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阳一直没吭声, 低头吃饭,偶尔给叶满剥小龙虾,闻言抬起头。
叶满笑笑说:“我去年买彩票中了一个亿。”
萧杰又是一愣。
周秋阳掀起嘴唇笑笑:“我听盛京说了。”
叶满点点头, 说:“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们挺多年没见了。”
萧杰是知道两个人关系有多好的, 敏锐察觉了一些异样。
周秋阳试图跟叶满解释:“我第一次来同学会, 这次回来给我爸妈买房子, 碰巧参加。”
叶满真心为他高兴,说:“恭喜,你都买房了。”
周秋阳:“……”
他和叶满两个人没有矛盾, 只是生活轨迹不同,没话说了,渐行渐远。
之前结婚什么的都没和叶满说,是因为种种巧合, 要么是和崔盛京约的时间仓促, 带上叶满不方便, 要么是有其他朋友在场,也没法约叶满。
所以一拖再拖,干脆没说, 如果不见到叶满, 他都快忘了他。现在想想,他也忘了叶满什么时候不再主动找他说话。
叶满说出那句话,说明一直敏感又包容的叶满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他距离的拉远, 并且没有回避。
他心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天,一个亿?”萧杰有些震惊,他开玩笑道:“那你是亿万富翁了,都准备用这些干什么?”
叶满随口说:“有一点计划。”
周秋阳低头吃东西, 眼珠轻轻转动,那是他思考和观察时的惯有动作,叶满是这样了解他。
这场景真是让人难过,自己有一天也成了周秋阳要仔细斟酌的对象,他们不再了解彼此了。
就是这会儿,周秋阳的手机响了。
他抬头看叶满,说:“是盛京他们,我跟他们说了。”
叶满脸色有些僵硬,说:“你们关系还是很好。”
周秋阳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本来也不善言辞,他接通视频,说:“叶子没事了。”
他开着公放。
崔盛京:“出来了?”
周秋阳:“嗯。”
李维的声音充斥着一种强烈的嫌弃:“他怎么想的?他都多大年纪了?不觉得丢人吗?”
叶满盯着周秋阳的眼睛,说:“我不觉得丢人。”
包厢里一阵死寂。
李维立刻闭嘴,他没想到叶满能听见。
崔盛京说:“叶子,我们都在关心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行吗?”
周秋阳已经后悔接通了,一脸尴尬,一声不吭。
叶满就这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好。
有的时候,叶满以为他们的情谊是互通的,但其实,他对周秋阳的内心是那样无知,甚至三观都不同。
他老是觉得他成熟,他老是期盼自己变得像他一样优秀,他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走远全是自己的问题。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和周秋阳做好朋友了。
因为他不会替自己说一句话,把自己放在很多人之后的末位,所以就算他人再好自己也不要了。
“李维,”上一次在广州,叶满已经被这个人的话气到呕吐、情绪应激,现在已经不会了,他平静地说:“上次你说我喜欢男人是因为我爸把我虐的,我之后仔细想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这么多年我们唯一的联系不过是我单方面一厢情愿给你寄礼物,但你觉得厌烦而已,这么多年友情里,你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次话,就算是交流也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反驳,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喜欢我的。”
崔盛京轻轻叫他:“叶子,别这么说,李维他是担心你……”
叶满:“从来都是那样的,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反驳,我说天气太热了,你就立刻否定说天冷,我跟着你说天冷,你就会快速说天热,我说什么都不对。
每一次听到你说话我都会很难受,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一直说我伪善傲慢,可我不觉得这样,也不觉得自己丢人,你不要再评价我了。本来想不计较这事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句,我现在很讨厌你。”
叶满是一个再柔软不过的人,了解他的人都不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话。
李维没再说过话,或许已经退出视频通话。
崔盛京却因为叶满对李维的态度有些生气了,他心里有自己的亲疏远近,语气冷漠很多:“你以为就你是对的,我们几个、你那些同学们就都是错的、坏的吗?你要是那么完美就不会让所有人都看不上你,真觉得自己无辜啊?我们就不该担心你,挂了。”
“等等。”叶满说。
周秋阳始终没说话,此刻他看到叶满,那个总是安静憨厚又有些笨拙的人语言组织能力竟然变得很强,这让周秋阳觉得他最近一定说了不少话锻炼。
叶满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温温吞吞、斯斯文文,说的话却很厉害:“我从来没说过我没错,我做过很多蠢事,说过很多蠢话,我不无辜。但你们也不是完美的,这事儿是咱们一块儿推到这地步的,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没错,这才是错的。”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他已经把李维和崔盛京甚至周秋阳放下了,把他们放回了时间里,所以他已经不会起什么情绪波动,理性由此出现。
崔盛京有点火了:“你跟你那群同学耍完威风又开始跟我和李维发脾气?我们可不惯着你!”
