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啊，这就是我第一个任务。”
司承安察觉到异常，原本的笑容敛了几分，但依旧努力做出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江无眯起眸子，用碧色蛇瞳幽幽地端详着他的脸。
司承安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衣袍下的手臂上肌肉紧绷，青筋凸起。
“大佬，怎么了？”他的声音弱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开了些距离。
江无没有说话，从系统空间里翻出了他的任务记录本。
书页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无数抽象的火柴人跃动在纸上。
终于，江无停了下来，拿着画本上哭泣的扎辫子小人，放在司承安脸旁对照。
“看，和你一模一样。”
江无睁大了眼睛，拿着火柴人反复对照。
司承安：“？”
哪里和他一样了，这画里的都是一个圈的脑袋加几根竖棒，江无指的那个，脑袋甚至都没画到竖棒上。
“大佬你认错人了吧？”
司承安努力控制自己的嘴角不抽搐。
看来是个误会。
他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一分。
江无沉默了一瞬，开口道。
“你是不是，妈没了？”
司承安听清后，瞳孔剧烈收缩，猛地揪起江无的衣领，“你才没妈呢！”
江无：“我没妈。”
司承安：“？”
江无歪了下脑袋，不解地看着他。
“我确实没有。”江无眨了下眼睛。
他只有同类。
“唉……？”司承安握紧的拳头停在半空，脸上的阴暗转而变得尴尬。
他挠了一下脸，双眼开始乱瞟，讪讪道，“呃……抱歉，我是以为…你在骂……”
“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去过K134世界。”
江无打断他，指了指自己的画本，“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世界，我好像见过你。”
熟悉的世界编号，让司承安的神情一怔。
江无的声音如流水般缓缓铺来。
“有个反派和你同名，害死了很多人类，身份是间谍。”
他翻着321的记录档案，语气平静，“黑化的原因是，母亲被人类做成了标本，是你吗？”
司承安的半张脸仿佛埋在了阴影中，他张了张口，几次欲言，都没能说出话。
“我……”他的身形微微战栗，手指拧在一起，“是我。”
“你成任务者了。”江无阖上了记录册。
司承安的眸子猛地一沉。
“我死后，意识漂泊了很久，久到快要消散的时候，系统找上了我。”
“它说可以复活我的母亲，只需要足够的积分。”
他的唇角挑起，似是嘲弄又似夹杂了几分苦意。
他没有理由拒绝。
一千万积分，他从绑定契约之后，就开始了计算。
普通任务一次只有100积分，高等级的位面可以多五倍。
所以他过了新手考核后，就选择了这个位面做任务。
高风险，高回报。
江无认真地听他说着，歪了下头，“母亲很重要吗？”
“她是我们种族延续的唯一希望。”
更是他生命的缔造者与养育者。
没有蜜蜂会在失去蜂后之后，独自存活，他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司承安的语气淡了下来。
想到江无曾经是维护过那个世界剧情的任务者，心底起了几分冷意。
他很感谢江无在这个世界的帮助，也知道那只是他的任务，但……
他永远没办法原谅。
他可怜的母亲，在那个世界里，连名字都未曾拥有过。
系统告诉他，她的死亡是注定的，而这“注定”也不过是为了让他黑化，走那该死的剧情而已。
多么可笑……
说到底，他又何尝不是杀死母亲的凶手之一。
【叮！编号321号系统向您转账积分10000000。】
司承安沉浸在这难以愈合的过往之中，恍惚间听到了这道电子提示音。
一段烟花特效从系统屏幕中亮起。
【恭喜宿主赚取到足够的积分，超过99.9999%的新人任务者，是否换取原定心愿？】
接连弹出来的提示音在他耳边炸开。
司承安扶了一下脑袋，怀疑自己疯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账户到账了……一千万积分？
他哆嗦了一下，忍不住数着数字后面的零。
一、二、三、四……七个，真的是一千万！
他要原地‘原谅’江无了。
司承安瞳孔地震地看向江无，江无躺在摇椅上，脸上甚至没有起一点波澜。
