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崔彦坐在水榭里头,汉白玉石桌上,长橙已经备好了酒水小菜,还别有心机的放了一壶莲心茶。
莲心茶最是静心去火,从北瓦到这里还有半个时辰的路,说不定等白行首过来了,爷就歇了这方面的心思呢。
崔彦轻瞥了他一眼,根本不把他这点小心机放在眼里,自动略过了那壶莲心茶,自给自的斟了一盏当地的桂香酒。
这桂香酒原是每年九月取得秦淮河旁那贡院门口的几株桂花树开的花酿的酒,就跟那科举一样每三年才启坛一次,在江宁久负盛名,尤其是一帮中举的举子们犹是推崇,他们摘得桂榜之后一扫十几年寒窗苦闷,心中十分喜悦激奋,要得酒难免就会烈上几分,报复性肆意挥洒。
崔彦自认为此刻肆意挥洒的心境和那些报复性狂饮的学子们差不多,他现在要的可不是静心,而是得让自己热起来,将过去二十几年生生被自己压下去的欲望都释放出来。
而白行首这边刚在北瓦表演结束,正细细的对镜卸妆,准备歇下就寝,却不想有小丫头来报:“崔大人有请”。
瞬间,她的心就不可抑制的跳动了下,崔大人一向是极其重规矩的,每次都是日落之前就放她归家,今儿却这个点唤她会是什么事呢,不知怎的劳累了一日的内心竟冒出点点期待来。
虽说她是琵琶大家,在这瓦子里是出了名的清冷孤傲,一般客人眼神在她身上稍微停留了久一点,她就觉得膈的慌,但是崔大人却不同,如他那般玉质金贵般的男人,又位高权重,哪怕把自己全交给了他,能得他一日欢愉也是极其快活的事儿,更何况若是万一被他梳拢了去,那更是下半辈子有了着落,谁还稀罕日日在这瓦子里卖笑。
她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乘着马车一路抱着琵琶来到了扶香园。
夜色暮霭,小径幽深,只不时刮来一阵河风,将月辉扇出点点斑影,长橙提了一盏琉璃灯在前头给她引路。
她有意和长橙套近乎,便问他:“长管事,你可知崔大人深夜召我前来所谓何事?”
长橙却只是笑笑:“爷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清楚呢。”
这语气别提有多客气,却也能让你听出十分的疏离来。
白行首心道也是,凭崔大人那般肃然冷漠的一个人,也不像是会和下人说太多的样子,便也客气跟他道谢。
只她这才宽慰好自己,就见对面一盏灯火缓步向她移来,打近一看提着灯的女子,身段窈窕、身姿绰约,流动间腰若扶柳,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似是忆起那日雨天她也是在这地方碰到过。
这个时辰能出现在这儿的女子,她心里一惊,观她身段相貌并不输于她,难道也是如她一般被崔大人召来听遣的。
她暗暗抱紧了琵琶,却见身前的长橙一见那女子就已躬着腰的上前讨好道:“沈娘子,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外面?”
按理沈黛这个点原本是要歇下的,一个是崔彦出去应酬还没有回,她不确定要不要等他,二个则是前几日他想吃苏先生发明的东坡肉,这两日在府里面还没有看到猪肉,今儿突然忆起苏先生发明的另一个名小吃中的“三白饭”中的泡菜,心想用来做早膳搭配粥水、凉面类甚好。
所以便趁今晚有时间就去泡了几坛子。
这泡菜说起来简单,但是真正要做的好吃,那还真得学苏先生的古方,用那青白相间的萝卜,腌时加少许桂花蜜,密封七日,到时候打开的时候便会又酸又甜还有一种桂花味的清香,想必也是十分合崔彦的口味的。
因想着到时候还可以给王县令、顾娘子、周大郎家送一点,所以便做得有点多,耽搁了时间,这刚收工就碰到了长橙带着一绝色女子,往水榭那边去。
长橙挡着她面前她看不清晰,只她一向也是个做好自己分内事,其他一概不管的性格,便也只回答道:
“做了几坛子泡菜,耽搁了点时间。”
便和他们错身而过了。
长橙才一阵后怕的抚了扶心口,幸亏那沈娘子是个心大的,不是那般拈酸吃醋之人。
一阵风儿吹来,吹乱了她拢下的几缕发丝,挠得耳尖几丝痒意,她撇过头捋了捋。
月影西斜,穿过朦胧的夜色,依稀可以看见那女子左右晃动的极为优美的身段曲线,行走间还带点子良家风韵。
这般气质风华,她便猜到也只有那名冠江宁的白行首才有的了。
她的眼前忍不住浮现刚穿来不久时,那日她站在朱雀桥上看到烟雨朦胧中,她和崔彦共撑一伞站在秦淮画舫上随波流去的画面,感叹着那真是一副烟雨江南的好景。
意境拉回现实,才子佳人再相会,怕也只有白行首这般女子才堪堪配得上崔彦这般的人物了。
便也好理解了那日,同样的在朱雀桥下,他对她说再动就把她丢下去的话了。
原是已有了白行首,那还有她什么事呢。
月影隐入云层,深夜万籁俱寂,水榭那边却传来悠扬的琵琶音,在这浓郁夜色之中,大珠小珠交相落下,像是盼郎归家的妇人,对镜欲语还休,缱绻而缠绵。
撩拨着听曲人的心。
隔着一池子荷叶沈黛都听得忍不住竖起了汗毛,忍不住想走到那弹琵琶的女子面前,伸手替她抹去残留在香腮的泪痕。
就这琵琶技艺,真不怪崔彦爱不释手,多次召她作陪,就连这么个时辰,明明已在画舫听了一晚上的丝竹声乐,却还是要单独听了那白行首的琵琶乐才能入睡么?
