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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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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主任最终在修路上松了口, 与儿媳妇李灵那几句话并无多大干系。

对于李灵这个儿媳妇,孟主任内心其实并未给予太多重视。

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奈何儿子孟军像是被迷了心窍, 非她不娶。

孟主任和这个独生子的关系本就因他常年忙于工作而有些疏离隔阂,他不想因为一个女子彻底恶化父子关系,加之见李灵身板结实健康,好生养, 便抱着尽快给孟家开枝散叶、生下孙子传宗接代的想法,勉强默许了。

孟主任真正改变态度, 源于一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信号, 上面开始陆陆续续为一些关在牛棚里的人平反了。

这平反背后所释放出的信号,意味的东西太多了!

孟主任在县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 可不是吃干饭的。

他要在新的棋局开始前,为自己留一条安全的退路。

而修路, 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这条路一旦修成, 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是能写进工作报告、向上级邀功的实实在在的功劳。这可以很大程度上冲淡他过去可能存在的某些激进行为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漂白他的履历。

所以, 当林颂、红星厂的厂长王振山等人再次带着修路方案前来汇报时,他态度和蔼了许多。

不仅充分肯定了各厂自力更生、克服困难搞建设的决心和魄力,还表示县革委会将“大力支持”、“协调解决关键困难”,当场就指示相关部门配合推进。

正当他沉浸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时, 书房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即是李灵的声音:“爸, 饭好了,妈让您出来吃饭。”

孟主任应了一声,走出书房。

餐厅里, 饭菜已经摆上桌。

李灵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饭桌上,气氛算不得热络。孟夫人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前的炒青菜,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挑剔:“小灵啊,这青菜火候过了。下次记得,急火快炒,才能保持翠绿爽口。”

李灵连忙点头:“妈,您说的是,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注意。”

孟军在一旁有些看不过去,嘟囔了一句:“妈,我觉得挺好吃的。”

“你懂什么?”孟夫人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吃都吃不出个好赖来。”

孟主任吃着饭,没有参与妻子对儿媳妇厨艺的挑剔,仿佛习以为常。

吃完饭,孟军和李灵回到房间。孟军对李灵说:“你做啥我都觉得好吃,不用管妈说什么。”

李灵露出一丝平静甚至算得上宽容的笑容。她走到孟军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语气温和:“说什么呢。妈是长辈,说几句怎么了?我没事儿。”

她是真的觉得还好,一周只需要过去吃那么一两顿饭,满打满算,她只需要扮演几个小时的“乖巧儿媳”,忍受一些不痛不痒的挑剔和言语上的拿捏。

比起厂里那些结了婚就得和公婆、小叔子小姑子挤在筒子楼里,天天为了鸡毛蒜皮勾心斗角、连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的女工,她不知道要自在多少倍。

孟军听到这话,一方面更加怜惜李灵,另一方面,更加确信自己没娶错人。

牛棚的顾老师,也在平反之列。

离开前的一天傍晚,他带着儿子,来到了孙云清和刘兆彬的家里。

顾老师比几年前苍老憔悴了太多,背微微佝偻着,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苦难的痕迹。

他的儿子,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也难掩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文艺气息。只是这气息中,掺杂了过多的愤懑和委屈。

刘兆彬特意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老白干,桌上摆着孙云清尽力张罗的几个菜。

饭桌上,顾老师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吃着。

孙云清一个劲儿给顾老师夹菜,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庆贺?似乎也不对。

吃到一半,顾老师端起酒杯,对刘兆彬和孙云清说:“谢谢你们……”

他知道,如果没有孙云清偶尔冒险送来的药品,如果没有刘兆彬在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地保护,他这把老骨头,未必能在那阴冷潮湿的牛棚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顾老师的儿子几杯辛辣的烧酒下肚,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激动,近乎控诉地说道:“爸,我们总算熬出头了,可想想这些年我这双手。”

他伸出那双虽然布满新伤旧茧、但骨节依然修长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我这双手,本该是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跳舞的,为什么非得去搬那些死沉死沉的石头,去挑那些臭气熏天的粪桶?那些活,明明是劳动人民——”

“闭嘴!”顾老师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那里面有失望,有后怕,更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清醒:“吃你的饭!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在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前途依旧未卜的时刻,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论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青年被父亲呵斥,悻悻地低下头,但脸上的不服气依然明显。

刘兆彬和孙云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没有说话。

他们理解顾老师的愤怒与担忧,也看清了这对父子截然不同的状态,一个在苦难中磨砺出了清醒与坚韧,一个则在委屈中积累了怨怼与偏激。

这顿送别饭,在一种压抑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了。

孙云清送顾老师父子到门口。

顾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地、紧紧地握了握孙云清的手。千言万语,无尽的感慨与嘱托,都融入了这无声的一握之中。

修路的工程终于在一片喧嚣和期盼中启动了。

这天,孟主任指名要和林颂谈谈修路的工作进展。

在县革委会那间布置得颇为气派的会客室里,孟主任端着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先是对修路目前的进度表示了满意,又夸赞了林颂和王振山等人的组织协调能力。

“林厂长真是年轻有为啊。”孟主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颂沉静的脸上,“这条路一旦修通,可不光是走人跑车方便了,你们六五厂的收音机,往外运输也顺畅多了吧?我听说,你们准备进一步扩大生产线,专门向民用市场发展?”

林颂坦然承认:“确实有这个规划。”

孟主任点了点头,话题忽然一转,像是闲话家常般提起,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哦,对了,前几天,听说孙云清同志,请原来牛棚里那位顾老师,吃了顿送行饭?”

林颂不动声色:“哦?是吗?”她不知道孟主任提起此事的用意,只能谨慎应对。

孟主任并没有追问下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今天,终究不是昨天了。昨天,也终究不是前天了。”

林颂静静地看着他,这位在地方上掌权多年、惯看风雨的主任,今天找她来,恐怕绝不只是为了听修路的汇报和谈论收音机的前景。

果然,孟主任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颂,直接说道:“林颂同志,你是个明白人,以你看来,眼下这形势,我们这些老同志,是不是该退下来享享清福了?”

林颂心念电转,孟主任这是在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做最后的评估和打算。

他是在寻找一条稳妥的退路。

林颂没有回避,她迎着孟主任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孟主任,您是经历过风浪、见识过大场面的人,经验和智慧远非我们年轻人可比。依我浅见,形势明朗时,自然要顺势而为,抓住机遇;形势不明时,则更需稳字当头。趁着现在,为自己,也为子女——”

她顿了顿:“铺一条更稳妥、更长远的路,未尝不是一种明智和高瞻远瞩的选择。”

“为子女铺路……”孟主任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我那个儿子,唉……”

他那儿子,让他动手可以,可要让他动脑子,真不是那块料啊。

林颂见状,忽然轻轻提醒了一句:“不是还有儿媳妇吗?”

既然儿子不成器,何不将资源倾斜给有能力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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