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一石昨儿一宿没睡,把自己关在密室,听了一夜的雨,晌午的时候他打开密室的门,一缕阳光照射进来,他便也有了决断。
扶香苑前院书房里,他静静坐在崔彦身旁。
中间是一张黄花梨木的桌案,左边放的是江宁府的税收、舆图、农利相关书籍,还有一卷崔彦经常翻看的金刚经,右边则是魏一石刚递过来的一沓厚厚的账册。
对于魏一石的识趣,崔彦是满意的,只这人如果嘴巴不这么贱就好了。
比如他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崔大人今儿一见甚是神清气爽,想必是昨儿通体舒畅了?”
崔彦的脸顿时就黑了,他想到对面那人昨儿抱着那女人时眼里掩饰不住的欲望,一股子厌恶就摆在明面上了。
更觉尴尬的是今儿早上伸手摸的那一滩,又算哪门子的舒畅。
他一向是个嘴巴不饶人的,便毫不客气道:“怎么,魏大官人最近郁结于心,出恭不顺?”
魏一石被他这么一噎,便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确实还没有同他玩笑的资格,只昨儿他夺他所爱,今儿又见他神采飞扬,难免意气用事了些,一时逞口舌之快。
便严肃了神情,回归正题道:“大人,这些是江宁提举茶盐司以及几位司大人收授的“批引费”、”保护费“相关记录,均只有茶盐司的批示,至于其他几位大人的证据恐怕要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予以辅证。”
崔彦也敛了敛心神,又看着脚边堆放的银票和那一大箱子珠宝玉器,才拿起手边的账册翻了翻。
心里在快速计算着,根据这账册上的盐引计算出收入、支出等,也可以大概推算出这三年他获利所得,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能计算出这些银票和那珠宝玉器已经占据了他全部财产的九成。
更何况他已将昨儿他的话听了进去,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那如何辅证,便交给你了。”
魏一石全身一僵,他来之前就已经都计算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是两人合计着来,怎么就全盘托付于他了。
“大人,可草民一家老小的性命还在胡大人手中,兹事体大,草民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他若在这个时候去和胡观澜玩心眼,恐怕会被撕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崔彦眼神微眯,两指指腹朝前推了推,一封信件便落在魏一石的眼前,最上面的四个大字是“吾儿亲启”。
“拿回去看看。”
那熟悉、隽秀的簪花小楷,魏一石一下子便糊了眼睛。
魏一石一退,崔彦才开始把玩着手中的一方私印,那是盐商总会的信物,他在想这枚私印到底该交给谁?
三年前江宁首富被砍了头,他便料到了来日还有这么一遭,为此三年前他便布好了局,魏一石便是他选中的棋子。
到底掌管三司史多年,他只要轻轻一点拨,他便入了胡观澜的眼,好笑的是到现在胡观澜还以为他是他的人,还紧紧把着魏一石那莫须有的投名状。
他这次来当然是有备而来,怎么还可能还像三年前一样呢。
不急,等收网吧。
他又开始给京城写信。
.........
沈黛又窘又饿,路过书房的时候,本还想着顺便先把这票据交给崔彦,但是想到昨夜种种,都到了门口了还是转了个弯。
算了,还是算了,她是真的怕,还是先填饱肚子,再去赴死吧。
她正准备往回走,却不想迎面走来一个扑粉抹脂、头戴簪花的年轻男子。
毕竟是外男,她昨夜又经历那样的事,便打算隐在一处篱笆后,准备等他走过去了,再出来。
却不想那男子却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沈黛还想往后退。
魏一石那一时感伤落泪早被他收了起来,恢复了平时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
此时桃花眼一挑,就显出三分柔情、四分调情来道:“怎么的,小娘子,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沈黛一阵郁闷,他最近是命犯烂桃花吗,怎么老是遇到一些登徒子,这个更离谱,隔着崔彦的书房就敢如此,不怕她把崔彦喊来?
“公子,还请自重,不然我喊我家大人了。”
魏一石只觉心口一阵凉风袭来,拔凉拔凉的,比知道她是崔彦的女人时更凉一分,枉他日日念着她,可她竟都不知道他是谁。
暗恋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何其可悲,就跟他这操蛋的人生一样。
“怎地,昨儿若不是我去得及时,娘子怕是不能这么完好无损的站在这。”
说完他那一双桃花眼又肆无忌惮的流连在她身上,见她今儿穿了一身茜红色织锦衣衫,下配白色百褶裙只滚了个边,包髻下面用布巾子扎了个六瓣花样,未施脂粉却更显娇俏动人,尤其是那一双上挑的眉眼,真正是勾人而不自知。
虽说这女人昨儿就归了崔彦,但也并不妨碍他观赏。
他心里这样想着,可当他的眼神在她胸、腰、臀,特别是两腿之间流转后,他突然就开始放声大笑。
这些年他流连花丛,阅女无数,什么样的女子私底下是个什么货色,他一掌眼就知道。
这么一细瞧,这个沈娘子还是个雏呢,昨儿那种情况下崔彦都没有把她给办了,这崔大人如果不是个大圣人,八成就是身体有疾。
想想他刚才在崔彦的书房说的什么话。
他就说呢,明明恭维的话,崔彦怎么脸都绿了,却原来是并未享用。
她到现在都不是他的女人,他只觉得心里一阵舒爽。
随手就把一盒芙蓉香膏丢到她手上道:“昨儿那刘二狗用了死劲,你那脸上用这个涂涂,马上能消肿。”
提到刘二狗,昨儿那些不好的记忆又全部涌入脑海。
沈黛才想起似乎是有那么个人将他从李二狗手上救走,虽然她当时头昏脑涨,已经记不清那人的相貌,但是在当时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她是感激他的。
“原是郎君昨日仗义相救,当是我感谢你才是,怎地好再收你的礼。”沈黛道。
仗义相助?魏一石嘴角划过一丝轻笑,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这四个字,他从来只会争、夺、抢、掠。
声色犬马多年,他一向善于交际,特别是如何跟各色女子打交道,他轻摇薄扇笑得风流:
“你先别拒绝,就当帮我收下了,还我了昨日的救命之恩。”
他说完就大踏步走了,沈黛饿得前兄贴后背的,想跟上去都没力气,只得暂时先收着了。
她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一旁走来一小厮道:“沈娘子,世子请你过去。”
沈黛浑身一僵,只能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往书房去。
许是太过害怕,昨儿那些不好的记忆不断又有新的片段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他似乎被她气得不轻,在朱雀桥的时候还准备把她丢进河里。
她顿时一阵心塞,枉她顶着这样一张芙蓉面,在他身上四处点火,他都能不动如山,想想自己作为女人是有多失败。
这崔彦是有多么的不喜欢她呀!
