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时分,崔彦心里苦闷无处宣泄,想提壶酒去找陆绩一醉方休,方才迈了脚步就忆起,他也去了泉州,再回来估计得到春节了。
他无奈只得踏着月步往书房去,又提起一支尖头奴来给陆绩去信,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安全抵达泉州?适不适应那边的水土气候?
写完后,他竟疲惫的靠在圈椅上睡着了。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宴七来到门前,瞧见昏黄的琉璃灯火下,他一身黑衣斜依在椅背上,墨发“脆弱”的披在肩上,眉目之间是挥之不去的浓浓倦意。
他的心忍不住就突了突,他是见识过他近来的压力和忙碌的,一个多月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今儿难得入了眠,他却不知该不该打扰,拿在手中的信和物件也不知如何办才好。
可是爷又明明吩咐了,只要是沈娘子的来信,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给他汇报,如今他一脚即将跨入门槛却硬是止住,站在门外踌躇不前,也将那烈烈寒风隔在了外面。
半晌,他才决定等爷醒了再汇报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就让爷安心睡会儿吧。
谁知,他才刚准备退出去,就见崔彦那狭长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里面精光闪闪,用那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声音问他道:
“何事?”
宴七暗道,还真是不能在爷面前犹豫,这一秒钟切换工作状态,也就是爷才有这个定力了。
于是他便老老实实的禀报道:
“爷,沈娘子的来信,还有这从泉州过来的物什。”
崔彦的心里似有一股巨浪掀过,最后一丝困意也无,“蹭”的一下就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急切的接过宴七手中的信件和包裹,放在面前的书案上,然后沉沉的坐了下去,很是平复了会内心的激动,才施施然的准备拆开信件来看。
余光瞥见还杵在一旁的宴七,顿时也没什么好脸色,只冷冷的道:
“还杵在那干嘛?还不下去领罚。”
宴七一阵汗颜,大冷的天,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赶紧脚步麻溜的退了下去,他就是想得太多了,这个毛病爷已经批评过他很多次了,他为什么还屡屡再犯,明明爷吩咐了的事他为何还要再寻思,真是没事硬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薄薄的一封信,崔彦看了很久很久,跟之前她给他写的信件思路一致,开头都是说的正事,关于“越南稻”已经确认无误,产量就是比后宋一般的稻子高出两成,他又看了看一旁包袱里包的种子,粒粒个大饱满,正是变法弄得朝野震荡时期,不少官员、百姓对陛下、朝廷都颇有微词,正是将她梳理的农学纪要呈上去的最好时机了。
“越南稻”的出现再加上改良的种植方法足可以将稻谷农产量提高至三成,他不知道朝廷上下得知这个消息时该是如何振奋激动,谁还有心思对他的新政纠缠不休。
还有胡椒的食用价值的推广,不但能大大提高老百姓餐桌上的美味,还有他特殊的气味某种意义上还可以提高生产力。
他按照她信中的内容,在她日常用的书案上找出已编好的两本纪要,连着那一包稻种放在了一起,命人即刻送到了司农司刘大人手中。
刘大人还是秀才时便是国公府幕僚,十分痴迷于农桑水利,后来他请封世子后有了自己的产业,便将京西那片农庄交由他管理,并一边读书考科举,后来他也如愿考中了同进士,并入司农司主持后宋农桑事务。
交给他,他放心,相信他必能完成任务,也并不会侵吞沈必礼的功劳。
接着就是等着早朝了,想到此,他都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满朝文武的反应了,以及柴二陛下的表情了。
他心情甚好,心底像是不断有小火苗窜出,耐着性子接着往下读,看到的是她于千里之外送来的问候:
“汴京多寒,莫忘添衣。公务虽繁,万望珍重身体,静待妾归,与君共话家常。”
下晌那会儿在胡椒苗圃的前的寂凉与萧瑟瞬时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暖与甜蜜,他不禁伸手摸了摸身上薄薄的单衣,一阵风儿吹来,他忍不住瑟缩了下,似乎确实有那么一丝丝的冷,既然是她提醒他加衣,那他明日就那件狐裘披风穿上。
然后乖乖听话,等她回来。
他掐着指头算着她回来的日子,从泉州到汴京走水路的话最低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那差不多就是春节的时候了。
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啊,他是真的有点等不及了,恨不得现在就想见到她,可是想着水路艰辛,商船逼仄人多,她又那么娇气,要在船上封闭一个月,她指不定得受多少罪,便还是准备给他回一封信,让她不急着回来,到时候正好可随陆绩坐官船回来。
官船舒服,人还少,陆绩的人还可以帮忙照顾她,是最好的路子了,又想着入了冬,海风大,怕她磕着皮肤,怕她在船上吃不好,怕这怕那,这短短一封信,硬是写的没完没。
直到了四更,长橙在外面催促着他去上朝,他仍还在笔耕不缀的叮嘱着她一些注意事项.......
