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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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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众官员起的比鸡早,祭天正常举行。

丑时起,礼器和祭器等便源源不断地运往祭坛附近。

伴随落辇声, 仪仗队分列两侧, 所有在场官员退居旁侧行礼,此时天还有一刻破晓,刚起了些薄雾的山间像是被黑色的裘袍衣角割裂。

龙纹靴,金玉璧,皇帝气质被衬出几分庙中佛才有的宝华庄重,身后百官随行。

然而在这肃穆的外表下,皇帝嘴角始终下抑,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阴沉。

容倦眼皮子也始终下耷着, 困得快要睁不开。

其他官员没几个困的,感受到帝王尚有余怒, 他们一路胆战心惊,祈祷今日祭天不要再出现偏差。

伴随庄严的迎帝神礼乐奏起, 文臣武将站定在各自的位置。

今天是皇帝的主场,全都在看天看地,反正没有人看身后。

容倦官阶放在百官中很一般,得以全程摸鱼, 别人双膝跪地, 他单膝跪地对天摆出求婚的姿态都无人注意。

然后他就发现了同样在摸鱼的谢晏昼。

按照对方的身份, 应该跟随皇帝左右不远,但谢晏昼却是在尾端, 和赵靖渊一南一北,背对群臣,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

不过就连最苛刻讲究规矩的御史台, 今天都没有说什么,太子遇害后,再多的防御大家都不嫌多。

祭坛前皇帝手持玉帛,再次行礼,每一次都极为恭敬。

一次,两次,当他行终献礼时,破晓的日光照射,薄雾恰好被蒸发,远处天边忽然翻出半道彩虹。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皇帝献酒的手紧捏杯鼎,怔怔注视着那道彩虹。

最初的惊愕过后,前排有臣子忍不住再叩首,颇为激动道:“是彩虹!天降祥瑞啊!”

何止是他,不少重要大员们喉咙滚动,几乎要流下滚烫的热泪。

“天佑我大梁!”

后排有些不明所以的臣子受气氛感染,跟着高呼:“恭贺陛下!天佑我大梁!”

气氛欢腾惊喜,容倦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口口,古代是没彩虹吗?”

【盘古开天辟地后都有。】

“那他们在激动什么?”

所谓的祥瑞,难道不该是百鸟朝凤,锦鲤回游,霞光万丈这些吗?

系统的ai第一次给出最合理的分析。

【祥瑞降级了吧,和消费降级一个道理。】

这一路祭天走来不容易,近来皇帝和文武百官遭遇的太多了。

太子坠马,天降异象,皇帝噩梦连连,祭天前韩奎犯浑,北阳王世子遭遇刺杀,昨日行宫又出现了连环杀人案。

这些全部发生在短短一个月之间。

大家潜意识里觉得今天祭天肯定还会再发生些什么。

甚至还有人已经做好了老天提前飞雪的准备,内里悄悄多加了两件衣衫。

然而没有惊雷,没有死人,没有祭坛爆炸,什么差错都没有。

远处天边还出现了彩虹。

这不值得感动吗?!

群臣的赞美和祝词一浪高过一浪,皇帝站在祭坛前,遥望远处那小半道彩虹,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

一派喜气洋洋中,容倦听到一位同僚的感叹:“忙完了祭天,接下来就剩下祭地,祭山川,祭日月星辰,宗庙祭祀,上半年灾情不断,应该还会专门祭一下龙王,祈求风调雨顺。”

容倦一瞬间目中满斥杀意。

还是亡国吧。

·

第N届祭天仪式完美结束,诚如同僚感叹,后续类似祭地等礼仪活动不少,不过三品以上的官员才需陪同,礼部只用出一半健康的礼官。容倦不在范畴中,每日只将需要处理的公务抱给顾问。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们。”他一副托孤的口吻。

顾问看着小山般的公务,眉心一跳:“为什么不去给师兄?”

