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眼眶微红, 对他们笑了一下。
“我有很多朋友,”叶满扬起唇,挺直腰杆, 在韩竞深深的注目中, 赧然又有点骄傲地说:“他们今天都过来了!”
叶满说:“谢谢你们, 今天来看我成家。”
他紧紧攥着韩竞的手, 鼓足勇气, 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牵挂,我会专心爱你,好好经营我们的家。”
他准备了好多漂亮话, 还是忘光了,凭着本能说了这句不漂亮的话,台下的人还是给他鼓掌了。
韩竞对他笑,轻声说:“还有吗?”
叶满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确认道:“我也, 有家了?”
韩竞忽然欠身, 吻住他的唇。
小侯跳起来一拽,头顶气球“嘭”地爆炸,无数花瓣飘落。
庆典也好、鲜花也罢, 所有那些事情的存在都是为了庆祝在这个世上有了一个栖息之所。
他们两个都没有家, 一个动荡漂泊,一个寄人篱下。
世界上从此又多了一个家,他们两个住了进去。
他们来找叶满敬酒, 但是叶满在长期服药,只能喝雪碧。甜水儿到嘴里没有一点气泡,李东雨甚至把饮料气泡都帮他给放了,怕喝着难受。
席间氛围放松, 苏眉给叶满理了理衣裳,笑吟吟说:“这衣裳真好看,刺绣也精致。”
叶满腼腆地说:“苗绣,他找人订做的。”
西装上面绣了精美的花纹,吉祥又时尚,是早就定好的,韩竞决定办酒席的时候就开始找人做了。
戚颂:“总感觉小叶长个子了。”
苏眉绕着他转了转,那双裁缝的眼睛一打眼就能看出来:“应该有三公分。”
叶满:“欸?”
他站在韩竞的好朋友中间,被一群人陀螺似的转来转去研究,说:“不会吧?我快29了。”
苏眉笑道:“体态变了,肩背也挺拔了,确实变高了。”
那穿鞋就有一米八了!
叶满最近很爱美,立刻想找个镜子看看,那样在厅里看来看去,忽然瞧见刘铁鬼鬼祟祟离席。
他穿着打扮很东南亚风,发型也是,招招摇摇往叶满朋友那边的一桌走。
苏眉也跟着看过去:“他干什么去了?”
众人扒着沙发一起看,就见刘铁走到一个姑娘面前,坐下了。
刘铁:“美女,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又去骚扰人,”高合祥冷哼一声:“多少年过去他都不会变。”
叶满知道不是,他说:“他们真见过。”
韩竞端着酒过来叫他,见他们都在八卦,也看过去:“刘铁见过的?”
他看向那个珠光宝气的精英女人,也愣了愣,说:“是不是……”
叶满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他:“嗯,她叫茉莉,你们以前见过的。”
温右先想起来了:“茉莉?是不是零几年那会儿遇见的小丫头?”
高合祥:“哪个?”
戚颂想起来了:“打头的那个是程灵素?难怪眼熟。”
他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
叶满忍笑:“她是谭英。”
苏眉讶异:“她就是你们一直找的谭英?”
那边,刘铁被茉莉嫌弃,悻悻回来了,说认错了人,那女人长得很像他梦中情人,他的梦中情人可是个胆小可怜的姑娘,也不说粤语的。
没人告诉他,都鼻观眼眼观心。
叶满饿了,趁着喝饮料的间隙偷偷吃了块儿奶糕,这么会儿时间就被人抓去说话了。
这些人叶满认识,是前年去冬城旅游那群人,也是韩竞生意上的合伙人。他把民宿酒吧都给叶满管,其实那些赚的钱也只是小部分,真正赚钱的买卖都是跟他们一起做的,从二十一世纪初开始做的那些行业,这些人是抓着风口起来的富翁。
不过叶满只记得李斌,那个茹毛饮血的投资人现在跟他们基金会有联系,其他人都认得但对不上号了。
老周腆着大肚子拉他过去,笑着说:“还记不记得我了?”
叶满温和又有礼貌地说:“当然记得,好久不见了。”
一圈人都是混生意场的,来了高原显然有些萎靡不振,吃饭也没吃多少,倒是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老韩追了你一年,终于追上了,”他们打趣叶满,说:“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叶满低头看看自己,说:“他们确实说我长高了一点。”
一句话轻松把里面那里面的意味深长给揭过了,几人对视一眼,确定叶满确实不一样了,他以前只会唯唯诺诺地眼神四处乱飘,焦虑且胆小。
李斌跟叶满已经算熟络了,笑笑说:“叶老板跟韩老板的基金会夏天就会开始工作了,可以接受定向捐赠,各位要支持啊。”
老周:“那当然了。”
他拍拍叶满的肩,大咧咧说:“韩老板要是欺负你,就跟我们说,我们给你介绍飞行员体育生,比他年轻帅气的。”
叶满:“……”
韩竞走了过来,问:“说什么呢?”