漏刻在一点一滴的消逝,长橙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崔彦终于写完了,心里对她的诸多记挂,最后才添了句: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已经命人在办了,有进展我会立即写信给你,也请你遵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每日写信于我。”
“另外,即将入冬,雨雪霏霏,水路难行,汝可缓缓归矣。”
落完最后一笔,他的心绪才一下子平静了下来,看着满满的十几页纸,他竟第一次知道一向缄默少言的自己,原来也可以说这么多话的。
他将信纸装进信封封蜡后,交给宴七立刻寄出去,自己才不慌不忙的去洗漱,准备上朝。
.......
早朝之上,大庆殿里,一切如他预料,一开始左右两列文武又像往常一样,面对新政执行情况争吵得不可开交,就当柴二陛下听得都要耳朵起茧子,正准备强行终止朝会的时候,司农司刘大人才执着笏板出列,对着柴二陛下遥遥一拜道:
“微臣有本启奏。”
柴二陛下有点郁闷,这个刘卿一向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从不多说一句话,他登基这长时间,早朝上就没听过他的声音,今日竟如此破天荒的出列上奏,不会也是学那些沽名钓誉的御史们来弹劾新政吧。
他近来早已被新旧两派的官员吵得烦不胜烦,实在不想再听这样的声音,只他从来也没说过扫他兴的话,他便还是选择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敢胡言乱语,就让他滚回去种地吧。
他语气不怎么好的道:“准奏。”
刘大人这才缓缓从怀里掏出被自己珍而重之保护好的两本纪要呈给一旁的小黄门后,缓缓启奏道:
“微臣受罪臣江宁知州沈必礼所托,有两本农学纪要进献给陛下,一为其发现的‘越南稻’以及改良的科学种植方法,足可以将咱后宋老百姓的粮食产量提高三成;二为其发现的番邦植物‘胡椒’,可以作为调料大大增加食物的鲜美度,无形之中还可以消除疲惫,提高老百劳作效率。”
一石激起千层浪,刘大人的话音刚落,群臣便已顾不得朝会的礼仪要求,纷纷不可置信道:
“这如何可能。”
“农产提高三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提高劳作效率,空口说白话,莫不是来搞笑的。”
柴二陛下听着群臣那发自肺腑的吐槽声,内心那刚刚因刘大人的奏报而陡然兴奋的火苗也熄了熄,好不容易压制住自己那如过山车般的心情道:
“安静,朕有话问刘卿。”
群臣才止住了嘴,然后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就听见柴二陛下肃重、威严的声音传来:
“刘卿你所奏可属实?”
“启禀陛下,微臣所奏句句属实。”
柴二陛下将一旁小黄门递上来的两本纪要,看都没看重重往龙案上一拍,声音也拔高了好几度道:
“大胆,沈必礼乃戴罪之身,你如何保证他所献纪要为真,你可知若这纪要为假,朕可以治你二人祸乱朝纲之罪。”
饶是内心一点不虚,此刻看着如此威严的柴二陛下,刘大人不禁手脚有点发颤,余光向崔彦的方向瞥了瞥,见他目光坚定的朝他点了点头,便一丝疑云也无,声音铿锵有力道:
“沈必礼所呈纪要,微臣已一一核实,并无错假,且‘越南稻’的种子如今正在微臣手上,若是陛下不信,可待春季耕田礼上亲自种下,待秋收之后便可见分晓。”
怕柴二陛下还是不信,刘大人使出了最后一招,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支金灿灿挂满粒大饱满谷子的稻穗,依依不舍的递给一旁的小黄门道:
“陛下,这便是沈必礼所言’越南稻‘,请你斟酌是不是比咱老百姓种的谷粒要高出两成?”
