片,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她仅凭记忆竭尽全力地游到商星澜身边,却在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骤然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失去意识,那口本该渡给商星澜的气自唇边泄出,源源不断的湖水涌进她嘴里。
瘦小的身体朝湖底坠入,像飘零的叶。
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腕子。
*
苍山派,央水阁。
一叶落便知秋来,薄凉的风穿过阁楼小窗,楚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胸前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伸手去摸,却摸到一只热热的小耳朵。
视野恢复,她困惑地张开口唤了一声,“因因?”
嗓音沙哑破碎,像是被刀子割破过喉咙。
听到她的声音,小崽猛然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娘亲,你终于醒了。”
楚黎想撑起身子,手却使不上任何力气,酸痛得几乎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小崽像奶狗似的爬上床,依偎在她颈间嚎啕大哭。
“不哭不哭,”楚黎衣裳被他哭湿一片,亲了亲他的小脑袋,“娘亲没事,就是太累了。”
“你已经、睡了两天了。”小崽抽噎着说,“你怎么了,为什么睡这么久,我害怕。”
他一觉睡醒,便看到娘亲在软榻上睡着,商星澜坐在她的榻边,眼眸通红,好像在哭。
他吓坏了,还以为娘亲生了什么重病,要不是楚黎还有呼吸,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楚黎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轻轻道,“我就是太累了……”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给商星澜渡气,还没碰到人就没有力气了,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
隐隐约约地,感觉好像有人抓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你爹……你魔头前辈呢?”
小崽抹了抹眼睛,小声道,“娘亲,我们不要再理他了,自从他来到咱们身边,你就总是出事。”
他把坏魔头赶出去了,不要那人在娘亲身边待着。
先是跌进猎坑里,又是险些一觉不醒,他不想让娘亲再经历这些危险的事。
楚黎低笑了声,欣慰地道,“还是因因知道心疼娘,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你差点就没命了。”
顾野倚在门边,语气很凉。
小崽转过头去看到他,气冲冲地下床,努力地想把顾野推出房间。
“走开,走开!不许你们再靠近娘亲!”
顾野顺手把小崽抱起来,目光在楚黎身上掠过,声音很淡,“我去叫主子来。”
有时候聪明,有时候怎么那么笨?
万一她淹死在那片湖,根本没有人能救她。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伸手抽在小崽屁股上,“行了臭小子,别不识抬举,叔带你下山吃好吃的。”
楚黎目送他离开,眨了眨眼。
商星澜活下来了。
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忙也活下来了。
是她救了商星澜呢。
她忍不住低低笑了声,想坐起身,却又脱力地倒进软榻里。
一抬头,身前已然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商星澜,我……”
楚黎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离衣风尘仆仆,衣衫还沾染着秋风,显然是刚赶回苍山派。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调极沉,
“楚黎,你竟敢带魔头在我的住所住下。”
楚黎:……
那怎么了,他不也住过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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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二更,会晚不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