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笑容一僵:“什么?”
叶满:“全都捐了, 一分没剩。”
妈妈情绪失控了,说:“那么多钱说捐就捐,你问过我和你爸了吗?”
叶满:“为什么问你们?”
妈妈赶紧问:“能不能要回来了?”
叶满抬起眼眸, 那眼神儿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九月份我在广西的时候, 你们打来电话骂我, 你和他都说希望我去死,宁愿没生过我,说完我就从楼上跳下去了。被人救了以后我就把钱捐了。”
老房子里极静, 针尖儿落地都能听见。
叶满坐在老屋里,最角落里,仿佛从小到大他一直在那里坐着。家里人都会有些恍惚的,分不清坐在那里的是二十八岁的叶满还是八岁的小叶满。
妈妈听他说跳楼的话, 脸色稍微变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大哥也愣了, 站起来说:“怎么回事啊?叶子,别气你妈。”
叶满看向大哥,说:“我六月份确实中了一个亿, 扣税后剩下八千万, 去搜搜新闻,我那天套着个青蛙皮。”
大哥看他的态度就知道不是撒谎,叹了口气:“你的钱你做什么都行。”
妈妈却不信, 激动地说:“我们那不是为了你好?我和你爸为了你就差给人跪下了!”
叶满:“我求你们给人跪下了吗?”
妈妈眼眶红了,她本来就不善言辞,一般是爸爸骂叶满的时候她在旁边补刀,一捅一个准儿, 现在输出没来,她只会指着叶满一脸委屈地骂:“自私自利,白眼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满:“你随便骂吧,咱们的情分在那次之后就了结了,我从楼上跳下去算还你们一命。这次回来是为了看看我姥姥,以后我不会回来了。”
妈妈气得说不出话,表边往外走边说,磕磕绊绊说:“我让你爸来说你!”
大哥连忙上去拦,说:“大姑,你告诉大姑父是想让他打死叶子啊?他下手多重你不是不知道。”
看吧,所有人都知道叶满曾被打得多狠。
妈妈指着叶满:“他都多大了,你说他都多大了?他能不能懂点事?这么大的事他一句话也没提!他什么事都不回家说!”
姥姥焦虑地插话:“别说了,叶子都快让你们逼死了。”
妈妈:“谁信啊?他就是任性!真是好性子!都是我和他爸给惯出来的,别人家的孩子哪个像他似的?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姥爷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一直拢着耳朵探头试图接收声波信号,韩奇奇坐在叶满的怀里,警惕地盯着在场所有人,准备随时亮出獠牙。窗外的夕阳像血,洒了一地的血污。
妈妈愤愤地继续说:“钱是那么好赚的吗?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培养你,好不容易到了今天,你一点也不想着我们。我让你爸跟你说,你等着!”
他的家不是一个家庭,而是一个王朝。
父亲是帝王,母亲是大臣,叶满是平民。
父亲端坐在龙椅上,掌握着一切权利,母亲依赖他的权利来惩治平民,从而展现自己的权威、达到自己的目的。
“去吧。”叶满平静地说:“如果我跳一次楼还不够,你就让他拿刀过来,把我的头剁下来当球踢,这样你们两个就可以过好日子了。不过,如果这次他杀不了我我就会再把他送进监狱。”
妈妈觉得他极度不可理喻,她不明白叶满为什么老是把他爸想得那么坏。
“你不能这么说你爸!”她极力维护自己的丈夫,指责道:“你一个男人整天寻死觅活的,大学时候就闹过一次,任性吧你就!你有本事就真去死,全家一起死!”
外面夕阳像火烧,落在屋里是凝固的,他逆光看向母亲,却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黑乎乎的影子,就像从小到大的成长中,母亲只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叶满忽然笑了出来:“你以为我那是演给你们看的啊。我告诉你我第一次想死是什么时候,去院子东墙的耗子洞里挖挖看,我七八岁时候藏的农药应该还在呢。”
妈妈猛地僵住,她用极陌生的眼神看着叶满,像是想要找到他话里的谎言,就像他小时候装睡却说自己睡着了、走路溜号儿摔倒却说自己腿疼、挑食不吃面条却说自己吃了胃疼一样。
可是都没有,他好像是真的想死的。
叶满说:“咱们上辈子肯定是生死仇人,这辈子才托生到一家。我把钱全都捐了,这样我死以后人家或许还会表扬我两句,不会像你们一样时时刻刻催我去死。我知道,你们每次这样说我一定是恨毒了我,我是你们不幸福的根源,你们也是我的痛苦根源。”
妈妈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就让人笑话吧,让人笑话死我和你爸吧!”