“你给我转了一千万？”他的喉咙艰涩。
“不够吗？”江无抬眸，疑惑地点开系统面板，“还差多少。”
“不不、不是这个。”司承安语无伦次地看着江无。
对上那双碧潭般的眸子时，他的神情有些狼狈，艰难道，“你为什么会……给我？”
同情？
不，真的有人会因为同情就……
“因为我有这么多，自然可以给你。”江无的语气仿佛理所当然一般。
司承安无措地看着江无。
“我不明白，你的积分……你想要我做什么，把灵魂卖给你吗？”
他说罢，忍不住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嘶……不疼，难道真的是梦。
正是因为认真研究了，司承安才十分清楚攒一千万积分有多难。
这条命的价格，是一千万积分，是数千个任务。
如果他完成得再慢一点，女皇的意识可能都已经回归了最初之源。
江无摇了摇头。
“你是慈善家？”司承安想不通。
他的种族因为女皇逝世而瓦解，他所潜伏的人类社会对他深恶痛绝。
司承安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这么直白的善意了。
这真的是善意吗？还是又一个深渊。
但不管怎么样，能帮他复活母亲，他可以把命卖给江无。
江无奇怪地看着他，“我们不是朋友吗？”
司承安天天跑来找他，不就是为了和他做朋友吗。
321希望他多交朋友，所以江无专门查找了“朋友”的定义和解释。
朋友会在朋友有困难的时候帮助对方。
一千万积分，棺材有。
“朋友？”
司承安咽了咽口水，想起了他上一个‘朋友’。
那个叫郁楚的人类，因为他被送上了人类法庭。
不，他当然不想把江无也送进去。
但他真的能有朋友吗？
“等等。”江无忽然改口。
他想起来确实有件事需要司承安做。
“什么？”司承安瞬间打起精神。
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都万死不辞。
然而江无只是瘫在摇椅上，语气夹着淡淡的死意，像是真的没招了。
“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把我扛到太阳底下了。”
他已经查了，一起晒太阳不是当朋友的必要条件。
他一个木头棺材，天天晒太阳会把自己晒干裂的，陪司承安晒了这么多天，他也该体谅一下棺材的习性了。
“你不喜欢晒太阳？”这下轮到司承安愣住了。
江无猛猛摇头，一脸惊悚地看着司承安。
怎么会有棺材喜欢晒太阳？
要不是之前天太冷，这具身体需要补充阳气，他绝对不会出门的。
司承安：“……”
司承安抹了一把脸：【系统？】
系统，你别装死，是不是故意的？
早知道他就该直接问江无喜欢什么了。
扶着额和江无解释了半天，司承安愧疚不已，恨不得立刻做点补救措施。
他只当自己这一千万积分是欠江无的，需要身体力行地还。
现在就算江无让他躺下，司承安都会无脑躺着的。
看司承安坚持要做点什么，江无想了下，递给司承安一本书。
司承安接过来一看。
《棺材的日常保养手册》？
这是什么书，他往后一翻，看到了出版社的名字。
——吸血鬼僵尸联盟出版社。
“……”
司承安对上江无期待的眸子，默默往下看去。
“棺材表面需要定期刷新漆，并涂抹养护油？”
江无听后，眼睛变亮了一分。
司承安又翻了几页。
‘种植青苔的正确方式。’
‘下葬的关键步骤。’
……
‘埋进坟头后，蹦迪舞曲的最佳选择’？
全部涉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星际时代早就没有下葬这种古老的仪式了。
“你以前是当僵尸的？”
司承安神情复杂地看向江无。
江无：“？”
他是那个需要被埋进土里的棺材，谢谢。
***
司承安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深刻地认识到了江无的内在
——是个真·棺材。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棺材成精，对着江无棺材板上的画作惊叹了许久后，才忍不住问道。
“这上面画的是……？”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图。
为什么这火柴人的动作这么栩栩如生，他好像一眼就看懂了什么。
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吧。
是他思想不纯正，看什么都污秽，江无一看就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画那种东西在自己本体上。
