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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炸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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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英这两天上班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会没生病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林颂从京市回来后生了场大病。

打完开水回来,姜玉英正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准备泡茶,听见靠窗那边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隐约听到了林颂的名字。

姜玉英心下微微一动, 放轻了动作,侧耳细听。

“定下是谁跟着厂长去省里开会了吗?”

“好像是林干事。”

“林颂不是调去工会了吗?她去不合适吧。”

“哎呦嘿, ”说话的那人嗓门稍微大了些, “你当跟着去是好事呀?”

“……”

厂长去省里开会这事姜玉英知道, 但让她疑惑的是, 这怎么跟林颂扯上关系了?

上辈子跟厂长张光林去省里开会的,是行政科的一名干事。

姜玉英对这事有印象, 是因为这名干事很倒霉。

会议前夕,厂长的秘书突然请假了, 干事就是赶鸭子上架。

重点是,那次会议开得极其艰难, 工业厅的领导对各厂的汇报很不满意, 六五厂还被领导点名批评了。张光林回来后脸色铁青, 好几天都没个好脸色,干事也因此挨了训, 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而恰恰是那次会议之后,厂里一直与张光林有些不对付的副厂长刘兆彬,却不知怎的似乎更得了些上面领导的青眼,此消彼长,隐隐有压过张光林的势头。

虽然具体的时间线和细节姜玉英有些模糊了,但张光林开会失利、刘兆彬得益这点,她绝对没记错。

再后面, 张光林调去别的单位了,是哪个单位她忘了,反正刘兆彬当上厂长了。

姜玉英捋了一遍后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林颂没生病,所以代替了上辈子的干事,跟张光林去开会。

巨大的意外之后,姜玉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感。

姜玉英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林颂精心准备发言稿被领导驳得一无是处,张光林当场下不来台,回来后雷霆震怒。到时候,林颂还能有现在这份从容吗?韩相就算再会来事又能帮上什么忙?

她就是要证明,自己这辈子比他们过得好。

姜玉英的心脏怦怦直跳,一股兴奋感冲淡了最初的惊讶。

她甚至觉得,林颂这辈子没生病是好事。

姜玉英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假装随意地加入闲聊:“林姐接这么重的担子,压力会不会太大了点?万一搞砸了……”

“谁说不是呢?”之前嗓门大的那人叹了口气,“唉,希望林干事能顶住吧。”

下班回到家,姜玉英脸上的喜色都掩藏不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对张连成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连成,你最近在车间,多跟刘副厂长那边的人走动走动。”

张连成皱了下眉:“刘副厂长?”

最近厂里关于刘兆彬的风声挺多的,以他的经验,这个时候就应该什么都不要管。

“为什么?”张连成转头问道。

姜玉英不能明说未来刘兆彬可能会得势,只能含糊其辞:“张厂长年纪大了,将来厂里是谁的天下还说不定呢。咱们得有点长远眼光。跟对了人,以后升职、评先进什么的,都能容易点。你那几个弟弟妹妹,以后说不定也能多条门路。”

她又再次强调:“你多打听一下刘副厂长看重哪些技术革新,他身边都有哪些得力的人,勤快点儿,混个脸熟,这对你有好处。”

张连成虽然不赞同姜玉英现在就让他多跟刘兆彬那边的人走动,但多打听一些消息总归是没坏处的。

“我知道了。”

