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谢绥和太医在殿外说话,声音小,怕里面哭得不停当的人儿听见。
若说这条腿废了,那邱秋不得直接死过去。
太医收拾好医箱,轻点好东西说:“没事儿,就是个瓷杯子,碎片都清出来了,扎的深了点,不过避开了筋骨,流血多。回去好好休养,我听说这小郎君要参加会试的,抓紧在这之前养好,要不然会试几天熬不过去。”
谢绥:“多谢。”
吱呀打开门,邱秋支着被包扎好的伤腿,太医给他灌了一碗药,人就生龙活虎了,先前那么虚弱也是疼的了。
他一边哭着,一边又忍不住好奇支头去看窗帘的质地绣工。
见他进来,哭泣还止不住,只是要说:“呜呜,谢绥,这里的东西还没你家好呢。”
谢绥一只手指放在唇前:“慎言。”
邱秋老实躺好,半晌老实说:“谢绥你说的真对,这皇宫果然惊险,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谢绥:……他可没这么说过。
闹腾的小人儿今天也安静了,唇色苍白:“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谢绥又端了药喂给邱秋:“你喝完感觉好些了,就走。”
殿中发生的事情,当然也传到皇帝和那些大臣耳中。
彼时,皇帝正带他们在御花园游玩,虽说是冬天,但皇帝的花园并不凋零,园里养了用炭火供养出来的鲜花。
皇帝听说了消息,面色陡然阴沉起来,极有威势:“太子在做什么,怎么如此残暴。”残暴,这个词用的很重。
据宫人来报,那小举人受伤,是自己失手自己跪上去的,在上位者眼中,远用不到残暴这个词。
皇帝这个老狐狸在想什么显而易见。
果然有大臣接道:“误会罢了,太子向来勤政爱民,宽宏大度,有君子之风,陛下爱民如爱子,对太子教导严苛,是大宁之福。”
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附和,只剩下谢氏的几个人不作声。
谢绥和那个叫邱秋的举人的关系,谢尚书也有耳闻,最终在皇帝和一众大臣的目光下,这位年迈的谢氏家主,叹息道:“只可怜那举子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京赶考,听说年纪还小,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和汗,辞乡别母之痛,寒窗苦读之苦,君主厌弃之悲,可叹可泣。”
他一席话,把邱秋包装成一个对君主忠心耿耿,对皇室一心向往的孤苦学子,满怀抱负来京,却被太子忽视。
皇帝表情毫无变化,即使谢家主的话,隐隐与他的意思相悖,他却丝毫不恼。
只赞同了楼家主的话,道太子行为失德,罚俸一月。
一时间,又都充斥皇帝至公至正,不徇私情的夸赞。
谢绥带着人从偏殿出来,就在皇宫内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看他出来道:“郎君,这是谢家主给您准备的。”
谢绥的祖父被特允在宫内可用马车,祖父送了车过来,想必已经知道了,谢绥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谢绥抱着邱秋上马车,离开了皇宫。
马车上,邱秋更有精气神,只是还是苍白。
他躺在榻上,颐指气使地指使谢绥伺候他。
“谢绥,我需要一个葡萄尝尝味道。”
谢绥拿了葡萄塞进他嘴里。
“怎么可以有皮?我要被酸死了。”
谢绥剥了皮喂给他。
“有籽。”
又去了籽。
邱秋那条伤腿放在谢绥膝盖上高高翘着,另一只好腿一晃一晃地翘脚丫。
他漫不经心享受着谢绥的服侍,只是不知道想到什么,眉眼间带了化不开的忧愁,像是丝丝细雨。
谢绥看了他半天,终于邱秋憋不住问他:“我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太子会不会针对我,不让我考过会试啊。”
谢绥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如果让现在的邱秋去考会试,那么考不过,极大的可能是他本身学问还不到家,而不是太子针对他。
把他嘴边的葡萄汁擦了,谢绥道:“你不用担心,如果是别人还有可能,但主考官是林扶疏,那这次考试就不会有其他人插手进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包括了他礼部尚书的祖父。
“那太子威胁他,他也会刚正无私吗?”
“即使是陛下施压,他也不会更改。”
皇宫内,宫宴已散。
皇帝给谢尚书父子赐了车架送他们出去,以彰显宠爱。
昭明殿
太子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父皇今日可是怪我和谢氏起了冲突?”
