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英没心思关注林颂当上工会副主席的事。她最近一段时间, 身子异常疲惫,心里也莫名地烦躁不安。
应该是快来例假了。
她的例假一向不算特别准时。
——琐事多,再加上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所以她例假推迟几天是常事。
但这次,推迟的时间似乎格外长。姜玉英心里隐隐划过一丝念头,但又不敢深想。
这一天,她实在撑不住, 请了半天假,去了厂医院。
医生拿着化验单:“同志, 恭喜你啊, 是怀孕了。”
“怀孕?”
姜玉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她捂住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却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嗯, 快一个月了。好事啊, 回去多注意休息, 加强营养,定期来检查。”医生以为姜玉英高兴坏了。
姜玉英可不是高兴, 她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她的“天才计划”才刚刚开了个头,还没有实现。
医生还在叮嘱着注意事项,姜玉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上回到家, 张连成在车间加班没回来。
张连馨像往常一样,拿着写完的作业本走到她面前:“嫂子, 作业写完了。”
姜玉英瘫坐在椅子,浑身像是散架一样提不起力气。
她勉强睁开眼,接过那本子, 目光在字迹工整的算术题和生字上草草掠过。
若是平时,她肯定会仔细检查,甚至会因为一点小错误或者字迹不够端正而数落张连馨几句,督促她向“天才”的标准看齐。
但今天,她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嗯,放着吧。”姜玉英把本子随手搁在旁边的桌子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张连馨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意外姜玉英今天检查得如此敷衍。
“你先出去吧。”姜玉英挥挥手,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张连馨乖巧地“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年底县革委会召开年终总结会,各单位的头头脑脑都来了。
主席台上,一位分管工业的副主任正照着稿子念着今年的成绩和不足。
红星厂厂长王振山的秘书小陈陈明,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从那缺乏起伏的声调里,捕捉一些对红星厂明年工作可能有用的信息。
但冗长的报告让他不免有些昏昏欲睡。
他悄悄挺了挺背,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斜前方一个挺拔背影。
是六五厂的厂长秘书韩相。
陈明注意到,韩相的坐姿几乎从会议开始就没变过,手中的钢笔不时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
陈明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佩服,还有隐约的羡慕。精力真好。
陈明和韩相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几次,起初,他只觉得这个人模样周正,话不多。
但几次交道打下来,发现对方做事极有章法,消息还格外灵通。
会议在一句“希望各单位认真领会精神,抓好贯彻落实”后,终于结束了。
陈明收拾好笔记本,刚站起身,目光恰好与韩相相遇。
韩相主动走了过来,伸出手:“陈秘书,好久不见。红星厂今年成绩突出,刚才王厂长的发言很提气啊。”
“哪里哪里,韩秘书过奖了,比不了六五厂,你们才是咱们县的标杆,任务完成得好,经验总结得也到位。”陈明回握住韩相的手,嘴上谦虚着。
陈明说完,掏出烟盒,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
韩相不怎么抽烟,此刻接过来,就着陈明“啪”一声划燃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礼堂外走。
到了相对空旷些的走廊。
韩相放慢脚步:“刚才会上,李副主任那个发言,有点意思。”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目光扫过周围,确保没什么人靠近,对陈明说:“我听我们刘厂长的意思,开年县里可能要重点抓一下各厂的安全生产标准化建设,估计会组织交叉检查。你们红星厂去年底刚搞过一轮自查,经验比较成熟,说不定会被树个典型。”
小陈心里一动。
这可是个重要消息。
安全生产是红线,提前知道风向,就能早做准备,无论是迎接检查还是总结经验,都能占得先机。
韩相这消息,送得及时又关键。
陈明不动声色地点头:“多谢韩秘书提醒。这事我们确实下了点功夫,要是真需要汇报,也能拿出点东西。”
他投桃报李,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地区工业局年后可能有个针对三线厂技术骨干的短期培训名额,时间不长,但要求挺高,要年纪轻、有文化基础。你们厂要是有合适的人选,不妨留意一下上面的文件,别错过了。”
这是关于个人发展机会的信息,同样价值不小。
韩相眼神微亮,点了点头:“明白了,多谢陈秘书。”
“韩秘书客气了。”陈明摆摆手,“咱们都是给厂长跑腿的,互相通个气,应该的。再说,红星厂和六五厂是兄弟单位,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礼堂门口。
又聊了几句闲话,约好了年后有空再聚,便各自去找自己的领导了。
刘兆彬正在和另一位生产科长讨论着刚才会议的内容。
韩相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地区工业局培训名额的消息汇报给刘兆彬。
同时,他心里已经开始筛选厂里符合条件的年轻技术骨干名单了。
这个消息,运用得好,不仅能给厂里培养人才,也能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
—
除夕夜,陈明难得地清闲下来。
他刚去王振山家拜过年,送了点年礼,算是把最重要的人情走动完了。
此刻,他正和爱人一起收拾着碗筷,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余味。
“总算能消停过个年了。”陈明爱人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着说。
陈明刚想应和,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陈明皱了皱眉,心里嘀咕:大年三十晚上,谁会往家里打电话?难道是厂里有急事?
