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去打了热水, 把毛巾透湿,然后一点一点擦拭她的脸、脖子、手。
他试着让她舒服一点,掀开被子, 把尿得湿答答的裤子小心地给她脱下来, 换上纸尿裤和新内裤。
然后, 他用毛巾仔细擦她的腿, 再把病号服给她穿上。
把被子盖好时, 忽然看见姥姥醒了。
她流着眼泪,看着叶满,说:“你也不嫌我赖。”
“赖”就是脏的意思。
叶满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你不也这么伺候我的吗?”
姥姥就不说话了。
叶满把买来的粥递给她, 她还是没胃口。
那一天一夜叶满过得很煎熬,他趴在病床边上,隔一会儿就醒一次,看看姥姥的情况。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人觉得不安, 每次有一点风吹草动叶满都会惊醒, 他有好几次走到门口, 透过玻璃向外看,他看到那天夜里有两个病床的人被推走,宣布死亡。
他又跑回来, 坐在床边, 手搂着姥姥,那串绿松石搁在姥姥胸口。
小侯说这东西能带来好运,他不要好运, 都给姥姥。
第二天早上,大夫来给测血压,这时候血压降到了一百七十五。
姥姥的脸色好了很多,也能坐起来了。
叶满给她买了地瓜, 她慢吞吞地吃,吃下去半个。
他问大夫姥姥的脚为什么肿着,大夫也不能确定,叶满干脆把医院能开的项目都开了一遍,挨个部位检查。
他推着姥姥在医院穿梭,检查了小半天,然后送回病房安顿好,再跑到楼下车里去照顾韩奇奇,换水喂食。
好在韩奇奇是个省心的小狗,知道定点排泄,也待得住。
收拾完小狗,叶满再回去,给姥姥洗头泡脚,剪那厚厚的指甲。
老太太被他折腾得越来越新。
临床住进了人,那人跟叶满搭话,说他真孝顺。
叶满笑了笑,没说话。
他慢慢给姥姥剪着指甲,跟她说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不过,这回不是匮乏地把别人的故事套在自己身上了,讲的都是自己的事。
姥姥挺爱听的,偶尔也会回他的话,阳光从窗外晒进来,阳春三月,暖洋洋的。
叶满让她坐着,然后点开手机微信,给远在南方的舅舅,她最爱的孩子打去视频。
她和舅舅说话心情会变好,跟后辈说话心情也会变好,她能聊很久很久。
趁着这个时间,叶满去取了体检结果。
显示肾没问题,只有营养不良和高血压的毛病。
他稍稍放心,顺路去停车场给韩奇奇放下来,让它跑几圈,自己则靠在车上抽烟。
他实在太累了,累得大脑发木,他需要烟草给他提提神。
他把韩奇奇的球扔远,小狗立刻飞奔出去捡起来,兴冲冲跑回来,让他再扔。
它都憋坏了。
叶满就这样机械地扮演一个豌豆射手。
太阳即将下山,红彤彤的日落将天空一半染色,像颓败的血色。
他不喜欢额尔敦浩特,这里满满的都是他曾经的羞耻与痛苦回忆。
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不再来这里。
“叶满?”一道陌生声音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叶满一愣,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他看着眼熟,但不认识这是谁了。
女人走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是叶满吧?”
叶满微微站直,客气地问:“您是?”
他其实有些紧绷,因为在额尔敦浩特遇见的人大概率与他的学生时代相关,只要看见就会提醒他他的过往创伤。
女人:“我是李鑫然啊,你不认识我了?咱俩高中一个班的。”
高中毕业十年了,每个人都变化很大,他是真的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
“哦。”他说:“你在这里是……”
“前阵子我老公做了个小手术,刚出院。”女人笑容很大,细微表情掩饰在浓妆之下,恰巧这时候太阳掉到了住院楼后面,光线一下变暗,所以叶满有些判断不出她对自己的笑容底下是善是恶,只是他伸出去的触角,从那个女人的细微肢体动作判断出一点轻视。
当然,那也可能是叶满的自卑在作祟,毕竟她的语气相当友善。
女人笑着说:“你好像都没怎么变,最近在哪发财啊?”