“你进门早。”住的地方也离自己更近,来这里可以少走两步。

“……”

“对了,”容倦准备回去午休前,想起什么说:“听说你母亲和妹妹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地方,可以让她们回去了。”

这种似乎全然的信任,一般人听到肯定会感动,但顾问反应倒是比较平静。

“多谢大人信任。”他天生就冷心冷情,想要用一些这样的恩惠来感动他很难。

容倦随意点点头:“还有你那些喂养毒蛇的毒虫,日后尽量不要显于人前。”

顾问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句话不对劲。

他停下清点手头公务,抬起头。

面对容倦微笑有礼的模样,顾问莫名心里一激灵,思维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动起来。

近日和毒虫有关的只有一件事。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右相和太子在行宫时不幸被毒虫咬伤,导致行动不便,现在还在行宫内养伤。

之前他就一直在疑惑,行宫位于京都郊外的山脚下,过去偶尔也有几例被毒虫蛰伤的事情,但是非常少,而且不至于如此严重。

怎么偏偏被右相赶上了?

突然,顾问脑海中像是有什么炸开了:“那虫子该不会是……”

容倦不语,只是一味点头。

是它,是它,就是它。

毒药的赠品,小虫虫们。

顾问那日常文质彬彬的形象有一瞬间彻底破功。

难怪!

难怪突然不用让他以家人为质!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莫名参与了谋害朝廷命官,成了共犯!!

容倦将顾问僵直下的沉默解读为很快接受现实,看他这么坚强,索性一并道出:“其实太子已经死了。”

“也是被毒虫咬死的。”

容倦自认毫无保留地分享,顾问只觉得一道又一道惊雷落下。

“我们帮了太子大忙,让他赢得生前身后名。”

顾问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还身后名,你怎么不说你要了却君王天下事呢?

宋明知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快要石化的顾问,随口问了句:“他怎么了?”

容倦拥有极高的自我道德评价,真情实感道:“被我感动的。”

宋明知一眼看出另有隐情,但并未在意。

他原本就是来特意找容倦,如闲聊般开口:“听说大人这几天一直在吃素斋。”

容倦点了下头,夏季刚过,又迎来了秋热。

大鱼大肉略显油腻,最近解锁了素斋,感觉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宋明知:“我有一友,说京都附近有几家寺庙的素面不错。”

他的朋友,应该是厨武双修的宋是知,能得宋是知高度评价,必然很不错了。

容倦的馋虫立刻被勾起:“哪家最好。”

宋明知笑道:“那自然是文雀寺,大人往年不是也会去那里探望生母?”

往年的事情容倦哪里知道。

他目光动了动。

宋明知在提醒他,这个比较推崇孝道的时代,便宜爹中毒,完全不去看望可能会被拿来做文章,去了,万一右相事后突然出现不舒服,登月碰瓷自己怎么办?

以容承林的心机城府,后一种情况完全有可能出现。

探母倒是一个绝妙的主意,父亲受伤,受惊孩子寻找母亲安慰,合情合理。

容倦笑道:“正好今日无事,去一趟。”

为了吃,咸鱼也能主动上岸,容倦执行力很强,坐上他的小宝马车即刻出门。

当听到府外马车压过石板的声音,站在原地宋明知方才转身。

后方,顾问看着他,那双看似亲善的眼睛狐疑眯起:“师兄不是一向主张避世?何时如此殚精竭虑?”

宋明知从容道:“师弟何意?”

顾问眼珠都没有转动,似乎是要看穿对方淡泊名利外壳下的所有算计,定定道:“你很清楚现在过去可能碰见谁,你是想要刻意拉近他们双方间的关系。”

宋明知笑而不语。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顾问不动声色地泛起琢磨,明明可以开门见山说话,为什么非要提到往年会去。

这句话放在这个语境下没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似乎是在刻意暗示提点什么旁的东西。

今天是休沐日,除了忙着到处祭祀加班的礼部,大家都在合理休息。容倦工作外包,不但能高效率地完成工作,还能悠哉悠哉度日,外出品尝美食。

系统坐轮椅看小说:【小容,宋明知好像是故意引你出来。】

引鱼出穴。

容倦打了个哈欠下车:“看来你的运行速度流畅不少。”