萧杰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来了,低声提醒:“周秋阳!说得太过了。”
叶满站起来,说:“如果你觉得我现在就算是在发脾气,那你以前对我的态度更恶劣。我求不到公正,今天所做的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平衡。我没有指责任何人,我也不指望他们记得曾经的事,我只不过是把自己没做过的事澄清出来。无论如何都谢谢你今天的关心,你不理解我对我没什么影响,我明白自个儿就行了。”
没错,叶满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心理平衡。韩竞说过,如果不能求公正,那就求一个平衡。
如果细看,他的眼睛里充满失望,那是对过往朋友的失望,还有对过去一直隐忍的自己的失望。
他说:“崔盛京,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也不喜欢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和态度。”
崔盛京反唇相讥:“你有钱了我们就得供着你、哄着你呗?”
叶满不知道此话从何说起,慢吞吞提醒:“我已经把你们删掉了啊……”
所以,他根本没有让任何人供着、哄着。
他正在一次次为自己做着了结,上天真的眷顾他,当他想要了结时,就把所有机会都放在他面前。
服务生送进来了一盘西瓜,甜蜜清香的气味让叶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此刻的他好像解开了一个复杂的、纠缠多年的线团,心态变得开阔。
他定定望着那盘西瓜,对他在这个世界上交过的第一个朋友说:“我跟他们早就绝交了。他们很好,只是我们的个性不适合在一起做朋友,以后你不要和他们再提我了,相反也是。”
周秋阳立刻挂断电话。
“对不起,叶子……”他很尴尬,后悔跟崔盛京说这件事了。
“秋阳。”叶满那样的眼神,让周秋阳觉得那是叶满最后一次把他看进眼里:“我走了,虽然有点晚了,但祝你结婚快乐。”
周秋阳心里一拧,问:“你以后要去哪儿?过两天我请你……”
叶满笑笑,说:“不确定。”
他不给确切目的地,不再试图和他约下一次。
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因为不确定的下一步而感到漂泊和迷茫,只有无数的自由。
周秋阳:“……”
叶满抱起韩奇奇,往外走。
掀开帘子,他最后看了眼周秋阳,说:“过去,谢谢你。”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周秋阳,也只有一个叶满。
他们做过最好的朋友,是上天给的好缘分。他们没有过矛盾,只是往后不能顺路了。
星星在叶满的周围坠落无数次,总有一些星星长明着,陪伴叶满走过长长一段路。
长明的星星忽然消失在忙忙宇宙里,还会有下一颗亮起。
他不再回头看周秋阳。周秋阳只是他的一颗星星。
他有满天的星星,一出门抬起头就看见了。
春季大三角,狮子座的轩辕十四、牧夫座的大角星、室女座的角宿一,它们在三月份已经在北半球出现,标志着春季到来。
他从未如此轻松,脚步轻盈。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杰跟了出来。
叶满扶住车门,转身看他:“你不吃了吗?”
