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希平看完这封信后,第一反应是笑了笑。
因为魏声洋的字迹,怎么说呢。
带有一点自己的影子。
对方写字肯定不是丑那一类别的,但落在路希平眼中另有一番意味。
路希平小学时就开始练习毛笔字,他那位教毛概的老爹认为,男人写得一笔好字是非常有必要的,乃至可以上升到做人层面——字都写不端正,做人能端正吗?
一开始他练的是硬笔,从楷书慢慢过渡到行楷和行草,熟练后再接触的软笔。
而路希平写字有两个小特点,一个是他的竖心旁总是写得像一柄三叉戟,另一个是他写数字7时会习惯性在中间加上一条杠。
再低头看魏声洋这封道歉信,写“心情”时,情字的竖心旁居然也是一个标准的三叉戟。
莫名,路希平很想笑。
魏声洋那种张扬傲慢的性格,如果字如其人,笔锋应该是蛮横强劲的。
事实证明他写其他字也的确形成了这样的风格,但这个“情”字的三叉戟就好比一副战马齐喑图里坐了个多啦A梦,画风不符,甚至不是一个次元的生物。
路希平不由得感叹。
——果然是学人精吧!
这点路希平倒是没有不满。
魏声洋小时候就非常好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种,还是街坊邻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鬼。
虽然魏宏也要求魏声洋练练字,但每次魏声洋都坐不住。
字帖一摹就要一小时,魏声洋老开小差,以至于每每临近下课,他都没法写完作业和书法老师交差。
两人的家挨在一起,通常来说都是一起上下学的,课外书法班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小学时,路希平每次都要被迫留下来等魏声洋。
等着等着他就不耐烦了,直接抓起魏声洋的手摁在纸上,并骂他,“你这个笨蛋。不许偷懒了,快点写好回家!”
“我笨蛋?我笨蛋??”魏声洋相当不满意地拿起笔,“笨蛋数学可以考100分吗?和你一样呢。”
也就这一次而已。
魏声洋能吹上十年。
路希平不与傻瓜计较太多,背起奥特曼书包,转身就要走。
“你不等我了。”魏声洋马上回头看过去,坐姿紧绷着,表情也皱起来,“我等会一个人回去,要是被狗仔绑架了怎么办。”
路希平:???
诚然,这个假设有草木皆兵的嫌疑,但路希平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折回去,拉开椅子坐下,盯着魏声洋,“那你快点写。我只等你十分钟。”
魏声洋说他写不出来。
“怎么会写不出来?”路希平还没听过这种道理,“你对照着字帖写也不行?”
“字帖上的米字格和练习纸上的不一样。”魏声洋头头是道,振振有词,“我必须要看同样尺寸的米字格才能写出来。”
“所以?”路希平狐疑地看着他。
“你把你的作业给我看看。”魏声洋说,“我看着你的字来写。”
路希平:?
虽然听上去很诡异,但路希平为了快点回家,还是这么做了。
他两虽然在一个班,但练的是不同的字体。
路希平学东西速度很快,已经转向较为潦草、并需要连笔和简化的行楷,魏声洋还在楷书阶段写着方方正正、一板一眼的中文。
于是书法班里出现一个惹人频频驻足的现象,魏声洋并未按照田英章、吴玉生等书法大师的字帖来练习,而是擅自跳级,拜师于路希平门下。
路希平在米字格的左半边写一个三点水,他也写一个。
三点水的第三笔,路希平习惯性起笔时带一个倒勾笔锋,他也要带一个。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学了一个月,魏声洋的作业本被书法老师挑出来,稀奇地赞叹了一番,并告知他家长,这小子不用从楷书起步了,可以直接跳到行书。
曾晓莉女士对这件事情倍感好奇,她把自己儿子抓过来询问,“你去上书法班,干嘛天天要拿希平的字练习?你是本来就不想学楷书吗?”
她比较担心魏声洋这种跳级只是一时开智,后劲可能会不足,导致他后期跟不上行书小分队的练习强度。
魏声洋只回答道:“妈,希平的练习本很香!”
曾晓莉女士:?
没有人能看懂魏声洋,偶尔连亲妈曾女士也不行。
不过孩子至少对练书法重新燃起了信心和兴趣,行书就行书吧,至少考试时写字比正楷快。她于是就没再追究什么了。
后来魏声洋转战行草,终于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劲道风格。然而如今路希平意识到,对方身上仍然保留了童年的一点余温。
他们的特性成分中,或多或少黏连着对方的痕迹。
这是没办法的,路希平认了。毕竟发小是他自己处的。
他用手机拍摄了这封道歉信发给魏声洋。
顶着Ugly头像的人士秒回了信息。
粉面帅蛋:?!