皇帝完全没有之前那样的宽和:“你啊你,朕几次教你要耐着性子,如今怎么越来越不如老三,一个小小举人何必与他相较,何况他还是谢氏的人。”
他今日见谢绥与那举人亲近,就派人去查,果然有些猫腻,恐怕也是谢绥无意隐瞒,才这么容易被他查到。
太子低头藏在阴影里的唇角似乎挂着冷笑,又是老三,他是皇帝的嫡长子,曾一度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皇帝还是一个王爷的时候,他迟迟无所出,后来后宅中一个妾室在他登基那天生下长子,皇帝便将姚朝贺直接封为太子。
后来儿子越来越多,姚景宜成长起来,更是直接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他很快收敛神情,若有所思道:“父皇是说谢绥和这举人有分桃之好。”难怪今日谢绥表现非同寻常。
皇帝道:“无论是不是,你今日都太鲁莽,回去吧。”
皇帝草草打发太子回去,随后召了林扶疏进来。
开始皇帝向他很看重的这位年轻大臣问候了几句。
但很快他就暴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科举一直筛选的是宁朝全境有才有德的有识之士,授有德则国安,授无德则国危,林卿苦读多年,学富五车,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意有所指,直指今日想要攀龙附凤的邱秋。
林扶疏很清楚,他虽然刚直,但并不愚蠢,很多时候,他都清楚皇帝皇子心里在想什么。
林扶疏淡漠低垂首只说:“臣会尽本职之责,保证科举公平公正,一切标准皆按祖例。”
意思就是邱秋要是真有本事考过,那他自然也不会硬让他落第。
身为臣子这样做,可以说完全没将皇帝的话放在心上,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哈哈朗笑:“朕果然没看错你,好好去办,谁敢插手科举,你不必留情。”
林扶疏淡然领命。
于此同时,载着谢氏的马车送到了绥台,谢绥要抱邱秋下车。
但却被车夫拦住:“郎君,家主让你回家一趟。”
谢绥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把正想鬼点子,满脸“阴险”的邱秋放到过来接人的福元身上。
谢绥点头,留在了车上。
邱秋趴在福元背上,拉住谢绥的袖子,嘴唇张合,似乎要说什么,他用眼神示意旁边那个车夫,要谢绥靠近。
谢绥依他所想,凑近,听他说:“你祖父要是问你我的事,你可不许承认哦。”他是害怕谢绥祖父发现他和谢绥不太正当的关系。
谢绥看到他轻轻碰撞在一起又分开的唇,细小的气流,从邱秋的口中钻进他的耳朵里。
邱秋发现谢绥有点心不在焉,恨铁不成钢地往他耳唇上咬了一下,示意他仔细听。
谢绥耳朵从被咬的地方,开始向上发红,偏偏神色如常,端着他世家公子的样子,点点头说自己都知道了。
邱秋仿佛发现谢绥不为人知的一面,往常都是谢绥把他玩的很惨,原来谢绥也有害羞的时候。
他嘿嘿一笑,不知道想起什么怪招,说:“那你要快点回来哦。”
谢绥清浅地笑了声,进了车厢。
邱秋看着马车走远,福元背他进去。
福元这个没用的,走着路,还掉着泪,亏得长的人高马大的,哭的比邱秋刚才受伤时哭的还惨。
邱秋嫌弃地那袖子擦他的泪。
福元哭声雷一样轰隆着:“少爷,你怎么出去一趟就成这样了。”
“你的腿有血我都看见了,是不是谢绥把你打成这样了。”
福元说这话的时候,周围都是谢府的侍女,她们听见纷纷看过来。
邱秋恨他太呆,在别人府上说这个,立马为谢绥正名,很大声说:“怎么会是谢绥,他今天可是大好人,给我解围,还给我找大夫,福元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哦。”他边说边看周围,似乎在说,他和福元可知道感恩的很呢。
“小郎君别说了,快回去躺着。”连翘和含绿她们不管这个,只是叫着邱秋赶快进屋。
回府又找了郎中来看,一看见邱秋包好的伤口,福元连带着含绿他们就一起哭,那袖子帕子捂着脸不敢看。
问起邱秋到底发生了什么,邱秋也不说话,含绿这些人也就大抵知道估计是宫里的事,不再多问,只有福元还在拉着少爷,难过的要把脸皮哭皱。
“少爷,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给老爷夫人交代啊,夫人知道,一定要伤心了。”
他这么说,邱秋也就想起他爹娘,平日里对他最为宠爱,知道了,他娘一定要哭瞎眼,如果可以的话,还要跑到皇宫给太子一顿削。
邱秋也跟着哽咽,两个人抱头痛哭,道这京城就是一个魔窟,他这样纯善的人,进来只会被欺负。
谢府里破天荒地热闹起来,侍女们拉都拉不开哭诉的俩人,只能面面相觑。
还是含绿说了一声:“别哭了小郎君,这样伤好的慢,影响科举怎么办。”
说的有道理,邱秋胸脯起伏了几下,把软弱的福元推开了,他要振作,于是就在侍女要劝他休息的时候,拿了书要开始学习。