他又是个有洁癖的,昨儿还不知道在他身上吐了多少口水,这么早就宣她过去,不会是要找她算账吧。
她越想头越大,本来还想用这票券兑点奖赏,此刻怕也是不成了。
指不定崔彦还在算计着怎么报复她昨儿对他的胡作非为呢。
书房门是开着的,崔彦坐在黄花梨木案上,手边是厚厚的账册,正埋头细看。
“世子。”沈黛站在他身侧搅着手指低低唤了声。
崔彦才从账册中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茜红色的衣衫,银灰色的包头绢花,装扮虽随意了些,却衬得人极其艳丽,特别是那一张小嘴,未涂口脂却是天然的樱红色,柔嫩莹泽。
昨儿两人纠缠的许多画面顿时便闪现在眼前。
尤其是在梦里被她亲过的喉结,不自然的就抬起两指摁了摁,随意找了个话题道:
“昨儿休息的如何?”
不提昨日还好,一提沈黛那白润的脸颊不自然的就飘过一丝红晕,声音也微不可闻的低了。
“尚可,大人呢?”
被沈黛问回来,崔彦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起昨晚那个可耻的梦,他便觉尴尬,只是他脸皮厚,板着一张脸就让人看不出任何。
“亦是尚可。”
两人都很有默契切过这个话题,崔彦便直接问起正事道:
“李二狗我已经让人处置了,找你是想问李婆子你打算如何办?她毕竟是你的人。”
提起李二狗,沈黛眼里对她只有深深的恨意,昨儿那时候她着实吓得不轻,那会儿那种心在凌迟般的感受又慢慢浮现了出来。
只觉一阵气愤委屈,眼睛也红红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李婆子人不坏,这事儿也跟她没关系,本身他自己就已经下了决心要跟李二狗切割的,这事儿也没有必要连坐了。
更何况如果崔彦回京了,她能依靠的还就只有李婆子和青桔了。
崔彦便没再说什么,只提醒道:“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往后那李婆子若是存了别的心思,那你得自己受着了。”
沈黛垂着头轻轻“嗯”了声。
声音带着点颤音,崔彦才知道她情绪不好,可他一向不关心女子这些个心思,更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子,他觉得他帮她把事儿都铲平了,就没必要再去负责她一些矫情的心思了。
顿时便端了茶准备送客,只这扫眼的功夫,却不起然瞥见她手头的拿着东西视曾相似,便出声道:
“你手上是什么?”
沈黛拿起来转了转,也没说是谁给的,只道:
“芙蓉香膏,可以消肿的。”
崔彦这会才发现她这白嫩的小脸上似乎是有个浅浅的巴掌印,当是昨晚被人给扇的。
这会儿他是真有点不爽了,江宁这帮人竟敢这么对他的人,都等着被抄家吧。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他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想着魏一石送来的这一箱子珠宝让她随便挑几件,以她财迷的性格,当很快就会平复这些情绪。
昨儿他就觉得那芙蓉玉手串是极衬她的,正准备开口,魏一石的模样却闪过眼前,那茉莉香膏不是刚才魏一石在手上把玩的吗,怎么打个屯儿,就到她手上了。
刚刚他们还在院外述旧来着。
再加上昨儿魏一石为了她焦急的模样,不说他们有点啥,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
虽然刚刚魏一石已经反复在他面前保证过,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纯粹是因为在水粉铺对她一见钟情,她都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的慌。
明明刚才还想送她珠宝玉石的心思现在也歇了下来。
只剩下一肚子的火气。
怎么就到处招蜂引蝶,他再次把目光落到她的身上,还是长得太好看了,就像现在这样斜斜的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就够勾人的。
还有那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也不知道昨儿有没有好好洗洗干净。
那种膈应的感觉又冒上心头。
他努力压了压自己的声调说道:“今日穿的这颜色太过艳丽了,看得人眼花缭乱,往后还是素净些好。”
“还有身上带的香也要淡一点,熏得人脑壳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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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贝们,通知一下,明晚本书上夹子,就不更新了,后天一起双更。
明天就不要等了哈,后天一起来看大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