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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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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希平内心远没有表面上平静,他藏在羽绒服下的手指拧掐着,其实很紧张。

林雨娟的表情出现几秒的凝重。她提了提鼻梁上的老花镜,伸手从旁边石桌上拿起茶杯。

热气氤氲里,她镜片都蒙上一层白雾。

“和男生?”林雨娟重复一遍。

“是。”路希平用指甲压着指腹,“和男生。”

“我还认识?”林雨娟说。

“嗯。”

只这么短短几句话,路希平后背冷汗就渗了出来。他摸不清此刻林老师的心情。

“噢,那看来是和你关系很好的了。是你朋友?”林雨娟品了一口杯里的正山小种茶,呼出白色水汽,“陆尽?”

…wait。等一下。

什么名字从老妈嘴里冒出来了。

他仿佛被一辆火车轰隆隆地碾碎。

“不是。”路希平的额角都弹了弹,强忍着才没有惊吓到站起来,“怎么可能,妈你想哪儿去了。”

“哦。不是陆尽啊。”林雨娟啧了声,长吁短叹,看他一眼,“陆尽这孩子挺好的,偶尔还会和我聊天,给我的朋友圈点赞。他家里那么有钱,也没见把他养得多混,你跟他交朋友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既然不是陆尽…”林雨娟状似冥思苦想,“那难道是方知?你跟我提过的、还说要带回家来吃饭的朋友也就这两个,在你的vlog里也经常出现。所以你其实喜欢方知那一款?”

“也确实。”林雨娟自己说出一个逻辑闭环,“方知留了长发,又瘦,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像个女孩儿。”

“…”路希平不得不重申,“妈,我喜欢的是男生。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像女生才喜欢,是实打实的男生。”

“哦,所以也不是方知。”林雨娟继续品茗,语调悠悠,话锋一转,“那是谁呢?我的天啊。好难猜啊,平仔。”

这一句“我的天啊”让路希平确认了。

…他老妈在耍他。

“林大教授。”路希平的言语在喉咙里哽住几番,过滤了几声好听清越的气音后,不怒反笑道,“合着您是故意的啊?”

“我怎么故意了。”林雨娟冷笑,“你藏一半漏一半,话不说全,我倒是要问问你,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路希平沉默了会儿。

他坦言道:“妈,我和魏声洋在一起了。”

林雨娟嘴角抽搐,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好半晌没吭声。

虽然刚才扯了两个一听就知道不可能的人名来拖延时间,但她心理准备还是不够完善,不够健全。

“你们…”林雨娟一口气呼不出来,有点恼火,又被良好的素养给压下去,“你们还真谈了?”

“嗯。是。”路希平差点把自己的手指抠破皮,镇定道,“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没想过就这样直接告诉我会是什么后果?”林老师不笑的时候余威阵阵,使她看上去既有教师的严厉,又有长辈的严肃。

路希平再次安静。

阳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照出琥珀般明亮璀璨的瞳仁,里面充盈着坦荡。

“想过很多。”路希平说,“能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你把我扫地出门,从此和我恩断义绝,不要我这个儿子。”

“但根据我考试的经验,每次我估算的最差分数都不会灵验,基本会在最高分和最低分之间考出一个中间值。”

“所以我觉得你大概不会真的把我赶走,可能会生我气,不理我,或者骂我没良心,我已经想好要给你赔罪了。”路希平笑了笑。

他生得好看,也被养得很好,坐在院子里跟一道风景线似的,白得发光,所以这么冲人温温柔柔一笑,竟然会让人不忍心对他说重话。

那么单薄的身影,即使裹着羽绒服也清瘦不已,笑容不含杂质,只有横冲直撞的勇气。

“我挺喜欢他的,妈。他对我好是一回事,我的感情是另外一回事。”路希平说,“我分得清什么是感动,什么是对朋友的惯性依赖,什么是喜欢。你不用觉得我还什么都不懂,从小到大做决定我都很谨慎,所以不会还没想好就来打扰你们。”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林雨娟还能说什么?

什么也说不了。

林雨娟重重叹了口气,一只手撑着下巴,忽然问,“你们谁追的谁?谁先表白的?”

“这很重要吗?”路希平犹豫,“一定要说吗?”

“当然。”林雨娟冷笑,“我养你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别人家嫁千金都是要办世纪婚礼的,你爷爷和曾祖父打拼下来的家业都是你的底气,我这么帅一个儿子给别人家儿子骗走了,我不得问清楚一点?!”

路希平顿了顿,道,“…他吧。”

“那还行。”林雨娟满意了一些,反应过来,又有点不满,“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可能做这么出格的事,好的不学净和人学野的!”

“…”路希平哑口无言。

他挠挠自己的脸蛋,半晌后问,“那?”

“那什么那。”林雨娟站起来,“你妈我是什么封建老古董吗?你要是真的喜欢,想谈就谈吧,我难道还能把魏声洋吊起来让你们分尸两地?”

