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49章 人选(三)

壹木成华Ctrl+D 收藏本站

工会换届选举的日程提了上来。

钱主席又找了一次陈书记。

陈书记接过名单, 目光扫过三个名字,在张秀兰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钱主席心里有些打鼓,摸不准陈书记的心思。

——陈书记到底是对张秀兰什么意思, 之前可是按照他的要求加上的。

终于,陈书记开口了:“老钱啊,三个人是不是有点多了?”

钱主席有点没反应过来:“书记,您的意思是?”

“副主席选举, 候选人一般两个就够了嘛。”陈书记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搞得太多, 显得不严肃,也容易分散票选。”

钱主席心里暗骂了一句。

之前是您非要加上张秀兰搞平衡, 现在又嫌人多?

他脸上赔着笑:“是是是,书记考虑得周到。您看, 去掉哪一个名字?”

毫无疑问, 肯定是去掉张秀兰了, 毕竟她分量最轻。

钱主席在心里骂了句陈书记反复无常。

却见陈主席拿起笔,停在了马大姐的名字上方。

然后, 划下了一道横线。

钱主席:“!”

划掉的竟然是马大姐?不是张秀兰?

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主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页信纸,递给了钱主席。

“老钱,你看看这个。”

钱主席疑惑地接过来, 低头一看,是几封群众来信。

信的内容, 无一例外,都是反映马大姐的问题。有的说她调解家庭纠纷时,不顾当事人隐私和感受, 咋咋呼呼,弄得人尽皆知,反而让矛盾升级。

有的说她执行上级政策时,有时凭个人理解发挥,不够严谨,尤其分发福利的时候。

还有的反映她听不进不同意见,喜欢以“老工会”自居,有些独断。

信里的字句谈不上多么尖锐激烈,但反映的问题很具体,时间、地点、事情经过都写得清清楚楚,看得出不是空穴来风。

钱主席看的功夫,陈书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却又不容置疑:“马大姐的热情和付出,厂里是肯定的。但是,老钱啊,工会工作,尤其是走上领导岗位,光有热情不够,还得讲究方法,要细致,要能团结人,要经得起群众的评议。你看看这些反映,这说明她的群众基础,还是差了点意思啊。让这样的同志担任副主席,恐怕难以服众,也不利于工会下一步工作的开展。”

钱主席看完后脸色凝重,额角甚至微微渗出了细汗。

他没想到,马大姐竟然积攒了这么多“民怨”,还被人写到了纸上,直接捅到了陈书记这里。

陈书记语气中带着点语重心长:“所以啊,我看,候选人就定林颂和张秀兰两位同志吧。张秀兰同志呢,工作年限长,也算稳重,代表一部分老同志。林颂同志虽然年轻,但有文化,有能力、有潜力。国庆、五一的活动,也搞得有声有色,群众反响好。在职工里,特别是年轻职工里,很有号召力。我们要给年轻人多一点机会嘛。”

钱主席顿时明白了陈书记的意图。

划掉马大姐,是出于对群众反映的重视。

留下张秀兰和林颂,显然,张秀兰只是个陪衬。

而林颂,才是陈书记真正属意的人选。

看来,陈书记对林颂“东风系列”攻关项目的协调工作很满意。

“陈书记,林颂同志确实优秀,就是年纪是不是太轻了点?提拔这么快,会不会——”钱主席还是有点担心。

陈书记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引用了一句最高指示:“主席说过,要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嘛。干部要年轻化,革命化,知识化。年龄不是问题,能力最重要。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要解放一点,要敢于给年轻人压担子,让他们在实践中锻炼成长。这才是对厂里未来负责的态度。”

话已至此,无可辩驳。钱主席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把候选人名单确定下来,按要求进行公示和选举。”

“嗯,去吧。工作要做细,特别是思想工作要做好。”陈书记挥了挥手。

钱主席心情复杂地退出了书记办公室。

当“工会副主席候选人:张秀兰、林颂”的名单贴在厂务公开栏上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最兴奋的莫过于张秀兰本人。

她一开始心里还嘀咕着不知道马大姐和林颂谁能赢。

可看到名单,目光扫过那两个名字时。

张秀兰?是她吗?