叶满含糊过去:“随便做做生意。”
女人看了眼他身后的车,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是你的?”
女人身后的男人说:“呦,这车改装得真帅,得百十来万吧?”
叶满有些走神,逐渐降落的夜色让女人的妆变淡,他好像有点印象了。
忽然的,他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高三的时候,他被一个女生摔过桌子,她怒气冲冲跑过来,很凶地指着叶满,说:“你为什么骂我?”
是朱鑫告诉她叶满骂了她,然后她当着全班的面来找叶满的茬儿。
叶满的背后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韩奇奇在他脚边蹭,他把它抱起来,拉开车门,放进去。
“差不多吧。”他尽量镇定地说。
说完,他看向李鑫然,说:“高中的时候我没骂过你,那时候你来找我质问找错人了。”
李鑫然脸色一僵。
随后她摆摆手,说:“那么远的事了,提那个干什么?”
她大度地掀过去了,表现得好像是原谅了叶满,却并不考虑自己冤枉叶满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或者说那对她完全不重要。
叶满却开始较真儿,他坚持问:“你还记得当时朱鑫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他和李鑫然毕业十年后第一次见面,等于上一次见面时,李鑫然在全班面前羞辱了他,现在却一幅笑脸。
李鑫然确实也没把那件事当回事,但她觉得叶满现在混得蛮好,从他的穿戴和开的车看,他没准儿是同学里混得最好的,于是她也愿意给个面子,回忆了一下。
天有些冷了,韩奇奇从车窗里往外看,夜色渐渐转向深蓝。
“你们还有联系吗?”她还没答,叶满又问了一个问题。
李鑫然:“有微信,平时不联系,不过明天同学聚会应该就能见到了。”
同学聚会?
叶满不知道这个消息,当然,也不会有人通知叶满这个消息,他在班里是个讨厌鬼。
李鑫然以为他知道呢,沉浸在见到老同学的喜悦里,说:“每年一次的,以前你都没来过,正好回来,明天你也能去吧?”
李鑫然老公在看牧马人,跟车自拍,他笑着和叶满搭话:“你这上的青海的牌子,是在那边发展啊?”
叶满心脏跳得很快:“嗯。”
叶满只答了一个“嗯”,但俩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
这是个挺憨厚的男人,还给叶满了一根烟,主动跟他攀谈。
客客气气聊了两句,李鑫然忽然开口,她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晚自习下课嘛,我跟朋友说我刚卷的头发,他跟我聊着天,忽然就跟我说你在看我,说你之前说过我贱。”
李鑫然老公一愣,盯向叶满,微微皱眉。
叶满气血上涌,脸都涨红了,急促地说:“我没说过你,而且我对别人根本说不出那种话。”
他已经二十八了,可再见到以前的人好像又回到那时的场景,那个时间在他的世界一直没过去,每个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重复演绎着。
老师站在讲台上冷眼旁观,教室课桌前那些影子或坐或站,戏谑地看着,朱鑫站在门口得意地看热闹,李鑫然的手指头指到他头上,打破了安全距离。
她的手晃啊晃,随时都会落在他的脸上。
自尊、边界被踩在脚下,让他的脸比被打了还要疼,几时到现在他仍然恐惧着。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也站在那些人同样位置,冷漠而厌恶地盯着自己,看自己出丑、被人欺负,虽然他没有做那件事,可他仍觉得自己活该……
李鑫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捋捋头发。现在想想其实确实是这样的,她和叶满没说过几句话,叶满没理由说她。但她当时非常生气,也有些出风头的意思,毕竟全班人都讨厌叶满,她去找叶满的麻烦是件很酷的事。
“可能是他弄错了吧。”她轻描淡写道。
叶满:“……”
他从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摸到手机,想起手机还在姥姥那里。
他拉开车门,在里面翻找,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了一条富春山居。
这是韩竞知道他要回家看姥姥、姥爷,特意给他带着的,算是他给老人的见面礼。姥姥的是燕窝和黄花胶,昨天被他放在家里了,他手头只有这个。
他拆开,拿出一盒,强装自己是个场面人,他把烟递给王鑫然老公,强忍着不适说社会话:“太巧了,没想到能遇上老同学,我这也没什么准备,拿着抽。”
王鑫然老公顿时一喜,接过来看了又看,高高兴兴说:“谢谢啊,你这会儿有事没,请你吃个饭。”
叶满开这车好,他根本就没怀疑这东西的真假。
王鑫然拿过那盒烟问:“这是什么烟?”