不知何时琴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女子流干了泪。
水榭旁边,白行首已经歇了琵琶,端着酒杯来到了崔彦的身前,柳腰前倾,撅了撅.臀,似要用那一双弹琵琶的柔荑亲自给她喂酒。
沈黛忽然就不想再看了,匆匆回了寝屋,卸下钗环,随便给自己洗了把脸,就进了卧榻。
.........
崔彦看着眼前的汝窑酒盏离他唇边越来越近,眼神眯了眯。
轻挑了一下嘴角,手指轻轻一碰,那一盏酒水就全部洒在了他胸前那白缎锦袍上。
白行首一惊,她明显感觉到今夜的崔大人跟以往不同,他一直坐在那里,全身像是被一层冷气冻住了,虽然不停在自给自的斟着酒,却完全看不到一丝活气。
打量她的眼神更是没有一丝温度,那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模样却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她不敢细瞧他,只像以往一样开始弹起了曲子,曲子渐入佳境的时候,崔大人却突然沉声打断了她:
“过来。”
“倒酒。”
低沉冷冽的声音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邀请,她心里一喜,立即倒了酒上前,可她将酒盏递到他身前的时候,他却一直不接,只一直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
她似是觉得自己的猜想应验了,崔大人这种可能只是内心想要外里冷淡,俗称闷.骚吧。
便大着胆子眼扭着腰眼波流转将酒盏递到了他唇边。
只他这突然打翻酒盏的动作,却让她之前所做的所有勇气和设想都卸了下来,只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久久呆立,不敢动弹。
直到上方传来男人凉薄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不快给我擦干净。”
她才心下稍松,拿了帕子覆在男人胸前的衣襟上轻轻擦拭,腰上那一对曲.波也有意无意贴上他的臂膀。
崔彦始终坐在那一动不动,神情却越来越凝重,他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调动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去接纳白行首,可是当她指尖和他相触的瞬间,他还是感觉到极度的不适,毫不犹豫的推开她,起了身道:
“崔某还有公务处理,行首请回吧。”
白行首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含着屈辱的眼泪一步三回头的潸然退下。
崔彦却仍坐在水榭里一动不动,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可他的心口却仍簇着一团火热,他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实验结果。
白行首也不行,原来他并不是认为画舫娘子肮脏,而是对除她以外的女子都没有欲望。
她沈黛是谁,一个外室,凭何能承担他崔彦这般的厚爱。
他越想越气,气势匆匆的走到卧房的隔间,来到沈黛的床榻前,却见她一张小脸蒙在那一头浓密的青丝里面,只露出两扇卷翘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樱桃般的唇瓣。
夏日的暑气未褪,她寝衣单薄,遮不住她发育较好的巍峨曲线,和那股子恼人的幽香。
嘴唇睡得红扑扑的,像是那鲜嫩欲滴的花瓣。
他偏不信这个邪,他怎么可能只对了她才会有那股男人野性的欲望,为了证明她不过也没什么不同,便在她床头悄悄坐了下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拨过她的发丝,轻覆在她的樱.唇上缓缓抚摸......揉搓。
她的唇又凉又软,像上好的丝绸。
不一会儿,他便已热血上涌,全身燥热难忍。
到最后根本抽不开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揉搓了多久,直到手上沾染了不少涟漪,最后残留的一点理智让他才终于收回了手,在衣摆上轻轻擦过残留的水渍。
然后他就站在她的床前沉沉的看着她,眼里的浓雾也越来越深,如一汪深潭将她牢牢圈住。
他很是瞧不上自己,只一个未施口脂的唇部,就能让他心神激荡,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妖精变的,是专门来吃他的吧。
他一向活得恣意,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委屈,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只知道但凡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随着性子要过来,要不来就去抢,何曾委屈自己、憋着自己不去要的。
只唯独于这男女之事上,他一向恭谨克制,从未恣意过,直到今儿才方有一刻的放纵,体会这事儿一丝的美妙。
只是更多的需求却被他内心许多年的坚持给深深杀住了。
若不是长橙今儿的提醒:“再过三日就是国公夫人的忌日了,爷虽然在外地,但也得准备起来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桶冰水一点点浇灭了他满腔沸腾的烈火,他永远无法忘记曾经在母亲墓前发过的誓言。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成为像父亲那样的薄情寡性之人,他以后若是娶妻一定会万分珍惜自己的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绝对不会让她遭受到像母亲那样的背叛,到最后一尸两命、含恨而死。
层层心事横亘在心头,屋里的沉香越燃越旺,他知道他再没得入睡的心境了。
他出了屋门,带着一身的酒气,游荡在庭院之中,一轮月牙在天空泛着银白的光,像是给愁苦的人儿开的一盏心灯,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水榭旁边。
他坐在水榭里,想让这荷风将他脑海中无限交替着的母亲还有她的身影统统驱散开来。
然而风就是风,它只会越吹头越疼。
玉石阶上有白行首的气息,他不想待,他想起那日她在荷花深处趟过的那条小船,便走了过去,倾身躺了下去,也学着她摘了一片荷叶遮住了面容,将自己沉浸在无边黑色之中。
他就在这艘小船上睡了一夜。
许多回忆也渐渐没入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