大哥说:“叶子,你别这样气你妈,要是他们真没了你就后悔了,你大舅死之前我也是这么干仗,现在他死了我想干仗都没人干了。”
叶满:“哥,我没气她,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的脸被黑红的分界割开:“我这次回来是为了看看我姥姥,以后她麻烦你照顾了,我每个月给你打钱,她已经做不动饭了,你帮找个人给她做做饭,我以后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平静地对妈妈说:“咱们登报吧,解除亲子关系。”
大哥心里一疼,他能感受到自己这个弟弟正在说告别的话,而且他的情绪没有一丝波澜,不像是气话。
“我知道这在法律层面上没什么用,但对我来说是个仪式,你们同不同意我都无所谓,说出来就算解了。”叶满笑笑,放松地说:“我这次回来,做了很多想做的事,我一件一件了结了自己的过去,我可以去治病了。”
妈妈嘴唇抖了一下,说:“什么病?”
叶满以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不知道,就是老觉得想死,我现在谈了个对象,因为他我不想死了。”
妈妈走了,叶满跟大哥和姥爷吃了顿饭,大哥絮絮叨叨劝说什么,叶满都没听进去,他时常在被训话时走神。
姥爷说叶满:“现在全家就剩下你一个人没结婚了,赶紧找一个成家算了。”
他耳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原来表弟也结婚了,他都不知道。他和这个家链接很浅。
叶满不说话,他把自己的肚子填满,喂了韩奇奇,再把航空箱给它铺好小毯子,又爬上炕睡觉。
他的身体很重,可他的灵魂很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过,他把事都了结了,把过往自己的故事一个个画上句号。
他不再和父母对抗,不再有期待,也不再试图向他们诉说自己的委屈或是沟通。
那些对付外人的法子对待他们都没用,还会让自己更加伤筋动骨,他们把这辈子的家人缘分断在这儿就行了。
他以后会给他们养老钱,但以后不会见面了。
夜渐渐沉了,染上他漆黑的眼珠,他又失眠了。
吃过药的意识昏昏沉沉,他静静望着漆黑的夜色,这一次的失眠里,他没再反刍曾经的羞耻瞬间,他终于得到清净。
放在心口的手机嗡嗡两下,他轻轻拿起来看。
姥姥姥爷已经睡熟了,晚上八点,村子里已经静了。路灯的灯光远,照不进老房子,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
他的思维变得很慢很慢,魂魄飘在半空中,轻轻把电话贴在耳边。
“小满。”
电话里的人叫了他一声,然后就是平稳的呼吸声。
“嗯。”
韩竞沉默片刻,说:“在做什么?”
叶满语速很慢很慢,轻轻张口:“我们结婚吧。”
韩竞:“好。”
叶满闭上眼睛,倦怠地说:“过两天姥姥没事了我就回去找你”
韩竞:“嗯,我爱你。”
叶满:“我爱你。”
他轻轻说:“我也爱自己。”
第二天,叶满身上的症状减轻了,只有轻微的咳嗽。
他陪着姥姥在阳光房里晒太阳,院子里的冰雪还没消融,阳光房里的葱和小白菜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
姥姥家的春天总是先一步到来,从小到大都是。
他趴在姥姥膝盖上闭眼睛瞌睡,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地捋他的头发。
她不知道“捐款”是什么意思,他们吵架的话她都不懂,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只担心叶满的身体。
中午,等到姥姥进屋睡着了,叶满准备出去走走。
他带上韩奇奇,搬出了姥姥的电动轮椅,准备在这个春天蓄谋一场去往世界上,最小的海的旅行。
风微微凉,太阳是暖的。
他把轮椅搬上同样门口的水泥乡道,然后小心地打开按钮,控制方向。
它动了!
时代飞速发展,曾经的需要手才能转动的轮椅现在轻轻拨弄开关就能往前。
他弯起眼睛,试着往前挪动,韩奇奇在他身边倒腾小腿跟着。
天朗气清,冰雪正在从这片土地褪去,叶满深吸一口气,说:“出发!”