粉面帅蛋:你终于睡醒了吗哥哥
粉面帅蛋:恭迎路希平大人[叩拜][叩拜]
粉面帅蛋:你终于理我了…
粉面帅蛋:嗯对,这是我昨天放你信箱里的信,怎么了?
流星砸到脚趾:格式错了。你的正文开头没有空两格。
粉面帅蛋:????
粉面帅蛋:。
他万万没想到路希平会纠正排版。
到底为什么会纠正排版?!
…路老师好严厉,但是好可爱。但是好严厉,但是好可爱。
如果说魏声洋原本还期待着可以开启一点别的话题,那么现在彻底以狼狈告终。
粉面帅蛋:哦…这个可能是因为我平时英文邮件写多了,一时间没注意到
粉面帅蛋:哥哥,你会因为这件事觉得我没文化,然后甩了我吗?[大哭]
?
有没有搞错…
路希平看到“没文化”这三个字的时候只恨自己功力不够深厚,完全无法分析出对方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很抽象,很擅长示弱。
但比较可惜,路希平今天不想吃这套。
流星砸到脚趾:会。
粉面帅蛋:???
粉面帅蛋:[我要请律师.jpg]
粉面帅蛋:那可以冒昧地问一下吗?看完信你有什么想法吗?难道一点都没有吗?[大哭][大哭][大哭]
粉面帅蛋:你会想我吗?如果不会,那从明天开始的话呢?
粉面帅蛋:因为今天的我没文化,明天的我就不一定了。
路希平坐在床边,低头看见手机里弹出来一条这个消息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神经。
他想了想,打字。
流星砸到脚趾:信我已经收好了。
流星砸到脚趾:明天我要pre,今晚准备ppt,勿扰。
粉面帅蛋: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安静地等你的T T…
粉面帅蛋:我创建了一个共享歌单,如果你准备ppt的时候想听歌,可以进来看看
粉面帅蛋:你肯定会喜欢的,我挑了好久,挑了好多
粉面帅蛋:期待路希平大人莅临。
粉面帅蛋:[爱心]
自动忽略这个爱心后,路希平不免好奇对方口中的歌单。
众所周知,路希平很爱听歌。
他不是板板正正的典型理工男。所谓典型理工男,指的是那些情绪表达直线型,社交略显笨拙,实用主义强,追求高效率,打扮随意的男生。
路希平的理科思维比较好,但他在人文社科方面也有极大的兴趣,而且共情力很高,看影视剧会在感人之处狂掉眼泪,再加上他打扮时髦,注重ootd,所以走在人群里,你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其实偏感性文艺型。
而文艺男是无法拒绝任何一个符合自己口味的歌单的。
某个瞬间,一个念头在路希平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他和魏声洋这么了解彼此,甚至到了能在对方身上看见自己的痕迹的程度。
——那魏声洋特地选出来的歌,会不会真的让他很喜欢?
暂时压下这个想要当音综评委对魏声洋进行品味考核的心理,路希平在群里和小组成员商量了晚上的会议时间,进行一次明天pre的预演。
他的小组基本都是国人。留学时遇到的抱团现象会很严重,白人基本都和白人玩,他也没有想要强行加入他们的意思,所以找了留子组队。
基本过了一遍流程后,路希平次日抵达了教室。
这门课是多媒体选修,阶梯教室里空座位很多,路希平和小组成员选了倒数第一排入座,等待教授叫号。
他正低头检查电脑里的ppt,余光瞥见有个人影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路希平眼皮一跳,抬眸,和魏声洋四目相对。
?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魏声洋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这学期并没有这门课。
而路希平眼睁睁看着魏声洋坐在了不远处的某个座位上,而后还气定神闲地拿出手机滑动屏幕。
魏声洋手上拎着两杯奶茶,看起来也不知道是一个人要喝两杯,还是准备留一杯给谁。
当教授瞥见陌生面孔进入教室,从而爆发出一声“Are you Yang?”时,路希平才意识到,魏声洋这厮居然提前一天给教授发了邮件,询问对方,他虽然不是这门课的学生,但可不可以过来旁听一节课。
教授欣然同意,今天见到魏声洋后明显情绪激动,感觉有种自己的教学水平被学生肯定了的自豪感。
…诡计多端魏声洋。
…阴险狡诈魏声洋!