谢氏主家。
谢尚书从宫里出来就去了书房,等谢绥过来,谢父也清楚,冷着一张脸对谢尚书说:“父亲,这些日子谢绥做的太出格了,您真该好好教育他。”
谢绥和那个举人搞在一起的事情,他们不是不知道,不过没有闹到他面前,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今日在宫内闹出这么大一出,以后出去,谁都知道他谢家的儿郎是个断袖。
“你不用管他,也不用过问他的事。”谢尚书气定神闲道:“他的事,我自有打算,你还是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吧。”
正巧这时,一个女子过来敲门,她气质温婉,性格柔弱,看起来有些年纪,她站在门外说:“丰郎,家里给你留了饭,都快凉了。”
谢父名叫谢丰,这位女子应当就是谢夫人,谢父的原配妻子。
谢尚书抬抬手说:“去吧,你妻子叫你。”
谢丰听见谢夫人的声音,冷着的脸软了,沉默片刻离开。
谢绥这时正进入谢家,往祖父书房去,正巧碰上这两人。
谢绥礼仪总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对着他们二人道:“父亲,夫人。”态度一视同仁,哪怕京城里流传着谢父、原配夫人和姚夫人的各种关系猜想,但谢绥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对父亲并不热切,对谢夫人也不厌恶。
像是普通长辈那样。
谢父也冷冷点点头,和一旁女人并肩离开。
走远,谢夫人问:“他怎么来了。”
谢父摇摇头说:“今日在宫里丢了人,过来和父亲告罪,他的事你不用管。”
谢绥一路进了谢尚书的房间。
“祖父,您找我。”
谢祖父看见谢绥就笑了笑,指了个位子让他坐下。
“最近功课怎么样?没有懈怠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后没多久就是春闱,你可得努力啊。”
哪怕他的孙子已经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子,他作为祖父也难免操心。
“池儿之前考了个榜眼,输了林扶疏一头,这次你可要给谢氏争一个状元回来。”
谢池,谢父和原配夫人所生长子,也是谢绥的大哥。
谢绥轻笑:“祖父又找其他话来当引子,我知道您找我什么事,直说吧祖父。”
“你这么急干什么,好不容易过来看我一趟,还急着走。”
谢绥:“他受伤了,他性子弱,我要赶回去陪他。”
哎呀呀,提起那个举人谢祖父就头疼,他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挠,苍白的头发被他抓的乱糟糟的。
他年轻时不苟言笑,比谢绥还端庄守礼,老了就放飞本性,反正他是谢氏老大,谁能不听他的。
“你真和那个小举人有……”
谢绥含颌点点头,气质云淡风轻。
“改不了了?”
谢绥:“绝无更改。”
谢祖父长叹一声,仰望上空,似乎在参透什么看不透的哲理。
这种事情,祖父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谢绥想了想,想和他祖父解释什么是“情生万物,岂独男女”,就见他祖父连叹:“罢罢罢,反正之后从谢氏里找个合适的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祖父挠着头,从位置上起来,在书房里找了一圈,拿了一沓商铺庄子的地契过来:“呐,你拿去,给那孩子。”
他靠近谢绥笑眯眯又稍微有些严肃说:“我看那孩子不是个安分的,你拿着这些东西,慢慢给他,这样能牢牢拴住他的心。”
谢绥祖母年轻时愿意嫁给他祖父这个老古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谢氏家大势大,很有钱。
祖父毫不保留把自己浅薄的经验传授给谢绥,但不得不说,这一招恐怕真对邱秋有用。
谢绥的产业也很多,但这是他祖父的表示,谢绥干脆收下,心想这次回去邱秋得付出什么他才会把这些东西给他。
谢祖父看他魂不守舍,叹息说:“走吧走吧,记得回去看好他,好好辅导他功课,别再落第了,说出去多难听。”
“是。”
谢绥这一趟空手来了,走的时候揣了一袖子的好东西。
也是得了邱秋的真传。
绥台。
邱秋本来是打算读书一直读到谢绥回来,但是谢绥回来太晚了。
邱秋熬不住,干脆放下了。
其实天色不晚,只是不想读了。
他翘着伤脚在谢绥家里充大爷,之后更是让人把他抬到了谢绥书房。
以往谢绥的院子,谢绥不在他是不能进去的,这次他倒是有了特权。
不过躺在架子上,伤了腿,就算进了谢绥的书房也哪里不能去。
邱秋耀武扬威进来一会儿很快就后悔了,但是也只能原地等着,其他人不敢待在书房里太长时间,全都退出去。
邱秋只好大声扯着嗓子喊:“来人呀!我在这里呆腻了,给我换一个地方吧。”
“有没有人!”