他老公小声说:“好几万一条呢。”
她顿时觉得叶满这是看自己面子给的礼,高兴地说:“走,咱们去叙叙旧。”
“我走不开,家人住院呢,”叶满咧咧嘴,说:“给我留个电话,咱们加个微信,我有些事想问你。”
王鑫然对叶满好感倍增:“好,好。”
县城就是小,转头都能遇见熟人。
他们离开后,叶满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才放任自己发抖。
“奇奇……”他抱起自己的小狗,把脸埋进它的毛里,也不知是冷还是应激反应,他哆哆嗦嗦地哽咽道:“吓死我了,我好害怕。”
他对以前记忆里的人充满异样的恐惧,他们的危险被他的刻在骨子里害怕放大无数倍,多年后再见,他面对他们和面对鬼没什么区别。
真的,比他之前无数次想象中的更加吓人,刚刚他的大脑甚至僵住,没法思考,他一度想要转身拔腿逃跑,就像他从前那样逃避。
好在,他把话说囫囵了。
在楼下平复好了心情,他才去见姥姥。
姥姥还在和舅舅聊天,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她笑着说:“叶子回来了。”
舅舅的声音传出来:“叶子在哪儿呢?”
叶满不想和舅舅说话,佯装没听见,走过去温柔地问姥姥:“聊完了?”
姥姥:“嗯,说完了。”
叶满:“那我打个电话。”
舅舅那边听见了,打招呼说:“那挂了,叶子,好好照顾你姥姥,有什么事跟我们说。”
叶满应了声,拿过手机,挂断视频电话。
他在姥姥床边坐下,趴到床上,说:“好受点没有?”
姥姥伸手,慢慢捋他的头发,说:“我没事,你这头发该剪了。”
叶满闭上眼睛,在姥姥的掌心里,他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他回到了安全港湾,之前的恐惧被慢慢抚平,他撒娇说:“有人说我长头发好看。”
姥姥问:“朋友说的?”
叶满:“嗯!”
从前,姥姥最担心叶满没有朋友,交不到朋友,所以她常常问。
这是第一次,叶满给她一个底气十足的回应。
他交到朋友了。
姥姥也有些高兴,说:“你朋友长什么样?做什么的?”
叶满翻出手机相册,翻出离开贵州前和韩竞、小侯的合照给姥姥看。
韩竞长得俊,有正常审美的人都会觉得眼前一亮。
姥姥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说:“长得真好,跟人好好处啊。”
叶满轻轻说:“好。”
他把姥姥哄着睡着了,拿着手机,到电梯那边无人的沙发上坐下。
明天就开庭了,他给韩竞打电话,两个人说了会儿话。
韩竞最后说:“我的事就要了结了。”
叶满挂断电话,垂眸说:“恭喜你。”
他弯着腰,把手机抵在额头上,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个雕像。
他的面上平静,心跳却越来越快,强烈的恐惧感和快感在他的身体里相互对冲,让他手也开始轻轻发抖。
半晌,他点开手机,慢慢输入,把李鑫然的账号搜索出来,点击添加。
速度很快,对方通过了申请。
叶满掌心出了汗。
他没理会对方发的消息,直接发出视频邀请。
很快,视频接通了,对面的背景是一个温馨的家,李鑫然已经卸妆了,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的老公跟着一起在镜头里,他先跟叶满打了招呼,笑得很灿烂:“哥们儿,你那烟真好抽!”
李鑫然也很高兴,抱着孩子凑近镜头,说:“宝贝,叫叔叔,快看……”
她现在过得很幸福,组成了一个那么温暖的家,叶满笑起来,可他并不为她的幸福感到高兴。
他努力表现得温和:“鑫然,我有些事想问你,关于以前的同学的。”
“朱鑫的事儿吗?妈的我回来越想越生气。”李鑫然眉头一皱:“我一直觉得那话不像你说的,不是你那他妈的不就是他说的吗?他骂我还把我当傻子耍呢!”