路希平淡定地坐着,收回视线。期间他一直能感知到魏声洋侧过头来打量他,但路希平并不打算回应。
终于轮到他们小组进行pre,路希平和小组成员一同上前,把电脑屏幕投影在大屏上。
魏声洋一直低头假意玩手机,听见路希平名字时才终于抬起头。
先前他只能偷偷侧目去看教室后排的人,现在则可以明目张胆地直视对方。
他的视线落在路希平的身上。
pre时他们小组统一了一下大概服饰,所以今天路希平穿了浅色西装。
这套西装衬得他整个人白得透亮,身上萦绕着不动声色的从容,袖口平整,领带低调,每一个细节都展示出他的美丽和涵养。
而且,竟然有种“此人学识渊博”的精英感。
一般来说,在pre时见到这种人,一眼就能辨认出对方是大佬。
能把整个小组的得分都带飞的大佬。
果然,路希平拿着话筒一开口,全场视线就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流利口语搭配适当的肢体动作,熟练到可以脱稿的演讲台词,以及那张在一众高颧骨蓝眼睛中显得格外清新柔和的脸,都宛如神来之笔,连缀出他的神采奕奕。
魏声洋一只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讲台上的人。
如何表述魏声洋此刻的心境呢?
他是真的很喜欢跟路希平竞争较劲么?天性好斗?
其实不是的。
一直都不是。
看到这样的路希平,魏声洋会想要努力提升自己。因为如果他不努力的话,他就没办法理所当然地站到路希平身边,并与之齐名。
换句话说,他必须要和路希平一样优秀,才能保证路希平会时常在意自己。
pre进行了十五分钟,路希平和小组成员在结束时一起朝同学们鞠躬。
掌声响起,很快退去。
等路希平要路过魏声洋的座位,走向最后一排时,他的手腕被人拉了一下。
“怎么了?”路希平看向魏声洋。
成绩现场就出,魏声洋朝路希平竖起大拇指,轻声道:“恭喜拿A?”
而后手部动作变换,改成五指并拢,伸出来。
这是一个请求握手的姿势。
路希平看着这一连串熟悉的动作,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后笑了声,表情融化下来。
这一串动作对他们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
高中时学校组织学生参加世纪杯英语演讲比赛,经过层层选拔,路希平和魏声洋都入了围。
然后就是一轮一轮的比拼和考核。
最终决赛时,白人女老师叫他们各自敲定演讲的主题。
既然是决赛,那么主题一定要“大”但又要切合实际。而且,所谈论的内容最好要有语法、思辨能力和舞台表现的发挥空间。
路希平思考了两个晚上,最后给老师报的主题是“守护隐私的边界,就是守住社会的文明底线”。
大致内容在探讨偷拍的影响。
老师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主题呢?”
路希平笑了笑,摇头,没说什么。然后他从办公室走出来,正巧和要去办公室的魏声洋擦肩而过。
两人本就在争一等奖,战况激烈,处于一个火药味十足到可以引爆地球的阶段,故而双方都冷冷扫对方一眼,马上移开视线。
路希平离开,魏声洋走进来。
老师也问他,主题想好没有?