他快步走到放在五斗柜上的电话旁,心里带着一丝疑虑,拿起了话筒。
“喂,哪位?”
“陈秘书吗?我是六五厂的韩相。实在不好意思,大年三十晚上打扰你休息。”电话那头传来韩相的声音,语调比平时急促一些。
陈明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韩相?他怎么会这个时间打来?而且直接打到家里?肯定是出了大事。
“韩秘书?新年好新年好!没事没事,你说,怎么了?千万别客气。”陈明立刻回应,同时用手势示意好奇望过来的爱人。
“陈秘书,情况非常紧急。”韩相没有过多寒暄,“我老家小河村一个本家的兄弟柱子,他媳妇难产,在公社卫生所,情况很危险,血流不止。卫生所的医生处理不了,说必须马上送到县医院,而且必须要妇产科的刘主任亲自手术才有希望。可现在是大年三十,刘主任肯定在家团圆,医院只有值班的年轻医生。想到上次开会你偶然提过,你爱人的表哥在县卫生局工作,或许能联系上刘主任。实在是万不得已,才冒昧打扰,想请你无论如何帮这个忙。”
“我明白了!韩秘书,你别急,我马上给我爱人她表哥家打电话,无论如何想办法联系刘主任,你那边也赶紧安排人往县医院送。”陈明有条不紊地说道。
他立刻挂断电话,也顾不上跟满脸疑惑的爱人解释,飞快地翻找着电话本,找到了表哥家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终于,在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被接起了,背景音里是孩子打闹的声音。
“表哥,对不起大过年的打扰你团圆。”陈明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遍韩相告知的紧急情况,“现在人必须马上送县医院,但只有刘主任能动这个手术,韩秘书那边十万火急,托我务必请你帮忙联系一下刘主任,看能不能请他立刻去医院救命。”
表哥在卫生局工作,一听是难产大出血,语气也立刻凝重起来:“这事确实耽误不得,我马上打给他试试。你们那边也赶紧准备送人,争取时间。”
“好好好,表哥,我等你消息。”
放下电话,陈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爱人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来,也不喝,只是拿在手中,摩挲着杯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联系上了。”表哥的声音带着兴奋,“刘主任一听情况,就说他马上穿衣服去县医院。他让你们赶紧把产妇送过去,他直接去手术室。”
“太好了,表哥,太谢谢你了,也替我谢谢刘主任。”
“客气啥,救人要紧。”
陈明立刻拨通了韩相家的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了。
“韩秘书,好消息,刘主任答应马上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韩相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陈秘书,真是太感谢你了,回头我一定登门拜谢。”
陈明放下电话,喝了口水,跟爱人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大过年的,真是……唉。”爱人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大年初一上午。
县医院妇产科病房外的走廊里,柱子蹲在墙根。
看到韩相,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下子站起来,由于起得太猛,身体晃了晃。
“相哥!”柱子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这次要不是你……我媳妇……她真的就……”
他说不下去,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韩相快步上前,用力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沉稳有力:“柱子,说这些干什么?大人孩子平安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神,好好照顾你媳妇。”
柱子听着韩相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了些,但回想起昨夜的情形,心里一阵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颤抖:“相哥,我是真后怕啊,昨天夜里那情形,血止不住,县医院的医生都说危险,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知道要赶紧找你,我娘都说,这大过年的,又是半夜……”
韩相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自责。
柱子反而更加感激了:“我媳妇的命,我儿子的命,都是你救下来的。我柱子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韩相摇摇头:“是他们娘俩命里有福,闯过了这一关。往后啊,好好待你媳妇,把孩子抚养成人。”
他又叮嘱了柱子几句,看时间不早,便离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人怎么样了?”
“母子平安。”他简单说了说医院里的情况,语气尽量平淡,但提到危险时,还是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说实话,韩相想起柱子媳妇那张失血过多、苍白如纸的脸,也有点心有余悸。
林颂没插话,等他说完:“人没事就好。你也累了一晚上,洗把脸,吃饭吧。”
黄豆原本蜷在炉边打盹,突然摇着尾巴凑过来,亲热地蹭韩相的裤腿。
韩相低头看了眼,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发出“呜”的一声轻哼,像是在安慰。
韩相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黄豆的脑袋,然后抬眼看向林颂。
“幸好我们有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