司承安擦着汗想，这一定是他看不懂的抽象主义画作。
“哦，这是我和殷默做的时候画的。”江无扫了一眼。
“做什么？”
“做爱啊。”江无愣住了，上下打量着司承安，疑惑道，“你没做过？”
“……我像做过吗？”
他母胎单身，当间谍那些年每天累得要死，一回家就直接躺尸了，哪有时间谈恋爱。
更何况他还跟人类有生殖壁垒。
司承安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着棺材板道。
“那为什么你上面的火柴人画得这么清晰明确，画我的图就那么抽象。”
他的那张脑袋都是歪的！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江无惊奇。
“那是我第一个任务世界。”
所以画得不熟练也情有可原。
棺材很宠地给司承安的小人上加了俩黑眼圈，自信地给他看，“像了吧。”
司承安：“一点都不！”
为什么他的锚点是黑眼圈啊？
江无撇嘴：“那你好挑。”
他哥哥姐姐都说他画得好，能认出来是谁不就行了。
江无看着司承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司承安：“……”
这莫名的被鄙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不对，江无这棺材脑袋到底怎么认出谁是谁的。
明明都画得一模一样。
……
司承安内心全是波澜，但手下的活没停，给江无的棺材板，擦得锃亮。
“里面不用擦吗？”
他给棺材表面做完一套spa后，忍不住问道。
江无闻言愣了一下，脸颊飘起一抹红晕。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说想进我里面。”
司承安：“……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奇怪啊。
“原来这就是朋友关系。”难怪321建议他多交。
江无恍然大悟。
司承安：“……不是。”
江无到底在恍然个什么？
朋友在他眼里增加了什么很奇怪的意义吗，他真的就是单纯地想问问，里面要不要搞家政而已。
司承安试图解释，然而江无忽然收起记录画册和本体。
“到时辰了。”
司承安神情一敛，看了下系统面板，“那我明天再来。”
这段时间跟着江无，他知道江无每天一到时辰就要回屋里闷着。
他自知人人都有隐私，也不会多追问。
然而这次，司承安转身刚走一步就被江无拉住了衣角。
“你要一起看吗？”江无的视线偏移了下，才迟疑道，“321给你准备了爆米花。”
司承安：“？”
爆米花？
被江无拉进屋里坐下，望着小屋里的可乐炸鸡，各种零食，司承安惊了。
“这都是你系统准备的？”
系统和系统之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他的系统就只会撺掇他买会亏本的投资。
“嗯，坐那里吧。”
江无的脸色似乎有了些许的变化。
小屋在短短的几分钟里，被系统空间覆盖，变得十分舒适现代化。
司承安束手束脚地坐下，拿着爆米花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
“谢…谢谢。”
司承安受宠若惊地看着身边多出来的各种点心。
“它说不用谢，之后还要你看着我。”江无在他身边，蛇尾巴懒懒地舒展开。
司承安尝了一口手边的小吃，还没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原来是看电影追剧之类的吗，星际人也爱看，他都懂。
看不出来，江无竟然有这个爱好，每天到时间雷打不动地看剧。
“321说为了我身心着想，不能多看，但是有人在旁边看着，就可以多看一会儿。”
“总是沉迷确实不好。”
不过江无又不是人类，看久点也没关系吧。
司承安虽然心里吐槽，但看在那位系统准备了他的点心的份上，也应和了一声。
别的不说，至少人家系统的出发点是好的。
司承安吸着可乐，一抬头，看见了画面中狼狈的身形。
可乐差点喷出来，失声道，“殷月澜？”
这个世界的反派？
他们看的不是电影而是纪录片吗？
“这是321的转播。”江无说完，就认真地看起了屏幕。
司承安刚刚那一口呛着了，剧烈咳嗽几声都没遮盖掉脸上的震惊。
这就是江无成为大佬的原因吗，这么用功，没有他的剧情都在跟进。
朋友又强又努力，司承安觉得自己也不能落后，瞪大个眼睛开始看纪录片。
只见屏幕上殷月澜松开的领口被放大特写，被剑气划开的布料更是不同角度地慢放。
司承安：“？”