她觉得路希平现在年轻,一时冲动也可以理解。

“人的一生是很长的。”林雨娟淡淡,“你们未必能走到最后。我持保留意见。”

这话按理来说路希平不应该反驳。

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张狂,忽然轻笑了一下,“二十年还不够长吗?”

这是某种自信。时间给的自信,以及路希平本身的自信。

他有能够培养好一段感情的能力。

不需要再辩解什么。

林雨娟闻言霎时愣住。

她回头看着路希平,神色复杂。

在这个瞬间她真切地意识到,路希平不是哭哭啼啼、手术后连走路都会摔倒的小孩了,是手握大权、能自由选择的成年人。

林老师忽然也笑了。她捧着那杯茶走进屋子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上十点多,路希平躺在自己房间里补番,微信收到几条新鲜的消息。

母上:我想吃后海那家烧烤。

母上:我还想吃那个奶酪。

母上:再来一杯隆延茶铺的米酿奶茶。

路希平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马上罩上厚实的羽绒服,随便扯了个口罩就出门。

他这种能躺绝不坐的低能量人,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在回国后轻易出门。转瞬即逝的假期当然要一直在家里照顾被子。

但既然林老师发话了,路希平舍命出动。

夜里很冷,路希平才刚刚走出院门,就被风吹得一哆嗦。他用围巾盖住半张脸,挂上蓝牙耳机,按照林老师的菜单去打包。

这三家除了奶茶,另外两个都没有外卖,属于是本地人常去的老店,不是近几年才火起来的网红店,生意非常好,在巷子深处,七拐八拐才能找到,游客来如果没有本地人带来大有可能直接在胡同里绕晕。

路希平先去烧烤店点了单,跟老板说一会儿来取。

他知道林老师喜欢吃什么,交代老板要甜口,别放辣,兜里的手机这时候震动起来。

路希平先给林老师汇报,说大概四十分钟回家。

接着他点进粉面帅蛋聊天框。

粉面帅蛋:在哪?

粉面帅蛋:卧室怎么没有灯,宝宝

粉面帅蛋:出门了吗?

路希平给自己买了个糖葫芦填肚子,没空一直打字,干脆道:打电话给我。

铃声马上响起。

“怎么了?”魏声洋声音听上去发紧,“你在哪?”

“后海买吃的。”路希平说,“我妈想吃夜宵,我出来跑腿。”

魏声洋这才松了口气。

岂料路希平紧接着说:“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魏声洋又长长吸了一口气,“那先听坏消息。”

“这可是你说的。”路希平咬了一口糖葫芦,慢慢地在后海热闹的夜市里穿梭,人流密集,“我跟林老师出柜了。”

“????????”

魏声洋仿佛被人禁言了般,一秒没了动静。

手机两侧静如真空。

“喂。说话。”路希平不满地站在街边跺了一下台阶,扔出一句命令。

“我…我需要做什么?”魏声洋终于重新上线,“宝宝,我好紧张,我不行了,我要休克了。怎么这么快?被干妈发现了?”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你墙翻得很好,神不知鬼不觉。”路希平淡定道,“是我主动说的。因为不想跟你搞地下情,很烦。”

“好。”魏声洋立刻应道,“你在哪,定位给我,我马上过来。干妈说她想吃什么?我给她送去。”

路希平给了他定位。

“总有一天要说的,我觉得现在时机不错。”路希平道,“你有意见吗?”

“完全没有,我很荣幸。”魏声洋声音都开始沙哑,“我特别开心。”

“嗯。”路希平绷着脸,“那你现在应该说那句话了。”

“什么?”魏声洋思考两秒,默契十足,“天下第一路希平大人。”

路希平受用地冷哼了声。

从他们那条胡同到后海其实不算远,路希平走路走了十几分钟。挂断电话后,路希平就站在路边继续吃糖葫芦,路过的人时不时往他脸上看一眼,露出被惊艳到的表情。

本来以为这根糖葫芦啃完魏声洋差不多就到了,结果才啃了没几口,路希平就被拉进一个温暖宽敞的怀抱。

魏声洋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和他脸贴着脸,用大手捂住路希平,给他暖暖被风吹得差点冻僵的手背。

“怎么这么快?”路希平看了眼时间,愣住,“才五分钟,你是会飞么。”

“跑过来的。”魏声洋微微喘着气,“我快疯了,宝宝。”

路希平想了想,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往后推,送到魏声洋嘴边,“你吃。”

魏声洋低头顺势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混着路希平的唾液。

“放宽心,冷静点。”路希平神色自如,“面对经验丰富的林老师,要以不变应万变。”

“…好,听你的。”魏声洋偏过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然而粉面帅蛋嘴上是说没事,实则跟路希平去另外两家店打包好东西,一路念了一万句“我好紧张宝宝”,听得路希平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跟我表白紧张还是见林老师紧张?”路希平于是问。

“…”魏声洋眯眼,“前者。”

“为什么?”