叶满指指他们,笑着说:“他们说要给我介绍飞行员和体育生呢。”
众人:“……”
李斌垂眸喝茶,把自己撇清。
韩竞似笑非笑扫了那群人一眼,牵起叶满的手:“别听他们瞎说,你有我一个就够了。”
俩人就顺势告辞离开了。
“真不太一样了。”老周啧啧两声儿,说:“跟以前完全是两个性子,以前只会往老韩身后躲。”
“以前他可不会告状,”一人开玩笑说:“这下完了,逗人一句要被老韩记恨了。”
李斌慢悠悠说:“你们那是逗人吗?是没把这场酒席真当回事儿吧?”
几人一顿,看向他。
李斌:“以为叶满听不出来这轻慢?那是给你们留了面子。”
韩竞带着叶满去见老闫他们,江年、柳妹儿他们都在。
叶满敬了一杯雪碧,张张嘴要说话,老闫先开了口:“老板,我们听说你要让我们股份。”
叶满“嗯”了声,说:“那合同我还没签,你们同意的话我改了给你们看。”
老闫:“看轻我们了不是?”
他胖墩墩的身子在那儿一坐,一个人占了一个沙发,说出的话很有力度:“就算你不让我们还能收你的人的钱吗?更何况是那些志愿者都是干正事儿的,我们不帮忙还收钱?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叶满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个穿花裙子的气质阿姨说:“我们不会签股份转让合同的,还是按原定的,你是自己人,你的人当然也是。以后我们的店都跟着基金会走。我们是一家人,不讲两家话,有事尽管吩咐。”
柳妹儿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说:“先前是替竞哥找一个人,现在是替老板你找很多人,咱们也是升级了。”
那些叶满认识的、不认识的店家都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里,叶满晃了下神儿,他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坚固且善良的环境里,这种环境让他有安全感,且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有底气、自信。
厅里人们在流动着取菜,推杯换盏。
叶满看时间,又看向厅堂大门。
然后,他跟韩竞向谭英走过去,敬雪碧。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茉莉站起来,对韩竞一笑,说:“十几年前我搭过你的车,没想到能再见面。我准备了礼物,祝你们新婚快乐。”
韩竞笑道:“记得,你现在怎么样?”
茉莉见他还有印象,笑容更深:“我很好,开了几家美容店,过得很富裕。”
她把礼物递给叶满。
叶满小心拆开,里面是一块儿镶钻复古金怀表。
那么粗的链子和流苏都是金的,豪横得毫不遮掩。
谭英随性道:“我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这对鹰笛是以前一位朋友送我的,给你吧。”
那是一对白玉色的骨笛,用鹰的翅骨做成,每个笛子上有三个孔,笛身刻着奇特图案。鹰笛一般成对出现,谭英这次带了两个出来,就是特意挑了送他的。
叶满虽然不那么聪明,可也能听明白弦外音。
鹰是保护动物,这种东西现在除非有非遗传人用已经死去的鸟类翅膀制成,剩下的就是老物件儿了。
叶满没拒绝,伸手仔细接下,小侯立刻拿了个锦盒过来装好。
叶满在她身边坐下,亲昵地小声说:“这两天很忙,我以为你们走了,前些天就听说你们要走。”
苗秀妍:“你要结婚,我们怎么也要喝喜杯酒再走的,他那边人多,你这边人也不少,气势撑起来,以后不受欺负。”
叶满鼻子有些酸,轻轻地说:“谢谢。”
谭英:“我们喝完酒就走了,我去河北祭拜后再去香港一趟,然后会回塔县,到时候去那里找我。”
叶满又偷偷看了眼大门,说:“好。”
一个厅里百十号人,鼎沸热闹,有人上台跳起了舞,唱起了歌。
叶满回到李冬雨那桌时,鲁老板正拉着杜阿姨倒苦水。
“杜阿姨,你走了以后她一直闹脾气不吃饭,一年都换了五个阿姨了,你什么时候旅游完就回去吧,我给你换大房间,涨工资。”鲁老板那光溜溜的脑袋看起来愈发满目凋零,愁苦几乎要将杜阿姨淹没了。
杜阿姨面对自己这个曾经的雇主时还是很尊敬,鲁老板曾经在她最难的时候收留了她。
可她已经不想回那个小小房间了,她有比做饭更加想做的事儿。
杜阿姨委婉道:“老板,我答应了小叶,要去他的基金会帮他。”
鲁老板愤愤:“你们都跟着小叶走,见一面就跟他跑,他的八字肯定有什么的,我要去算一算。”
“跟他八字没什么关系,”王青山这个天选打工人拍马屁也是一流的,他充满浪漫口吻地说:“是他的信念值得我们跟随他,他身上有希望。”
毛粟子端着牛肉坐在沙发上四处看,这里面这么多表哥的朋友,三教九流的什么样的都有,也有些很明显的非富即贵。家里没有人知道表哥这样有本事,只有他知道,不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里只来了自己一个亲人,他是特别被信任的,要保守秘密。
小时候他就知道表哥什么都懂,肯定有大出息的。
家里那些人都是傻的,原野跟他说过表哥离开那天的事,那群人贪婪又傲慢,他很明白叶满断亲的选择。
阿碧跟洪敬尧坐在后面那桌,听着周围的人说话。阿碧慢条斯理道:“他很受尊敬。”
洪敬尧垂着眸子,说:“我看过他的笔记本,他很柔软,不适合做一个领导者。”
毛粟子在他对面坐着啃牛骨头,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阿碧:“事实就是你对他有偏见,他不是你交往的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他有自己的信念。Grandma说,如果她有一天离开了,也要我们不要跟他断了联系,她很看好他,她看好的人从来没出过错。”
洪敬尧皱眉,他察觉到阿碧在警告他,可他看向阿碧,她仍然笑盈盈的,很淑女。
“我或许并不了解他,但我喜欢他,这次见面更喜欢他。”洪敬尧眸色微暗,修长的手指转动杯子,自语道:“我应该早点来大陆的。”
阿碧故作惊讶,掩唇道:“以前有什么阻拦你吗?洪先生。”
洪敬尧:“……”
叶满刚过来就听到了王青山在夸自己,脸顿时发烧,李冬雨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调侃道:“怎么样?醉了吗?”