韩奇奇快乐地“嗷嗷”两声,撒腿跟上。
他一路出了村庄,一路向着记忆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仍是以前的位置,不同的是从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被来往的车辆压模糊了纹路,在阳光直射下,那条路一片雪白。
路旁,没有死去的羊羔,暂时没有开起来的野花,但是那片坟还在。
叶满没敢往那边看,生怕二十来年过去,自己还让被踩坟头的苦主记着,开着电动轮椅的最大马力飙过去,心脏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好在他安全过去了,抵达小姨的村子,这村子规划得相当好,整整齐齐,不再像曾经那样路上全都是脏兮兮泥巴。
往南看,那片水还在那里,就在村子不远处,比以前小了不少。
真是奇怪,他记得那片“海”距离很远来着,难道“海”会走路了?
不会的,这是一片没有水源的死水。他想起了一篇小学学过的课文,那篇课文叫《十步的距离》。
韩奇奇忽然兴奋地窜了出去,叶满连忙站起来去追。现在的农村里几乎都空了,半个人影都见不着,这个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小狗。
他跑过去追韩奇奇,在一个土坡后停下,叶满看见了一个洞。
一个黑乎乎的耗子洞,洞口散了几粒红豆。
这可真稀奇,附近可没有红豆生长。
叶满回忆起小时候,自己也曾在这里捡过红豆,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恰好停在洞口的韩奇奇转身,嘴里叼了一个黄色的大耗子。
叶满:“……”
韩奇奇跑回来向他邀功,它嘴里的那只大眼睛耗子呆滞地软着,黑漆漆的眼睛像黑豆一样,呆萌可爱。
这玩意儿叫达乌尔黄鼠,他们这儿的人都叫它“大眼贼”,实在是因为它的眼睛很大。
小时候叶满见到的就是它,可那时候他不认得。
这小东西是草原生态最底端,捕食者都喜欢它,因为好吃又多。只不过现在草原逐渐退化变成耕地,很少见它了。
叶满:“放开它。”
韩奇奇往后退了一步,不肯。
叶满:“放开它,给你吃零食。”
韩奇奇咬得更重了。
韩奇奇以前是流浪狗,它独自生存时应该是靠捕猎的,所以动作这么迅捷。
叶满无奈,说:“奇奇,我跟你换。”
那只大眼贼儿快吓死了,认命得软成一条鼠条。
韩奇奇盯着叶满,小牙陷进它柔软的肚皮里,不肯配合。
叶满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狗零食,放到韩奇奇面前,韩奇奇小步走过来,看上去犹豫了相当一段时间,它低头把大眼贼放下,去吃叶满手上的东西。
大眼贼一落地,飞快跑走,跑出了残影,钻进洞里眨眼不见了。
叶满走到洞口,捡起地上的两粒红豆,低头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他推着轮椅下了乡道,接下来就是草原路,仍然很好走,因为他们这里的草原平坦。
韩奇奇追随他迎着南风去。
《十步的距离》里,小孩儿在院子里埋下一颗玻璃珠,从墙根到玻璃珠是十步的距离,当他长大后再回去挖,却挖不到了。因为他长大了,小时候的十步现在他用七步就能走完了,他在第七步找到了玻璃珠。
课文里的小孩儿拿着玻璃球,叶满攥着红豆。
他向那个小时候需要走好久好久的“海”进发,脑袋里浮现着课文里那段话。
「原来,时间不仅改变了我的模样,也改变了我的步伐。那些曾经以为永恒不变的东西,其实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幼时世界赐予的箴言早就讲过“变化”,只是叶满老是懵懂,抓着自己的过去不放,却意识不到自己一直在变。
他推着轮椅快速在草原上跑,轮椅上仿佛坐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他推着他向前、帮着他向前,去往向往的“大世界”。
那片地仍是洁白无瑕,那片水域仍有水鸟栖息,它仍独自静静伏在草原中间,除了飞鸟,不会有人或者牛羊过来。
这里被生态管控了,连脚印也只有叶满一个人和韩奇奇一只小狗的。
再往里面走轮椅会陷进去,叶满把轮椅停得远远的,独自走进那片白色的天地。
微腥的水味向他扑过来,风呼呼吹过他的耳边,大声而嘈杂地诉说什么。
叶满小心踩着盐地,越近水域的地方土壤越是软,他绕着水走,韩奇奇试探着将爪子往水里放,碰到水了又开始狂甩小白爪。
叶满把它抱起来,往后退,坐在白色盐地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水鸟掠过头顶,叫声清脆悠长,叶满仰起头看,阳光滤下一层温暖的光。
他闭上被强反射刺得发黑的眼睛,任由风把他的头发揉乱,他将左耳对准风,听见它说:“好久不见。”
这里太美了,让他灵魂都得到了放松。
他喉结轻微滚动,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他现在还是七八岁的样子,未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还可以轻易感受到快乐,只是偶尔会感觉到孤独,渴望得到一个朋友。
趁着那个错觉还没过去,他快速摸出手机,拨通韩竞的电话。
他准备为自己导演一个有趣的、充满幸福感的人生if情节,八岁的他在这片“海”边孤独地独自发呆,想象着自己有一个朋友可以陪伴自己,这时候这个朋友真的出现了!
