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板还真是没得挑,虽然嘴巴毒一点,态度差一点,但是关键时刻他是真上啊,为下属两肋插刀,沈黛还真是挺感动的。
她赶紧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只还拽着他的袖子一阵后怕道:“世子,你怎么在这里,真是吓死我了,幸亏你及时出现,不然我就要被那马踩死了。”
崔彦一脸阴沉没有吱声,只抬眼扫了扫一旁被她拽紧的袖子。
沈黛方意识到刚才一心急的僭越行为,便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脑袋也跟随他的视线向后探了探,便正好瞅见了王昭珩正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从胸.前抱臂扶着另外一只手,应当也是被那惊马给创伤了。
毕竟受伤了,又是一县父母官,她心里坦荡,便走过去询问道:“王大人,你可要紧?”
王昭珩摆了摆头,又看着此刻正被一身寒气笼罩着的崔彦,点头行礼道:“崔大人。”
瞬间崔彦的脸完全黑了下来,嘴角轻挑起了一个弧度的嘲弄,抬眸那一双沉晦的眸子死死的在他和沈黛的面前扫过,像是要把他们深深钉在耻.辱柱上。
然后一甩袖子,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走。
街市人流如织,到处都是年轻的郎君、娘子说笑的声音,这样的热闹于他来说却似没一丝的温度。
他心里憋着一股子怨气,怨自己竟为了一个女子如此没有骨气,明明决定了远离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走了过来;气自己明明气极了她到处勾人,却还是忍不住去不顾性命救她。
最气的还是她竟然为了别人置自身性命安危于不顾,她就那么珍视他吗?
同时他也暗暗心惊,自己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这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最是审时度势,只讲公理不讲情面的他,这要是说出去他为了一个女人如此乱了阵脚甚至还以命相托,京城里那些本就跟他不对头的老顽固们岂不是都要笑掉大牙了。
他负了一身的气,大步往前走,竟不知不觉的回到了扶香园。
沈黛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很遗憾作为失宠已久的下属,此时此刻她真的猜不透这盛怒的老板为何如此生气?
夜慕低垂,扶香园的布景样样透着低调的奢华,尤其是正院通往书房的这条青石板路,两侧挂满了明堂堂的琉璃灯,将小径照得亮如白昼。
淋淋漓漓的声响,小径上似在滴答着什么,待沈黛走近了低头细看才知道,那竟是红色的液体,自崔彦垂在身后的袖摆缓缓滴落下来,弯弯曲曲的已铺满了一路的虚线。
这是流了多少血?他竟然受伤了?是何时?
她真是狠狠一拍自己的脑袋,肯定是救她的时候受伤的,她似是记起崔彦为了护她滚在了一处坚硬的太湖石上,碰撞的那一刻他似是还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他不是吃不得苦的人,想必那时候已是痛极了。
可她又干了什么,明明他为了救她伤成这样,可她却毫无所觉,反而不知所谓的去询问那个王昭珩的伤势,这让傲娇又霸道的崔彦如何能忍?
就算是好脾气的她,假设自己不顾性命去保的人这样对自己,她也只会觉得那人不知好歹,不堪为伍,从此便疏远了吧。
目视着眼前的黑影越走越远,她不禁一阵紧张,手心也紧紧捏了一把汗,他不会直接把她辞退了吧,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这,心里竟泛出一丝丝的苦涩来。
几步远的路,崔彦负了一身的气径直回了书房,往后一靠就沉沉的坐在了一方圈椅上,指腹按着太阳穴顺气,可是良久却不顶一丝用处,那心里憋着的那一股子郁气终究无处可撒,最后只得不顾流血的左手,右手从笔架上执了一支尖头奴抄起了金刚经,心不静的时候唯有经文最能慰人心。
沈黛鼓足了勇气准备进去为自己愚蠢的行为寻找一丝自救机会时,却被机敏的长橙给挡住了。
今晚这事儿已是连平时一向交好的长橙都不愿站她这边了,爷可是宣国公世子,以后妥妥要继承宣国公府的人,又是堂堂朝廷三司史,何其金贵的一个人,始料未及的为了她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就连他也是不愿意见的。
这在之前是从没有过的事,他虽然一直希望爷去宠幸女人,但是也不是用命去啊,今儿亲眼见到这一幕,他都有点怕了。
在他这任何人都敌不过爷去,他怕爷心里从此有了软肋,做起事来多有掣肘,对于这样身居高位的他来说始终是个危险,无异于给敌人递了一把好捅他的刀。
更何况沈娘子在这样的节日光天化日之下便于王县令那般郎情妾意,她到底是辜负了爷的一片真心,她是该回去反思反思自己了。
他一只手死死的横在她的身前。
哎,沈黛长长的叹了口气,还是好脾气劝道:”爷即使恼了我,也不该连自己身上的伤也不顾了?“
长橙却以为她在诓他,以往他都还会耐着性子劝一下,但是此刻他却不得不为爷鸣一声不平,严厉了语气道:“我说沈娘子,你的心究竟在不在爷身上?”