宋明知无形中告知了他原身往年的行动轨迹,同时避开右相的算计,背后是否还有深意,他懒得去想,反正只要不是暗杀其他随意。

陶家兄弟休假归来,再次担任了明卫的职责。

附近山路修的平坦开阔。

容倦似笑非笑:“看来文雀寺香火旺盛。”

香火旺盛之地,常常没几个省油的灯。

说不定今天就会见到一盏。

大督办敷衍便宜爹时,说了句因为他没有给佛祖捐香火钱,容承林当时并未否认。身居高位者多少有些信神佛,这种反常理的行为背后必然存在原因。

比如……

容倦探头朝外面看了眼,前方就是热闹的寺庙,右相因为某个人很反感这些拜佛祈福的事情。

马车很快停稳,陶家兄弟帮忙掀开车帘:“大人,到了。”

作为京都较为著名的女子修行佛教场所,文雀寺法事活动较多,慕名过来上香祈福的信众不少。原身每年会来个一两次,容倦稍微转悠了下,很快被人认出,寺内一位师太亲自为他领路。

这师太体态圆润,锦衣玉食惯了,容倦轻易辨认出僧服是用贵族常用的高级丝绸所制。

一路上,师太故意放缓脚步,一边感念容倦往年的慷慨解囊,一边暗示性地表示他的母亲对此十分欣慰。

容倦不接话,师太独自说得口干舌燥,暗道奇怪。

以前稍微顺着说两句话,给些甜头,这二世祖就会捐不少香火钱。

今天怎么这么不上道?

两人一路绕过前面的佛殿,曲径幽深,沿绿荫近道直入位置居后的禅堂。

没有在容倦身上得到想要的结果,师太有些不悦地抿了下嘴巴:“禅堂外人不得进入,释然正在参禅悟道,贫尼去知会她。”

“释然?”容倦听到这个名字一愣。

系统跳出来为他科普:【尼姑法名前通常加‘释’字,意为释迦牟尼弟子之意。单字法名很常见,如‘空’‘慧’等等。】

容倦嘴角一抽。

好一个释然文学。

过了片刻,那师太双手合十出来:“释然让公子请回吧,她正在诵经回向,超度亡灵,为公子减轻业障。”

她故意板着一张脸,等着容倦说好话让自己去劝说一二,届时便能好好谈一谈香火钱的问题。

禅堂内木鱼的清响回荡在小院内。

造业是指杀生行为,容倦没少搞拼杀杀,但最近为人所知的造业点只有一个:大庭广众下杀了乌戎使者。

他被‘替代赎罪’这个说法逗笑了。

容倦挑了下眉:“哦,使者当时的行为,不该杀吗?”

师太只是一味阿弥陀佛,目中带着些斥责,在佛堂清修之地,怎可说这些。

笃笃笃。

沉闷的声响并不清脆,那扇紧闭的木门内,禅堂内木鱼的声音更大了,仿若密集的鼓点,一下又一下,余音绵长仿若能绕梁三日。

也不知是在敲打谁。

容倦突然深刻怀疑起这里的斋饭能好吃么,感觉大家脑子有点问题。

他正考虑要不要打道回府,身后忽然传来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

“寮房年久失修,前天下雨不少地方漏水,施主愿意解囊修缮,令文雀寺佛光更明。贫尼代佛祖谢过施主……”

好,又刷新了一个代理人业务。

先有代自己赎罪的,现在还有代佛祖谢过的,容倦抬眼望去——喜笑颜开的尼姑身旁,站着的另一道身影他并不陌生。

才换班下值,赵靖渊只是褪了外甲,未卸刀,束发高冠,腰间一点瞩目沉色,禁卫军统领的令牌让人望而却步。

彼此间看到对方时都有些意外,但很快,这股淡淡的诧异便散开了。

前段时间,朝廷上下都在为祭天仪式忙碌,适逢休沐日,赵靖渊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换班。

他久未来京都,过来探妹再正常不过。

容倦几乎不作思考,原地双手合十,忽道:“统领请回吧,释然母亲正在为我的杀孽诵经回向,您杀孽更多,来了她要念不完了。”

木鱼的声音似乎弱了些。

赵靖渊看了眼紧闭的禅堂门,目光落在站在阶下的容倦身上,声音挺沉:“什么杀孽?”