他时常会独自这样给自己演小剧场,不过韩竞出现后,他有时会偷偷趁着韩竞没注意的时候让他加入。
“叮铃铃……叮铃铃……”
怪事儿。
他低头看手机,试图找到科技bug。
电话是正在拨出的状态没错,嘟嘟声正在进行,也没有别的软件在运行。
透明的风呼呼刮着,从全世界而来,他捂上一只耳朵,试图从玄学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叮铃铃叮铃铃……”那个来电铃声没有消失,混在风里,好像在很近的地方。
忽然的,他心脏一震,迅速回头。
身后两步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壮英俊的男人,他忽然出现在纯粹的白色世界,仿佛是这个世界出现了一个bug。
韩竞脸上挂着浅浅微笑,向他张开双臂。
叶满爬起来,飞快扑了上去。
是真实的触感、体温、气味……叶满把自己全部的触角伸出去试探,得出结论,这不是地球bug给他投射出的虚拟人影或是海市蜃楼。
韩竞环住他的腰,微微低头,挑唇看他。
深邃的、少数民族特征明显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挺拔的鼻梁……利落又显得凶悍的青茬儿。
他还是不太敢相信,抬手在韩竞的脑袋上摸了摸,韩竞偏过头,很自然地在他的掌心吻了一下。
手抖了。
“韩竞!”那双圆圆的猫眼一点点睁大,说:“你是怎么来的?”
他向韩竞身后看,那里只有一大片枯黄草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韩竞就像忽然刷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太神奇了。
韩竞在打量他,锐利的眼睛对他的每一寸表情进行分析,评估他的状态好坏,好在,他没有察觉叶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眼睛很明亮,没有一点阴霾。
韩竞:“昨天就到冬城了,今早开车过来的。”
他们两个有共享定位,所以韩竞可以准确无误来到他的面前。
叶满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竞:“惊喜。”
叶满笑容灿烂地紧紧抱住他,说:“好神奇,你竟然来找我了!”
韩竞看他没事,悬了好几天的心也放下来了,笑着说:“来找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好稀奇的?”
叶满用力摇头,他难以抑制地大声说:“我好想你!”
叶满是一个对这个朋友的最高期待是来参加他葬礼的人,他没想过有人会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特意为他而来。
他说完,又快速抓住韩竞的手,指向身后那片没有水源的死水,开心地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时候来的那片海。”
韩竞跟着他往前走,听他有些兴奋地说话:“我刚刚还捡到了红豆呢,是大眼贼偷的,和我小时候捡到的好像。”
韩竞唇角笑容放松,仔细看他的男朋友人生第一次旅行的目的地,说:“像回到了小时候吗?”
叶满拉着他坐下,急于向他分享自己的不可思议:“嗯!刚刚觉得自己还是七八岁的样子,然后你忽然出现了!好像魔术!”
韩奇奇快乐地在两个人身边摇尾巴,他们终于团聚了。
韩竞侧头看他,揉揉他的卷毛儿:“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
叶满以一种非常放松的语速说:“想很多事啊。”
他停顿片刻,说:“我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得讲给你听。”
韩竞:“好。”
他蜷起长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东西,摊开在叶满面前。
那是一把色彩炫丽的糖果。
韩竞会在去商店时给叶满带一把糖,仿佛已经成了习惯。
叶满把糖通通抓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
风太大了,可他能听见自己内心平静的声音。
他说:“你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的事快了结了,我想,我的也是时候了结了。”
他有些冷,耳朵和鼻子被冻红了。
北方三月天气温还是有些低。
韩竞抬手搂住他的肩,把他带进自己的大衣里,很随意地一裹,就像把一只小猫揣兜里那么随意熟练。
然后,他低头看他,从微微敞开的领口。
叶满把脸贴在韩竞胸口,用力蹭了蹭,鼻尖在衣料上摩擦生热,被风吹得嗡嗡响的脑瓜终于静下来,他在旷野中找到一处安稳,窝在韩竞怀里不愿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