“咳咳……”眼看着画面像是要往限制级发展，他忍不住出声。
“这个镜头的角度，是不是有些问题。”
江无的声音似乎有些低，“我问问。”
他看着尴尬的司承安，像是在脑海中和系统交流一遍，才又道，“是觉得分辨率太低了吗？”
这分辨率再高真的就得去限制级了吧。
司承安：“你有没有觉得，他穿得有点呃……”
“是太多了。”
江无听完，淡淡道，“追杀他的那几个人做不到把他的法衣搅碎，这段要结束了。”
他话音刚落，殷月澜就从断崖处跳了下去。
“所以你……”
真的只是在看人家的便宜吗？
司承安抹了一把脸，默默把瞪大的眼睛缩回原位。
“你看上他了？”
江无像是没听见，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司承安一怔。
奇怪，是他的错觉吗，江无的气压好像真的有点低。
司承安只好靠在身后的软榻上，再次把视线投回屏幕。
殷月澜摔得不轻，但幸好有灵剑缓冲，没有把腿脚摔断。
按照反派光环的逻辑，接下来应该是要继承什么功法秘籍，但大概率邪修版。
可怜的反派。
司承安不自觉地想起殷月澜追杀自己时的画面，牙根一疼。
算了，还是不同情了。
“咔嚓咔嚓咔嚓嘎嘣嘎嘣……”
司承安专心看屏幕，耳边是江无嚼爆米花的声音。
他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好像有个音不对之后，所有音就都不对了。
司承安缓缓转过脑袋，看见江无断裂的手指，血压飙升。
“把手指吐出来，不要嚼了。”
司承安手忙脚乱地掏出治疗道具往上喷。
看片也不用看得这么着迷吧，司承安头疼地给江无包扎上。
江无低头看了看打着蝴蝶结的手，又看了看司承安。
他的瞳孔幽幽，看得司承安无端打了个冷战。
一种近乎直觉的危机感涌遍了全身，他努力遏制住自己逃跑的欲望。
“怎、怎么了？”
“321说朋友要会分享。”江无道，“但是我好像做不到。”
“你陪我一起看他，我会想把你埋进荒草地里的。”
从一个棺材的视角来看，横尸荒野，真是很严重恐怖的事情了。
“朋友也不总是要分享的。”
司承安终于知道江无态度平平的原因了，试图解释了一番。
虽然他四舍五入也算是第一次交朋友，但怎么看都比江无的理解能力要强。
见江无好转的脸色，他松了一口气，试探道，“你很喜欢他？”
他想起了江无之前和殷月澜的互动。
他真傻，真的，还是个睁眼瞎。
这两人这么暧昧了，他都没往那里想过。
“他是我的尸体。”江无缓缓道。
虽然他还没问，但想必殷月澜是不会拒绝的。
哥哥姐姐说了，喜欢的东西是要争取来的。
殷月澜不同意就硬杀，尸体就要新鲜的好。
司承安看见江无眼里的势在必得，忽然福至心灵，“怪不得我看你们就像是一对，大佬咳，江无。”
他看着江无明显勾起的嘴角，轻咳了一声，“我之前远远一看，就觉得他适合被你关起来，真的。”
“他能住上你这种棺材，是倒了八辈子……福！”
江无跟着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眼睛发光地看着司承安。
司承安：“你今天拉着我看，真是的吓我一跳，哈，我其实没敢看几眼，因为我就觉得他是你的。”
“你们俩真的绝配，你这么厉害有积分，他也呃，貌美如花……”
……
司承安这一通彩虹屁，把江无吹得棺心舒畅。
“相信我，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棺材和尸体。”
司承安讲得口干舌燥，重重地拍了拍江无的肩膀。
江无看他的眼里似乎都多了一抹欣赏，走时，破天荒地把司承安送上了山头。
司承安和他挥手告别，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很好，他已经熟练地学会了安抚朋友的情绪。
江无的情绪还是很好懂的嘛，全都写在脸上了，想想还有点可爱，听说也是同类里年纪最小的。
司承安踩着飞剑，心底飘飘然。
不过这么说……
那个被刻在棺材板上的殷默是谁？
夜风吹得司承安无端打了一个冷战。
嗯？
***
山海秘境，断崖之下。
殷月澜小心撑起了结界。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瞳孔中满是疲惫。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似乎想要凝聚什么，但那些冰晶般的光点闪烁着，最终还是徒劳般地散去。
不行，还是不行……
为什么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