姜玉英看张连成答应了,心里升起一股掌控命运的优越感。

她知道未来的走向,她正在为自己和张连成铺一条更光明的路。

省工业厅召开的这次工作会议,主要是讨论省内部分三线厂的现状、困难及未来发展思路。

张光林熬了几个晚上准备参会发言材料。

他深知,在这种场合,各厂之间的无形较量尤为激烈,发言的质量直接关系到上级领导对工厂的印象,乃至未来可能的资源倾斜。

出发前一天下午,张光林才定了最后的发言稿,但还是有些不满意。

吉普车颠簸在蜿蜒的山路上,卷起阵阵尘土。

张光林厂长靠在后排座椅上,眉头微蹙,闭着眼睛。

林颂坐在他旁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欣赏窗外飞速掠过的、单调的山景。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凝滞,又或许是内心的压力需要一点宣泄,张光林睁开眼,像是自言自语,语气带着明显的沉重:“唉,这次会议,非同小可啊。工业厅的领导,尤其是谭永进,要求出了名的严格,各厂都憋着劲呢。厂里的困难是明摆着的,设备老掉牙,技术骨干青黄不接……可光诉苦不行,还得拿出点样子来,真是难办。”

说完,张光林侧过头,目光似乎终于落在了林颂身上:“小林啊,到了会场,机灵点,做好记录。特别是那些效益好、受重视的厂,他们是怎么汇报的,有哪些新提法、新思路,都详细记下来,回头厂里要研究学习。”

吩咐完毕,张光林也不等林颂回应,似乎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便再次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好的,厂长。我会认真记录的。”

到了开会那天。

省工业厅的苏式大楼巍峨肃穆,张光林和林颂提前两个小时到了会场。

有人比他们更早,是红星厂的厂长王振山和秘书小陈。

红星机械厂和六五厂同属淮省小三线建设的重点厂。厂长王振山脸庞黝黑,身材敦实,一看就是常年泡在车间里的实干派。他找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

“一会儿仔细听,”王振山低声嘱咐小陈,“特别是六五厂的发言,张光林这家伙,平时不声不响,有时候冷不丁能冒出点东西来。”

小陈连忙点头:“明白,厂长。”

王振山说完,抬头看见张光林进来了,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张光林身边跟着的,不是熟悉的齐秘书,而是一个生面孔。

重点是,这个生面孔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同志。

那女同志约莫二十左右,齐肩短发,穿着灰色列宁装,身姿挺拔,面容清秀。她跟在张光林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步伐从容,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初次参加这种高级别会议的紧张或局促,反而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

王振山忍不住轻咦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小陈:“小陈,你看,张光林带的谁?”

小陈顺着目光望去,仔细辨认了一下,他消息灵通,记性好,此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厂长,好像是六五厂行政科的一个干事,姓林,叫林颂。”

王振山摸着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不解,张光林搞什么名堂?

这么重要的会议,带个这么年轻的女同志来?能顶什么事?

不是他看不起女同志,而是在这种关系到工厂未来发展和资源分配的会议上,哪一个领导身边的不是硬角色?张光林带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怎么看都显得有点……儿戏?

小陈压低声音补充道:“厂长,我听老齐提过一嘴,这个林干事笔头子很厉害,是行政科的笔杆子,从京市来的,好像是干部家庭出身。”

王振山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写写通知,和在这种场合下汇报工作,那是两码事。至于家庭……哼,到了这里,看的可是真本事,不是看爹妈。”

他内心对张光林的这个选择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甚至隐隐觉得张光林是不是有点老糊涂了,或者厂里实在没人可用了?带这么个花瓶来,能起到什么正面作用?

上午九点。

深色的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来自各家三线厂的负责人和随行人员。

过了会儿,工业厅的领导们陆续入场,坐在主席台上。最后进来的是谭永进。他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如鹰,扫视会场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王振山也收敛心神,专注听会。

一开始,先是工业厅相关处室的负责人通报全省工业经济运行情况,接着便进入了各厂汇报环节。

一个个厂的负责人轮流发言,有的大谈特谈取得的辉煌成绩和不怕牺牲的决心,有的则大倒苦水,详细罗列设备老化、原材料短缺、技术人员流失、交通不便等重重困难,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希望上级能加大投入。