昏黄路灯在他肩上、发上披上一层细细金纱,三月夜风的吹拂下,他的发丝轻轻浮动,绚烂的金色细细流动着。
青春年少时的动心滤镜最浓厚不过,多年以后再见,仍会轻易被吸引。
岁月好像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它停滞了,那张脸依旧年轻,气质依然灵动轻盈。
高中时他觉得叶满像一阵有些虚无的风,轻盈飘渺,很难琢磨,同时他又浪漫天真、善良寡言。
现在他好像仍是这样,只是添了某种耀眼的东西,今天他有棱角、有危险性,冷静而有计划,就像一把锐利的刀脱掉刀鞘,敢于展现锋芒。
一个人是一面镜子,美好善意的人会照见美好。
在他眼里,叶满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你要走了吗?”萧杰问。
“啊……”叶满挠挠头,有些尴尬地说:“抱歉啊,又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萧杰望着他,说:“很高兴这次回来能见到你。”
叶满抿唇,沉默片刻,说:“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叶满离开了哪里,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闲逛,不经意路过了高中学校。
这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幼年的叶满觉得额尔敦浩特是一个巨大的繁荣都市,每次来都要沐浴更衣,并且心怀敬畏。
现在,它只在他的脚下咫尺间。
晚上八点多,学校大楼灯亮着,这个老学校会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十年没看过它了,可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好像还在昨天。
他慢慢把车停在路边,接起视屏电话。
“吕达大王……”叶满趴在方向盘上,望着视频里的青年,懒散开口。
吕达刚忙完到家,正准备做饭。
他把叶满放在一边,挽起衬衫袖子,声音带笑:“大王?”
“嗯。”叶满说。
吕达很宠:“好吧,我是大王。”
他边忙着,边跟叶满说:“你现在在老家?”
叶满:“嗯,姥姥病了,我没走成。”
吕达一顿:“怎么样了?”
叶满:“没大问题,就是高血压。”
吕达说:“替我问个好。”
叶满弯弯唇。
吕达:“我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计划。”
他洗干净手,撑着桌子欠身看手机,英俊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接下来的四五两个月有计划吗?”
叶满:“……还没有。”
吕达:“有一档旅行类综艺要开始录制了,我和导演是朋友,也会做为编导参加,你要不要来,可以在这边学习一下导演和摄影。”
叶满眼睛亮闪闪:“可以见到明星吗?”
吕达弯唇说:“会。”
叶满心脏砰砰跳:“我想去。”
他好好奇明星是什么样子的。
吕达:“在湘西录,你什么时候来告诉我,我提前跟他们打招呼。”
叶满:“……会不会让你搭很大人情?”
吕达:“不用想这些,多你一个不多,过来我带你,感兴趣就留下,不感兴趣随时走,不用有压力。”
叶满:“那我和韩竞说一下。”
吕达:“好。”
他看看屏幕里的叶满,挑眉说:“你今天不太一样。”
叶满:“今天做了件大事。”
吕达:“什么大事?”
叶满:“以后跟你说。”
吕达笑起来,说:“好,那我先做饭了。”
叶满乖乖说:“好。”
视频挂断,叶满打开韩竞的对话框。
中午时韩竞就给他发了消息,一审结束了,那个人被判了死刑。
这个结果不意外。
陆陆续续的,到现在,韩竞给他发了四条消息,打了八个电话。
叶满从派出所出来就看见了,不过就因为这个数量太密集,他有点不敢回复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韩竞的手机号,准备打过去,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小侯:“嫂子,你干嘛去了,我哥现在可生气了。”
小侯:“什么叫你自己静几天先不联系了啊?你不会又把他甩了吧?”
小侯发了个抓狂的表情包:“你俩要是离的话我判给谁啊?”