魏声洋说想好了。他定的主题是“用行动诠释生命的价值”。
内容为科普白血病,并动员大家向中华骨髓库捐献骨髓。
“为什么选这个主题呢?”老师照例一问。
魏声洋视线一闪,最后摇了摇头,也没回答。
按照比赛规则,所有参赛选手的主题在比赛之前都不会公开。
所以当魏声洋坐在演讲厅,听到路希平在终演上开口一句“不要拍摄未经允许的画面,不要传播侵犯隐私的内容”时,他内心的震颤就像倾泄的山洪。
而魏声洋科普道,“供者和患者之间需要高度匹配,这种匹配概率平均只有几千分之一,甚至几万分之一”。
又道,“也许你永远不会被配型上,但你愿意站在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善意”。
听见这些后,路希平的震惊绝不比魏声洋少。
他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蜷缩起来,死死地压着虎口,心脏仿佛有河流淌过。
很酸,也很感动。
干瘪的胸腔像被注入了大量新鲜的氧气,逐渐丰盈。
现在主流的捐献方式是外周血造血干细胞,采集过程和献血浆很像,通过静脉抽取和分离机完成,不需要开刀,不会伤骨头,也不会影响健康。
所以大多数人第二天就可以正常生活。
对捐献者来说是几小时的时间,对患者来说就是彻底的重生。
路希平小时候得了白血病,整整一年都没找到合适的配型。当时全家上下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林老师天天以泪洗面,但还要在路希平面前假装坚强,实则眼睛已经红肿得不成样,根本无法隐瞒,所以早就被路希平发现了。
他当时得知自己可能会“死”,其实并没有多害怕。但化疗很痛,他不喜欢。
那绝对是路希平人生中最接近黑暗的一段时间,即使时隔多年也仍然可以想起来诸多细节。
路希平以为他未曾言说的绝望是不会被人知道的,直到他听见魏声洋的演讲,他才发现,其实他在魏声洋面前,就像林老师在他面前一样,都能被轻易地看透伪装。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一双手从背后将他托住了。
比赛结束后,路希平在洗手间洗手。
镜面中,魏声洋从另一处拐进来,两人又撞了个正着。
“喂。”路希平叫住他。
“干嘛?”魏声洋堪堪顿住,问。
路希平看了魏声洋一眼,不太自然地冲对方竖起大拇指。
“…你的选题很强。”路希平说。
魏声洋人高马大地站在那,僵硬地用一只手抵在后脖颈,移开视线,耳朵呈现一种不明所以的土色,“你也不赖。而且思辨这方面发挥空间留得比我好,我的内容没有可以拉扯的地方。”
“哦。也是。”路希平赞同他的看法。
“?”魏声洋马上不乐意了,原形毕露,“就没了?不是吧哥哥,你特地叫住我,就只想跟我说这个??”
“??”路希平道,“那不然呢?”
魏声洋气急败坏,自顾自地伸出手,“比赛都结束了,我们至少也要这样一下啊。”
路希平低头看去,一眼知晓对方意图,但抱着想逗逗魏某的心思,不解:“这样是哪样?”
本以为魏声洋这种竞争意识极强的人是不会放下架子的,没想到此男着急上火道:“这样就是‘握手言和’的意思。不懂吗?”
路希平噗嗤一下笑了。他垂眸两秒,点头,伸手握上去,抓住对方的指尖上下摇了摇。
“可以了吧,魏同学。”
魏声洋整张脸骤然放晴,也学着路希平的样子,反握回去,上下摇了摇,再清了清嗓子道,“休战。”
路希平失笑,看着魏声洋再一次这样伸出手,他想了想,也行吧。
“你给谁买的奶茶啊?”路希平先问了句。
魏声洋一愣,随后马上拿出袋子。
“?当然是给你买的啊,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找你的。”他念了下单子,回忆道,“茉莉奶白和杨枝甘露,这两款都是你最常喝的,五分糖少冰,你现在要喝吗哥哥,嗯?”
路希平睨他,最后拿了杯茉莉奶白,并将杨枝甘露推了回去。
“你喝。”路希平简洁地说。
魏声洋有点要喜上眉梢的趋势,但很快他又垂头丧气下来,并用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路希平,观察路希平的表情。
“可是你还没跟我握手呢哥哥。”魏声洋咳了声,降低音调,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有种自己还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小三的心虚感。”
“???”
什么三?
小什么?
什么小三?
路希平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他捏了捏吸管,面无表情,千言万语的吐槽也只剩下最关键的一问:“你没跟方知陆尽他们说什么吧?”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所以陆尽和方知现在只是以为他和魏声洋亲了嘴。
这么多天过去,路希平已经喝西药把自己调理好了。而教授说pre结束后学生可以自行选择离不离开,于是路希平功站起身,拿起电脑包要走。
魏声洋还坐在原地,僵硬着没动。
路希平看他,“愣着干什么?”
“走啊。去吃饭。”路希平说。
魏声洋马上起身凑过来。
“你不生我气了吗哥哥?嗯?”魏声洋再三确定,“真的不生气了吗?”
路希平吸了口奶茶,口腔内满是甜味。闻言他瞥了魏声洋一下,从鼻子里冷冷地发出一声:“哼。”
…?
魏声洋如遭会心一击,停顿了一秒。
哼是什么意思?
咬是口交,那哼难道是…口亨?
很难猜,但是好可爱。但是很难猜,但是好可爱。
片刻后,走在前面的路希平突然回头,抬抬下巴命令道:“你手伸出来。”
魏声洋脑子没反应过来,但身体早有条件反射,故而立刻抬起手。
路希平飞快地握住他指尖,上下摇了摇。
——和好可以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