王振山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分析、比较,偶尔和小陈交换一个眼神。

很快,轮到六五厂了。

王振山打起精神,准备仔细听听张光林今年能拿出点什么新东西。

张光林站起身,先向各位领导问好,不疾不徐地介绍了六五厂的基本情况、生产任务完成情况。

说到一半,王振山察觉到张光林语速似乎比一开始快了一些,尤其是在讲到困难部分时,虽然列举了一些问题,但总感觉隔靴搔痒。当张光林念到关于未来工作设想的部分时,王振山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又是这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王振山甚至能猜到后面几句要说什么。

台下出现了细微的躁动,各厂的领导听得有些走神了。

王振山调整了一下坐姿,瞥了眼不远处的张光林,他额角似乎有点反光,像是出汗了,又顺带着瞥了一眼张光林身旁的林颂——

林颂坐姿端正,专注地听着张光林的陈述,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神情平静无波。

不是,她怎么能这么淡定?

这稿子不是她写的吗?

她不应该觉得很羞愧吗?

张光林果然是老糊涂了!王振山在心里叹感道,不用齐秘书,用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娃娃!

他几乎能预见到张光林灰头土脸草草收尾的场景,虽说红星厂和六五厂竞争多年,但他并没有太多幸灾乐祸,三线厂的日子都不好过啊,谁又能比谁强多少呢?

就在王振山以为大局已定,准备听听下一位厂长发言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林颂突然动了下。

这位女同志要干什么?

只见对方从公文包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材料,然后,趁着台上领导低头记录的瞬间,迅速地将材料从桌下递到了张光林的发言台边缘,并用自己的笔记本边缘巧妙地遮掩了一下。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自然流畅,如果不是王振山一直盯着林颂,几乎不可能发现这个动作。

这是什么情况?

临阵换稿?

张光林看到了那份突然出现的材料,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份材料是什么,林颂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递过来。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让他一边嘴里继续顺着原有稿子的句子说着,一边伸手将那份材料拿到了自己正在念的稿子下面。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新材料的第一页。

只一眼,张光林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

王振山听了一会儿,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这绝对是早有准备!而且是针对性极强的准备!

所有人的目光,主席台上的领导,包括那些台下坐着的有些走神的各厂的领导,猛地聚焦到了张光林身上。

全场只有王振山的目光,转向了张光林身旁的林颂。

是那份材料!

是递过去的那份材料!

怪不得她那么淡定,原来是有两份稿子,王振山此时意识到自己完全看走眼了,对方哪里是什么不懂事的年轻女娃娃。

只是,他搞不明白的是,对方难道早就料到原有的稿子不足以打动领导?所以才准备好了这份更犀利、更务实、更能直指核心问题的备用方案?

张光林发言结束。

主席台上,谭永进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六五厂的汇报很好。有问题,有数据,有思考,更有结合实际的具体打算。虽然很多还是初步设想,但这种务实和主动思考问题的态度,值得充分肯定。尤其是关于老旧设备针对性改造的思路,很有启发性。会后,你们可以把更详细的方案报上来。”

“谢谢谭厅长肯定,”张光林强压着激动,镇定回应,“我们一定认真落实,尽快完善方案上报。”

坐下时,张光林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是高度紧张后放松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颂。

林颂一脸平静,仿佛刚才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她目光依然落在主席台上,专注地听着下一位厂长的发言。只有在她察觉到张光林的注视时,才极轻微地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抚式的浅浅微笑,随即又转回了头。

张厂长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震惊于林颂能够预判会议的需要,又感激林颂在最关键的时刻,将材料递给他。

这个年轻的女干事,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有能力,默默准备好了材料,却一直引而不发,直到最需要的时刻才递给他。这份心性和能力,自己之前,真是小看她了!不,是严重低估了她!

会议结束后,张光林在几位厂长的围拢和赞叹中应付了一番,终于得以脱身。

见到林颂,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切:“小林啊,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最后递过来的那份材料,咱们六五厂今天这人可就丢大了。回来我都没法向全厂职工交代。”

他感慨万分地摇着头,随即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心头的巨大疑惑:“那份材料……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内容太扎实了!数据、案例、还有那些思路……怎么会想到准备这些?简直像是未卜先知!”