叶满:“我喝的是雪碧,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冬雨吊儿郎当地抬抬下巴:“你看你家那个。”
韩竞醉了,这是叶满第一次看见韩竞喝醉,走路都有点打晃,平时淡定沉稳的脸上意气风发,笑容满面。
叶满撑下巴,远远望着韩竞,说:“哥,我以后有家了。”
李冬雨:“挺好。”
叶满:“我以前一直想家就是一个可以不赶我走的房子,我一直找一直找,现在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家。”
李冬雨接不上他那矫情的词儿,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块儿喜糖,哄孩子似的说:“吃了吧,吃了就不肉麻了。”
叶满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眉开眼笑地说:“我今天好开心啊!”
李冬雨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叶满的时候,那双眼睛望着自己,忽然就淌出了泪,叶满哭起来很有特点,眼睛上先蒙起一层水膜,盛不住了就流淌到他眼尾的小窝,蓄满后直接砸下来,像泄洪一样。
那双经常流泪的眼睛现在装满了明媚笑意,他一个粗人都能辨别他现在很幸福,被爱包围着。
他过得开心就行,别的不重要。
爸妈住在客栈里,没过来,他也不愿意让他们见叶满。
他们一直在他耳朵边说他那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何优秀,如何让他们和睦相处。他对叶满的关心让他们伤心,他们觉得叶满在李冬雨心里地位超过了亲弟弟,这是不分亲疏的表现。
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亲与不亲是看心,不是只看血缘。
小侯脚不沾地招待着客人,一转头发现韩竞没影子了,他放下酒杯打量大堂,在最角落的空桌那儿找到了他的身影,背对着众人,形单影只地安静坐在那儿。
他走了过去。
那个桌子没人落座,但桌上摆着满桌酒菜和一幅空碗筷,那是韩竞单独给侯俊留出来的。
他心里发酸,慢慢走到韩竞身后,看他给空杯子里斟了酒,听他低低说着话:“我第一眼见他就喜欢他。”
小侯忍不住一乐,说:“你俩说什么呢?”
韩竞回头看他,笑笑说:“跟你哥聊聊我跟小满的事儿。”
小侯坐下,拿起筷子吃菜。这一天忙碌,他肚子里都是酒,得空吃一点东西,这些都是给他哥准备的,他哥最疼他,不会介意他碰。
韩竞喝多了,加上今天日子特殊,对旁人向来少于表达的他说话就有点多,他跟侯俊说着心里话,小侯在一边听着,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竟然也觉得心动,他清楚心动的不是他,而是故事里韩竞对叶满的感情。
韩竞慢慢吐出一口气,弯唇说:“我是去冬城旅游,跟朋友聚会遇上他的,那会儿我就看见了他的眼睛,也是好奇,那么淡的人怎么有双那么烈的眼。”
侯俊自然不会应答,小侯乐呵呵问:“当时就开始追了呗?你俩当时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就知道你俩莫名其妙处了又分了。”
韩竞:“开始没打算追。”
他笑着说:“就是印象挺深刻,回去的时候我还跟朋友说遇见那么一个人,觉得特别,可旅途里遇见的人,一走一过,哪会那么当真?”
小侯:“那后来怎么联系上的?”
韩竞:“他给我付了酒钱。”
小侯给他倒了杯酒:“以后呢?”
韩竞跟侯俊碰了碰杯,眸子里浮着笑意,对小侯说,也是对侯俊说:“本来转身就各不相干的,他偏留下了条线,把账给我们付了。但我那会儿也没多想,就想交个朋友。”
韩竞到冬城那天赶上晚高峰,路塞得跟腊肠一样,老闫给他打了电话,说已经安排好招待,就两三公里的路,他堵了半个点儿,百无聊赖地打开广播,当地新闻在车里热热闹闹响起来:“今天冬城开出了一个亿大奖,这是我们冬城第二次开出这么大奖项……”
那会儿他左耳进右耳出,毕竟一个陌生人中奖十个亿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当天夜里吃完饭,老闫带他们去唱歌,ktv环境不错,他心情也不错,那天他有笔投资回报不菲,所有事儿都很顺,他也在那天遇见了叶满。
那个比他小九岁的本地土著小卷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