“那个王县令就那么好?真的值得你连性命都不顾了吗?“
沈黛这才明白,原来他以为他冲到前面去是为了救王昭珩,可他明明是被人推出去的呀,她又不傻自己命不要了去救别人,她可不是什么活菩萨。
她隐约记得她不受控制冲向前的瞬间,似乎还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只是究竟没有看清到底是有人无意还是故意为之了。
所以她总结崔彦恼的有两点,一是自己不顾身份的去舍命救王昭珩;二是不顾受伤的他去关心王昭珩。
怎么看这两点都和王昭珩脱不开身,让她说今儿就不该无聊的去看王昭珩的笑话,到最后怕是自己都要成为个笑话了。
只这些她现在也不好和长橙解释,便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爷手流了一地的血,再不包扎,怕是明儿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长橙才垂眼去看地上沈黛指出的一滩血迹,顿时心口一阵猛缩,惊得满头汗,他真是该死呀,爷受伤了他都没发现。
“那你赶紧进去看着,我去请大夫。”
“这个点大夫还不知道何时能来,你一并让人送个医药箱来,我先去给他处理下。”
长橙应是,连忙心急的退了下去。
沈黛才踩着脚尖小心翼翼走了进去,一脸忐忑的观察着崔彦的神色。
崔彦正在聚精会神的抄写经书,眼都没抬下。
昏黄的琉璃灯火照出他惨白的面颊和脆弱的长睫仿佛覆了一层冰霜,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多了一丝的寂寥。
沈黛知道自己被无视了,可是看着他左手的袖摆还在滴着血,心里忍不住也跟着疼了下。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呀,手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抄写经书,经书什么时候不能抄,看着他抄,她都觉得是自己的手在疼。
她厚着脸皮打破沉默向他行了一礼道:“世子,你手受伤了,先歇下吧。”
大概是心绪还未平复,崔彦说出去的话,明显不似往日那般理智清醒,反而有点受气小媳妇般的感觉,一边落笔一边道:
“你现在知道我受伤了?”
他这明显带着嗔怪的话,一听就是在表达情绪而不是针对事件本身,宽慰情绪最好的做法不是争论对错,而是要跟他统一战线思考问题,让他觉得你是向着他的,他的心里才会舒服。
她不是那种不长嘴的人,该有的误会还是得解释清楚便道:
“世子,我很抱歉,你为了救我而受伤,而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关心你的身体状况,没发现你也受伤了,都是我的错。”
这似是道歉的话,然而于崔彦来并没有抚慰到任何,他又不是那种无理之人,岂是因为她没有发现他受伤了,便会不分青红皂白生如此大气的人。
他的所有的心软、不舍,在见到她奋不顾身冲上前去给王昭珩挡马时,就全部消失殆尽了,他现在是没了一丝想跟他说话的心气了。
呵,说什么都是矫情,便只好冷着她了。
经书抄了一页又一页,身边杵着一个人,他只觉得才平息的郁气又蹭蹭的上来了,漫长的沉默之后,手臂上持续传来加深的疼意,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你出去,换长橙来。”
沈黛便知道自己上面那一番话还是说得浅了,老板并不满意,此刻若是退了出去,往后这场误会就只会是个死结了。
有时候老板的臭脾气,做下属的适当还得哄着点。
她瞧着他面沉如水的样子又道:“我之所以去关心王大人,只是因为他是一县父母官,当时身边没有其他相熟人在,作为老百姓,看见他受伤了我应当过去关怀一二而已。“
话落,崔彦嘴角撇了撇明显闪过一丝不屑,本都打算好了闭嘴不发一言,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那些原以为会永远憋在心里,不屑于争辩的话一下子便脱口而出了。
“是吗?那你不顾性命的冲到他前面去挡马又是为何?该不会也是爱戴、景仰吧?”
这话怎么有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只沈黛没功夫细品,赶紧解释道:“我没有不顾自己的性命冲上前去,我是被人推出去的。”
崔彦眼睑微垂晃了下,低低看着化了一滩水的墨汁,握笔的手在发颤,不过很快他便稳住了道:
“那个地方人并不多,何人推的你?"
他这是不相信了,沈黛也是无奈道:“我余光看着应该是一个身着白衫的女子,具体是谁我没看清。”
这话虽有点口说无凭的意思,但是他识人就从来没出错过,观她日常和邻居相处行事作风来说,她不是拿这种事情来无的放矢的人。
他终于从金刚经中抬起头来,神情肃穆,一双长眸如寒刃般牢牢将她钉住了:“谁敢伤你,我会派人去查。”
“那有劳世子了。”
崔彦没有说话,心里默默盘算着何人敢反反复复的伤害她?
思绪转移之后,之前那股子介意到心梗的郁气似乎也顺了不少,被忽视的手臂上的疼痛也汹涌般袭来,他不是没苦硬吃的人,便很自然朝他伸出了手道:
“你给我看看。”
他难得如此配合,沈黛便立即上前,掀开了左边那血淋淋的宽袖,入目那一整条手臂都被坚硬的石块刮出了斑斑血迹,白嫩的皮肉大半块都脱落了下来,有一处那划痕还清晰可见骨血,看得沈黛头皮发麻,忍不住问道:
“世子,疼吗?”
崔彦嘴角抽了抽,他一个大男人如何回答这样的话,说疼的话是在装可怜博取疼惜吗,说不疼那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身体感受。
两权相较下,他却选择了第三种,带着贱贱的没好气道:
“你说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