大庆殿里,柴二陛下高坐上首龙椅之上,文武官员各站两列,中间空出了足有一米宽的过道,小黄门就从这过道上在文武两列官员的视线中缓缓走过,双手捧着那金灿灿的稻穗,像是比捧着黄金还要小心翼翼。
众大臣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这稻穗怎么会挂满了谷子,他们在后宋还没见过如此“丰满”的稻穗,这难道就是沈必礼所说的“越南稻”,似乎真的比普通稻子的产量高出了两成不止。
柴二陛下坐在上面一直关注着众大臣的反应,如今看着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不禁也跟着紧张起来,待小黄门来到他的身前,将那一支稻穗交到他手上时,他不可控制的就将手收紧了。
每年他都会带领着群臣在先农坛举行耕田礼,也会亲自耕种,每年都有臣子向他汇报他耕种的农田生长情况,大致的产量他还是知道的,从没见过像这一支稻穗长这么多谷子的,这产量和后宋的稻子是真的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在全国推广这“越南稻”,老百姓家里的存粮不是会跟着增加三成,再也不会有饿死卖儿卖女的情况发生了,国家的综合实力都会跟着提高不少。
想到此他的心里早已激动得不得了,这是上天赐给后宋的“福报”,是对他这些年来仁政的“福报”,列祖列宗在上看见他任上有如此政绩,定当欣慰不已,定不后悔将江山托付于他。
这个事儿太、太重要了,他已经激动的语无伦次了起来:
“走,宰相、几位副相,还有刘卿,快随朕去紫宸殿议事。”
说着他已独独拉着才近身前的刘大人,十分亲切和煦的往殿后走去。
几位王朝的最高领导人围着刘大人以及两本纪要,还有一支稻穗,研究了整整一日,最终基本肯定了沈必礼的所献之策。
会后,形成了一个农桑改革小组,由刘大人任组长,以及将沈必礼快快从岭南召回作为副组长,共同研究“越南稻”和“胡椒”,并下达了一个任务,就是明年秋季要看到田里、地里长出如纪要所说的稻子和胡椒。
是以,刘大人便趁机将当初沈必礼在江宁所犯案件的种种疑点,以及胡观澜对他的迫害,一一阐述给了朝廷的几位最高领导人,希望能重新审理他的案子。
柴二陛下的视线在崔彦和刘大人的脸上挑了挑,他总觉得这事儿就跟提前设计好了似的,一环套一环的,这时候提出来,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了,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况且后面还需要重用他,老给他一个戴罪之身,也不够合理。
他总觉得这个套路似乎有着熟悉的崔彦的手笔,只他没得证据,况且他又自认为是“忍君”施“仁政”,如此大的功绩摆在面前,谅先帝也不会抱怨他要推翻他的判罚,而置祖宗社稷于不顾。
最后他大笔一挥就让刑部去重启了沈必礼的案件,同时他先以罪臣之身配合“农桑小组”做研究。
处理完这些,他又直接从礼部择选了能臣,不日就要出发去越南考察“越南稻”,并大规模采购种子回来。
如果实验的没有问题,他要让后宋的老百姓每家每户都种上产量更高的稻子。
他是不是、有可能、就要成为了与“尧舜”并列的贤君了。
因着沈必礼所献之策,这几日来,朝野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再也没有人纠着崔彦的新政奋笔疾书了。
想着沈必礼不日就要回到京城,崔彦心情很是不错,在宫里轮值了几日之后,才出了宫门就准备往茗园去,他急着回去给沈黛写信,想将朝堂之上刘大人将她所编写的农桑之策和她发现的“越南稻”进献上去的时候,朝野是如何的震动,柴二陛下有多么的高兴,不仅让刑部重启了沈必礼的案子,还派遣了使臣前往越南。
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他都要详尽的告诉她,因为这都是她的功劳。
虽然她不能亲眼见证自己的高光时刻,但是他都帮她记了下来,以后再慢慢一点点的讲给她听。
只是现在就是不知道未来某一天柴二陛下发现沈必礼是沈黛的父亲时,又将是何种表情?
他抿紧了唇,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朝宫外走去,却不期然在宫门口撞见了正要进宫的宁王。
这个时辰宫门差不多就要落钥了,宁王却在这个时候选择进宫,看来是真的极其受宠。
自从江宁查完贪腐案回来之后,宁王就对他就没甚好脸色,他见他从来也只不过按规矩行礼,从未多言。
然而今日他仍按规矩给他行完礼之后,宁王却对他笑了笑,寒风凛冽的天,他依旧摇着他的那把白玉扇,潇洒一合道:
“崔大人,新政推行的可还顺利?”
因着近日朝臣都被“农桑之策”吸引了注意力,已经很久没有人问他新政了,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问的,他看着宁王玩世不恭的眉眼之下深埋着的那股子阴毒,料定他问起这事儿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而且这新政与他一王爷又没什么关系,便也对他和气一笑道:
“多谢宁王殿下关心,尚可。”
“是啊,上次那一千多个士子把你那衙门堵住了,我都吓死了呢,若不是纪太傅出面,我怕你都不好收场。”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我当时都好奇纪太傅那个比石头还硬的老匹夫怎么会帮你说话,后来才知道你两家竟成了姻亲,只崔大人不是一直在与纪大娘子议亲么,怎么最后订婚的反而是崔小娘子和纪小郎君?”
一瞬间,崔彦的眼神暗了暗,他之前就猜测那次闹事跟宁王脱不开关系,只是事务繁忙没时间往下查,如今他这般明晃晃的给他撂开了谈,究竟意欲何为。
他看着他,恢复了之前的淡笑,声音也是淡淡的道:
“宁王殿下,这你该去问问官家,毕竟这婚事是官家下的圣旨,臣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显然,宁王嚣张惯了,崔彦搬出官家来也没有堵住他的嘴,反而更是轻佻了道:
“崔大人不愿意娶纪大娘子,是因为那个外室吗?”
崔彦的脑海瞬时警铃大作,他在这个时候提沈黛是什么意思?他又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勾当?
“臣不知你说的何意,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臣能左右的。”
“呵呵,是吗?”
宁王一双小眼睛对他眨了眨,还用那合拢的折扇在他肩上敲了敲,才悠悠然的往皇宫而去。
崔彦的脸立刻就落了下来,狠狠弹了弹他折扇碰过的地方,又轻轻抚了抚身上的狐裘披风,才抬腿大踏步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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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难得有点思路,多写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