“您在京都外杀了不少刺客,至于我呢,杀了乌戎使者。”

前一句赵靖渊毫无波动,但听到超度乌戎使者时,他那双眼睛骤然没了先前的平和,这院中的木鱼声似乎瞬间尽数化为了目中寒霜。

禅房的木窗是开着的,外面说话的声音传入内,那木鱼笃响短暂停止了一瞬。

像是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容倦揉了揉膝盖,站久了,腿都有点僵。

来都来了,还是浅尝一碗斋饭吧。

他忽然想到什么:“统领要捐香火钱?”

寮房是尼姑日常居住之所,先前师太故意提了两句,赵靖渊同意修缮。

待对方有颔首的趋势,容倦立时道:“不如以我们的名义,捐军饷,这样才可以……”

他走到阶梯中央,做出一个拥抱太阳的姿势——

“消灭我们的业障!”

燃烧吧,业障!!

系统助纣为虐,还给容倦配了一个满满正能量的表情包。

这下周围彻底安静了,前方佛堂的香客都忍不住回首,寻找这古怪的声源。

唯有赵靖渊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容倦,反而若有所思。

眼看到手的香火钱可能要飞,师太面上的和善有些挂不住了,她勉强念了两句阿弥陀佛:“施主。”

谁知赵靖渊压根没听她说话,那张不苟言笑的面上,在看到容倦还在继续呼喊,要多捐钱贷款灭障,因为日后说不定还要死更多的乌戎人时,目中积雪化了三分。

拥抱完太阳,容倦平静问:“斋堂在哪里?”

然而这两名师太现在都紧盯着赵靖渊,哪有空搭理他,强撑着笑意:“这位施主,修缮事小,但佛祖面前不打诳语。”

赵靖渊指节在腰上佩刀随便一蹭。

师太对武人有天然的畏惧,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赵靖渊转过身。

木鱼声戛然而止。

一声幽幽的浅叹自门后传来:“大哥。”

意外年轻的声音,容倦朝木门那边瞄了眼,赵靖渊视线却没有挪动。

北阳王有二子一女,二子早在多年前便逝去,按理兄妹间该十分亲近。但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过往尘埃,不知从何时起形成一道天堑。

或许是二弟病重时,那个他们最疼爱的妹妹以死相逼要嫁给容承林,最后甚至闹到病床前,哭着说二哥帮帮我。又或许是父亲调查到对方有个不清不楚的青梅竹马,她却仍被三言两语哄骗。

零零散散的斑驳记忆太多,已化为钝刀,消磨着原本牢固的血缘。

听到声音,他脚步稍顿,但也只是一瞬。

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正在走远的脚步声,幽幽浅叹中何尝不包含对家人多年不管不问的怨念。

这些怨念不能对着薄情寡义的丈夫发泄,也不敢对着兄长。

最终,禅堂内的人语调沉沉:“岫远,你进来吧。”

旁边的师太因为香火钱,投来不悦的视线,就等着容倦进去挨骂。

满心只想吃饭,压根不知道岫远是原身的字。

容倦懒洋洋道:“看什么看,罪人们要去用膳了。”

师太狡辩:“没看……”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里的修行者怎么张口胡说?

容倦皱眉冷斥:“记住,脸色难看也是看。”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而节衣缩食。曾为父祈福,祭天后不沾荤腥,拖病躯于寺庙,粝食粗餐。以上收录于《新·二十四孝》。

·

相府不出善人,但一定出妙人,主角母亲不止表面看上去的这样妙[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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