她往前又挤了挤,几乎把脸贴到了公示栏的玻璃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没错,就是她张秀兰。

不怪她吃惊。

她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有点数的。

这些年她在工会,不能说是混日子,但也绝对算不上积极。

很多琐事、累活,她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仗着是厂长的亲戚,大家也多给她几分面子,不太跟她计较,重要的工作自然也很少落到她头上。

张光林调走,她还担心日子不好过。

万万没想到,张光林走了,她运气来了。

狂喜很快压倒了疑虑。张大姐第一时间就冲到了钱主席办公室。

她一把握住钱主席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钱主席,真是太感谢您了,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谢谢您的信任,我真是没想到您这么看好我……”

钱主席被她的热情搞得有点尴尬,想抽出手又不好太明显,只能讪讪地笑着:“张大姐,别激动,别激动。这是组织上的考虑,要感谢就感谢组织吧。”

张大姐仿佛没听见,依旧紧紧抓着钱主席的手。

她甚至觉得光感谢还不够,必须得表表决心。

“钱主席,我知道,我以前可能工作上不够积极主动,给大家添麻烦了。”她含糊地提到了过去,但很快话锋一转,坚定地说道,“但是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我一定深刻反省,改正缺点。只要组织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我以后一定积极主动,努力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和您的信任,您就看我的行动吧。”

钱主席看着她这幅样子,还能说什么:“好,好,有这个态度很好,好好准备。”

这才把张大姐送出办公室。

而马大姐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马大姐的女儿刘姐在厂广播站工作,消息灵通得很。

厂务公开栏工会副主席候选人名单刚一贴出来,就有人悄悄给她递了信儿。

她挤过去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上面竟然没有她母亲的名字。

反而那个奸懒馋滑、好吃懒做的张秀兰赫然在列。

刘姐顿时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扭身就往家跑。

“妈,妈,”她一把推开家门,声音都带了哭腔,“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马大姐被女儿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又咋了?火烧屁股似的?”

“还咋了?”刘姐胸口剧烈起伏,“公示了,副主席候选人名单,没有您,有张秀兰。她张秀兰凭什么啊?要能力没能力,要人缘没人缘,不就仗着是厂长的亲戚吗,肯定是她在背后搞鬼。是不是她写了黑信投诉您?我要去查,我非要把这个写举报信的缺德玩意儿揪出来不可,太欺负人了。”

她越说越气,为自己热心肠了一辈子的母亲感到无比的委屈和不平。

马大姐其实比女儿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也从钱主席那知道了投诉信里说的是些什么内容。

说实话,那信里头说的未必全是瞎话。

她这辈子,就喜欢个热闹,好打听个事儿,谁家有点啥事都想凑上去说道两句。

以前也不是没人私下里嘀咕过,只是没想到被人捅到了上面,还成了拿掉她候选人资格的由头。

马大姐拉住冲动的女儿:“名单上没有妈的名字,就没有呗。”

刘姐不敢相信母亲这么平静:“您为厂里、为大家伙儿跑了多少腿,磨了多少嘴皮子?这口气我咽不下。”

马大姐反过来安慰女儿说道:“有时候话多了点,事管得宽了点,没准哪句话没说对,哪件事没办到人家心坎上,所以啊,没啥好怨的。”

她看得很开:“当官有啥好?要是因为当上了这个官,连句痛快话都不能随便说,街坊邻居的趣事都不能凑上去打听唠嗑,那还有什么意思?不得活活憋死我啊?你妈我可受不了那个罪。”

刘姐看着母亲,还是替她委屈:“可您帮他们那么多,都是好心啊,这不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马大姐打断女儿的话,语气通透,“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痛快,图个自己喜欢吗?妈就喜欢现在这样,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聊,谁家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自由自在,挺好。”

她甚至开起了玩笑:“就怕啊,有时候你不想要什么,它偏偏来什么。现在这样,正好。”

刘姐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母亲似乎真的不像很难过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消下去一些。

选举大会如期举行。工会委员们无记名投票。

结果毫无悬念。

张秀兰只获得了寥寥十几票,大多是和她关系近、或者同样看重资历、以及对马大姐落选心存疑虑的老同志投的安慰票。

而林颂以压倒性的、毫无争议的多数票当选。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