这是他最大的不解。

他自己亲自把关的稿子都没想到那么深、那么细,林颂一个年轻干事,怎么能精准预判到领导的关注点?

林颂转过头,面对张厂长灼热的目光,并没有激动或得意:“厂长,您过奖了,我就是根据平时在厂里了解到的情况,还有上次回京市探亲时,偶然听到的一些关于工业发展的讨论,顺手整理了一点想法。”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以一种看似随意的方式继续说道:“家里一位长辈,以前在计委工作,退休后也时常关注这些。那次闲聊时,他正好提起过工业厅的谭永进厅长,说谭厅长是位务实、懂技术的领导,看问题眼光很毒,不喜欢空话套话,尤其关注基层的具体困难和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张光林眼睛瞬间睁大了。

计委的长辈?

他知道林颂的家庭背景,但没想到对方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信息。

刹那间,张光林之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他的态度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隐晦的敬意:“……原来是这样!哎呀呀,小林,你怎么不早说,这……实在是太重要了!怪不得,怪不得。”

林颂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适时地、委婉地补充道:“那位长辈也退休有些年了,和谭厅长具体工作上的联系恐怕也不多了。主要还是厂长您领导有方,厂里基础工作扎实,我才能整理出那些东西。”

“哎,话不能这么说,你的功劳最大。”张光林此刻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细节,他心中对林颂的重视和倚重已经达到了顶点。

“小林啊,”张光林的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以前是我对你的能力和价值认识不够充分,以后厂里向上汇报、长远规划,还有……还有对外联系这方面,你要多挑重担。有什么好的想法和建议,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千万不要客气。”

林颂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十分坦然地说道:“谢谢厂长信任。我会尽力做好工作,为厂里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这时,工业厅的一位工作人员穿过人群,走到张光林面前,客气地说道:“张厂长,请留步。谭厅请您过去一下,想单独跟您聊几句。”

张光林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领,连声应道:“好的好的,马上就去。”

张光林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一间小会议室,谭永进已经坐在里面了,正拿着一份材料看着,是那份六五厂那份后来递上的补充材料。

“谭厅长。”张光林恭敬地问候。

谭永进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厂长,坐。你们六五厂今天的汇报,很有内容啊。”他扬了扬手中的材料,“尤其是后面这部分,数据详实,问题抓得准,思路也打开了。”

张光林连忙谦虚道:“谭厅长您过奖了,我们做得还不够,只是尽力把实际情况和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汇报给领导。”

谭永进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这份材料,下了不少功夫吧。”

张光林正愁没机会提林颂,闻言立刻顺势接话,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一方面是真心感激,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此在谭厅长面前进一步拉近关系。

谭永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他确实对那份材料印象很深,也对“林颂”这个名字记住了。但他心里有些许疑惑,张光林这热情洋溢的介绍,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刻意的熟稔?仿佛自己应该认识这个林颂似的。

等到张光林的话告一段落,谭永进才淡淡地开口:“你们厂有人才,要好好培养。”

张光林一听,恭敬地回道:“是是是,谭厅长指示得对!我们一定重点培养,让她更好地为厂里服务。”

谭永进又就材料中的几个具体问题,张光林凭借着对厂的了解尽力回答,有些细节不清楚的,就坦诚说明需要回去再细化。

谈话时间不长,大约十来分钟。最后谭永进鼓励道:“尽快把详细方案报上来。”

“好的,领导您放心。”张光林保证道。

林颂在外面等着。

那份材料,她受老首长的启发准备的,所谓渠道,就是通过厂领导呗。她今天只是刚好利用了一下陪同领导参会这个难得的机会窗口。

张光林满面红光地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林颂,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

“等久了吧小林?”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走走走,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吃一顿,饿坏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国营饭店,腊牛肉做得那是一绝。”

林颂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应道:“让厂长破费了。听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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