“小郎君叫这么大声你们也听不到吗?”
邱秋喊了一会儿,也没人来,只好停下歇歇嗓子,心里开始后悔要在谢绥地盘做好自己的标记。
正当邱秋心烦时,外面突然有很轻的脚步声,如果不是扫到一旁的树枝声,邱秋恐怕也听不到。
邱秋大喜:“快来快来,我要出去啦。”
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口,驻足不前,接着就是一个含笑的男人的声音。
“我只是来拜访友人,听到书房有声音过来看看。”
“没关系没关系,是谁都可以。”
那男人笑着拒绝:“那不行,这是友人的书房,我怎能随意闯入。”
哎呀,谢绥的朋友怎么是一群迂腐蛋,邱秋暗骂,但还是恳求说:“我允许你进来,谢绥不会怪你的。”
“哦,你凭什么代表谢绥呢?”
邱秋一噎,随机解释:“我是谢绥的好好友,比和你还好呢,他肯定听我的。”
邱秋说完,门口又没了声音,不知道是男人在思量,还是走了。
邱秋怕后者,连喊:“谢绥友人你在吗?你要是不想帮我你喊一下别人也可以。”
这时候一声吱呀门响,门被推开,那个充满笑意的男声传来:“那谢绥的好好友相求,我自然得帮。”
邱秋躺着,听着男人靠近,他明明是腿伤,现在看来跟瘫了一样,紧接着是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出现在邱秋脸的上方。
吓了邱秋一跳:“啊啊啊啊啊,有鬼。”邱秋可是在谢绥的书房几次“撞鬼”,已经怕了。
“不是鬼,是友人。”
“是正经友人吗?”有谁上门拜访带面具啊,怕不是被人认出身份,邱秋疑惑,谢绥从哪里交的这种朋友。
“当然,想让我帮忙就要安静哦。”
邱秋忙不迭点头答应,男人此时却很犯难地支起身,打量邱秋身下的架子说:“你这木架大,得四个人抬,我一个人如何帮你。”说罢就要走,急的邱秋连忙叫住他。
“停停停,你怎么这么笨,你抱我出去不久可以了。”
男人回身:“哦,可以?”
邱秋点点头,这有什么不可以,又不是全世界都是谢绥那种变态的断袖。
“那好吧。”
男人回来,俯身把邱秋抱起来,一手托着背,一手揽着大腿,他脑后的发带从胸前垂下,掉到邱秋眼睛上,刮的人眼皮痒。
邱秋挤眉弄眼地想把发带弄走,逗得男人哈哈大笑,说:“你吹一口不就好了。”
邱秋怒视:“我当然知道。”
男人身上有药香味,这让邱秋立刻想起那晚在谢绥马车上坐着的那个人,不过他当时以为那是个病美人,不过如今看来,身体很结实嘛。
邱秋窝在男人肩膀上,一会儿哀嚎几声,说男人抱的不舒服,硌着他腿了。
男人看了眼邱秋好好放在外面的腿,不知意味地闷笑两声。
男人抱着他走了一会儿,邱秋目光就慢慢移到男人脸上的青铜面具,很大一个,也看不见洞。
他从哪里喘气呢?邱秋想,他会不会不需要喘气,他是人吗,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即使他身上有药香味,这能证明他是之前谢绥的那个朋友吗。
邱秋觉得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没有警惕心了,他今天经历了太子的事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行,他可不能引狼入室,邱秋给自己做了一系列心里准备,决定不能被动被人欺负,要主动出击,于是放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想要上手把男人的面具揭下来。
男人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微微低头:“如果你想的是要把我的面具摘下来,那我劝你还是再想想。”
声音似乎还是含笑的,只是似乎更冷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包不会这么晚了,主要是今天家里剩我一个大人,得管着一群小孩,太麻烦了,写小说的时间被挤压了
日更日更,如果更不了我会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