“我能一直软磨硬泡死乞白赖直到干妈同意,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不敢强求。”

路希平心脏猛地缩了下,有点疼。

“我还没说好消息呢。”打包的袋子都被魏声洋拎着,路希平两手空空,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身,一步步倒退,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着魏声洋,“老妈没有同意。”

跟跳楼似的,魏声洋心脏掉到十二指肠。

路希平又道,“但是也没有说反对。”

“所以粉面帅蛋同学,你加油。”路希平颔首,一本正经道,“等你好消息。”

魏声洋怔了片刻,目光转而越发执着,灼灼如烈焰。

“等我。”魏声洋应道。

他们买好三样东西,回到胡同。

魏家灯火通明,路家夫妻则难得熬夜,这个点只有门口的灯笼亮着。

路希平刷脸进门,先在门边摸了摸多乐。

嗅到同类的气息,多乐嫌弃地朝着魏声洋叫了一嗓子。

“嘘。”路希平轻笑,蹲下来摸着多乐的脑袋,手法温柔,“别吵,宝宝。现在太晚了。”

多乐一直很听小主人的话,亲昵地蹭了蹭路希平的腿,马上安静下来,跟在他们后面高兴得一步一跳,尾巴狂甩。

魏声洋拎着三个包装袋,叩响南房的门。

路志江在书房闭关练书法,不能被人打扰,客厅只有林雨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干妈。”魏声洋走过去。

林老师一见魏声洋人高马大地杵在电视机旁,眼皮就直跳。她战术性地推了推老花镜,“你怎么来了?”

语气明显没有他们刚回国时那么好了,带了点刻意的冷淡。

“给您带的夜宵。”魏声洋把袋子放茶几上,还帮忙拆了吸管,插进杯子里,又把烧烤平铺开。

看上去尽心尽力,周到周全。

路希平跟了过来,悄悄探头,躲在门框后面打量室内的情况。

说实话,他不确定林老师会不会在面对魏声洋的厚颜无耻时暴跳如雷恼羞成怒,直接把人埋在院子里。

“你跟我上楼。”林雨娟看见路希平探头探脑,冷冷起身,走之前还顺便把桌上的东西都拎起来了,明显还是想吃,“我跟你好好聊聊。”

“行。”魏声洋一边跟过去,一边转身给路希平打手势。

意思是没事,我来处理。

路希平于是抱着多乐,在寒风中取暖,紧盯着手机。

过了十几分钟,魏声洋就被放出来了。他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正在喝奶茶的林老师。

两人表情一开始还看不出喜怒好坏,直到魏声洋当着林雨娟的面,径直走到路希平面前,揽过他肩膀,十指紧扣。

路希平眼镜都差点滑落,表情呈现震惊状,呆若木鸡地僵硬着。

魏声洋额头抵上来,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宝宝,我搞定了。”

说完魏声洋苍白的脸上还流下来一滴汗。

路希平赶紧用手腕给他擦了擦,捻走汗水,“搞…定了?”

“嗯。”魏声洋笑道,如释重负。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林雨娟终于发怒,“以后在家要是被我发现搂搂抱抱的,一次罚一千块钱!”

实则林雨娟在高校任教,每天都能在校园各个角落里刷新出情侣在接吻或者拥抱,她替人尴尬的毛病已经被治好了,可以从容地绕过热恋情侣,当做无事发生。

“妈,那我送送他。”路希平推着魏声洋往院子外走。

儿大不中留,林雨娟叹口气,摇着头进屋。

院门外,魏声洋捧住路希平的脸,低头吻了吻嘴唇,只是蜻蜓点水,但对两个人来说都无比温馨。

被魏声洋抱着在门口黏糊了好几分钟,路希平受不了了,掰开他的脸,严肃,“我回家了。”

魏声洋一副遗憾又不舍的表情,最终还是应下,“早点休息宝宝。”

路希平钻进院子里,一口气爬上楼,砰地关上房间门,整个胸腔都满溢着亢奋,肾上腺素激烈地分泌,使他脸上的温度不断升高。

从前总以为会很难。开口很难,迈出那一步很难。

而真正冲破桎梏时会发现,世界可能不会一直站在他们这边,但是也不会挡在中间。

众人默认的安全距离,被他们用诚实和真心跨了过去。

两小无猜,情投意合,还有哪里不够美满?

没有什么会比它更美满。

路希平把脑袋闷在被子里,翻了两个滚。

他现在20岁,才20岁。

如果他是16岁,需要承担学业的烦恼,环境的压力,长辈的斥责。青春使然,能力有限,他身在樊笼里,飞不出去。

如果他是25岁,毕业后步入社会,考虑的是结婚搭伙过日子,考虑的是家族联姻合作。他要权衡工作,家庭与生活,要忙着打拼事业,争取前程,要背负逆流而上的风险,承担世俗的异样目光。

可偏偏他现在才20岁。

足够年轻,足够嚣张,有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羽翼,又不需要顾虑太多成年人世界里的规则,被校园短暂庇佑,被允许慢慢成熟。

笨拙、青涩、坚定、朝气蓬勃、棱角锋利。

这大概是谈恋爱最好、最肆意的年纪。

这大概是无所畏惧的年纪。

而他们从并肩长大,到并肩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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