“……”
那是他上午去同学聚会前发的,他以为自己会进去几天。
叶满一哆嗦,默默当起了缩头乌龟。叶满的坏毛病非常多,比如爱逃避这一点时常会发作。
他小心翼翼退出,生怕自己按到键盘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就会被人发现他是故意的。
他得做好心理准备,想好说什么,否则他的情商会很容易把韩竞弄得更生气。
就十分钟,他好好想想。
他怔怔望着窗外出神,曾经熟悉的街道上店面都改了样子,除了两家书店仍坚守着,剩下的超市、早餐店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饮料。
以前那些坏学生们抽烟聚会酝酿坏事的地方都消失了,变成了窗明几净的现代设施。
胃隐隐作痛,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
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开始找上来,他觉得手脚没有力气。
“我们去买点吃的,奇奇。”他轻轻说。
韩奇奇爬进他的怀里,他们一起下了车。
从前他时常一个人在这里游荡,很多时候,崔盛京他们会另外有约,周秋阳会在家里陪家人,放假时他除了在那个阴湿的宿舍里瑟瑟发抖地躺着,躺到头疼,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游荡。
他时常孤独,那种孤独十年后想起还是会让他充满恐惧和无力。
现在韩奇奇陪着他,他可以慢慢走,也不用再为买一串关东煮而心疼钱了。
他凭着记忆去找曾经他觉得好吃的店,可那些地方一个个都变了。
转进一个长长小巷,他终于找到一个卖饭包的店,这里十年前就在了。
他豪气地点了两根烤肠、两个鸡蛋。
他拎着吃的往车走,脚步忽然一顿,望向几米外迎面走来的男人。
黑夜雾蒙蒙的路灯下,两人相对站着,相互对视。
“又见面了。”萧杰轻轻扬唇,说:“我想在回北京之前来这里看看,没想到又碰见你。”
叶满腼腆笑笑,说:“真巧。”
萧杰抬步向他走过来,说:“我帮你把饭钱转给周秋阳了。”
叶满:“谢谢。”
萧杰的双手插在运动服里,他穿着简单而舒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那么在乎外在的很多东西。
他转向老教学楼,放松地说:“这里好像没怎么变。”
叶满和他并肩看过去:“好多店找不到了。”
萧杰:“那时候只有一家奶茶店,现在遍地都是。”
叶满:“嗯。”
萧杰唇角带笑:“你还记得我跟你表白那天吗?”
叶满抿唇。
那天他永远不会忘。
萧杰:“那天我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向人表白。”
叶满轻轻说:“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说喜欢。”
十几年过去,他们心平气和说起这件事,已经没有那些青涩与忐忑,他们都已经变成大人了。
萧杰:“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
叶满心脏一紧,过去的他,狼狈、糟糕、不稳定,被人讨厌。
他记得的是哪一个?
“高中的时候,你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会盯着窗外爬上来的爬山虎叶片,有时候看一只停在窗上的麻雀,有时候放学走在路上,你会忽然停下看草丛,我好奇里面有什么,走过去问你。”萧杰说:“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要下雨了。”
叶满不记得这些。
萧杰:“你说完后,我抬头看天,一滴雨就落进我的眼睛里。从那之后,每一次天气变化我都会看你,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提前知觉。”
叶满:“……是吗?”
萧杰:“我那时候暗恋你嘛,就特别关注你,我觉得你像风一样不可捉摸,透彻神秘,很长一段时间里,看到你我就觉得高中很美好。”
叶满:“……”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某个人心里这样正面,被人这样喜欢。
这些话仿佛一场透彻的灵魂洗涤,冲刷走他一直沉浸着的肮脏回忆和阴霾,他忽然看见了光亮一样,原来在过往长河里,他在别人眼中也曾那样干净美好。
“谢谢。”叶满说。
萧杰伸了个懒腰,声音愉悦地说:“我先走了,明天就回北京了,我回去看看以前的班主任。”
萧杰说的班主任应该是后来转去班级的班主任,那是个很厉害的老师。
叶满:“再见。”
萧杰:“再见。”
萧杰揣着手往马路对面走,叶满忽然叫住他。
“萧杰。”
萧杰侧头看他。
叶满笑容明媚单纯,让萧杰想起他们第一次对话时的样子。
“谢谢你,高中那次发烧,你给我买了吃的,还给我衣服。”叶满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那衣服被我的汗湿透了,没帮你洗干净。”
萧杰忽然抬手,将食指抵在唇上,三月晚风把他成熟温柔的声音送来,他说:“那是那时的我能为你做的最有限的事了。”
他说:“我很抱歉,今天才知道那时的你在经历什么。”
他进了学校。
叶满也转身,向牧马人走去。
如果是以前,他再遇见萧杰大概率会畏畏缩缩地躲着走,因为自卑,也怕被曾经喜欢自己的人看到自己这样没出息的懦弱样子。
在贵州过去两个月里,他跟韩竞说了无数次“我害怕”,他早就打算做这些事了,他暗中谋划很久,只要是想起各种可能他就会害怕,他害怕到手脚发抖。
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些害怕像风一样轻。
当他踏出这一步,就发现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自己不给自己设限制,只要不去用别人的感受约束自己,那谁也限制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