叶满慢吞吞说:“大学的时候,咱们班孙硕跟我是一个学校的,他跟我说过一些朱鑫造谣的话,咱们班一共四十三个学生,几乎每一个他都说过这种话,都说是我说的。”
李鑫然一愣。她反应了一会儿,说:“他图什么?”
叶满:“我不知道。”
他说:“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件事。”
李鑫然:“什么?”
叶满:“跟我说说他现在在做什么,还有,跟我说说你还记得的或者问问和你关系好的同学类似的情况,我说过他们什么话。”
旁边李鑫然的老公反应过来不对,他说:“哥们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想重新追究这事儿啊?”
李鑫然也有些警惕。
叶满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斯斯文文说:“没有,我就是好奇。”
听他这么说,李鑫然也放松了,她当然不愿意趟浑水,要是叶满真追究,她是不会说的。
可他只是好奇情况就不一样了,谁都愿意吃瓜,谁都愿意当英雄讨伐,当初跟别人一起议论叶满,现在当然可以议论朱鑫。
“前两年同学会见他那会儿他说做了老师,”李鑫然说:“应该不会变了。”
叶满哦了声,若有所思说:“这么厉害。”
李鑫然翻了个白眼,说厉害个屁,开始跟叶满聊起过去。
手机上录音正走着秒,不过对面不知道。
叶满始终微笑着,像是把那个表情刻在脸上一样。他听着李鑫然说过去的事,其实她没怎么变,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兴奋地描述着那些对叶满过去的创伤,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利刃捅在他的身上,陈年的脓疮一个个被挑破,痛苦得他手都在抖。
他一遍遍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我都没有做过,我都不认识他说的人,我那时候话就很少。”
李鑫然老公皱着眉,说:“这人太恶心了,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呢?”
叶满垂眸:“我解释了,没人听。”
“……”
李鑫然:“还有还有……”
她继续说着,提着那些梦魇中的名字。
一直到了深夜,视频挂断。
他看过姥姥,下楼到车里。
韩奇奇睡得迷迷糊糊,从暖洋洋的毛毯中爬出来,爬进他的怀里,看着他打开电脑,打开一个文档。
那是叶满从福建回来开始做的表格,他一次次试图跟自己和解,他把过去的每一件事记录在里面,把他能想起的人填在里面。
他一个个写下来,试图一个一个跟自己和解,劝说自己放下,但没用的,他放不下。
他一遍遍听录音,把表格填充好。
然后打开县小学的教师名单,那么多人里,他仔仔细细往下找,然后找到了朱鑫的名字。
他内心里剧烈挣扎着,痛苦得一遍遍流眼泪,黑夜模糊,他抬起头,仿佛看见一个苍白少年坐在他身旁,无助地哭泣着。
“笨家伙。”叶满轻轻说:“你那时候一点办法也没有。”
转瞬,他又听到韩竞说:“我的事快要了结了。”
十二点已经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他慢慢平静下来。
早上,姥姥的血压又降下一些,一百五十左右,吃了一碗面条。
大哥一家赶了过来,叶满出去上了个厕所的时间,病床前被团团围住,那一大家子忙前忙后伺候,嘘寒问暖,孙辈承欢膝下,其乐融融。
在家族里,一般这种时候他是没办法近前的,他是个透明人,没有说话的份儿。
叶满走进病房,大哥笑着跟他打招呼,一个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站起来,看看他,叫了声:“小叔。”
叶满没和他说话。
从那场年夜饭上,他说才不要像叶满一样,说叶满是个废物后,叶满就没再和他说过话了。
每个亲戚都说他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安静懂事。
可那跟叶满没关系。
他从来跟这些亲戚没话说的,在他们面前,叶满是没教养的那个。
他谁也没理,走到病房里,拿起自己的背包,跟姥姥说:“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可能过两天回来。”
“我们就弄了,用不着你了。”一人说。
这话说的,里外里都把叶满当成外人。
叶满垂下眸子,没说话。
姥姥难得开口道:“谁说用不着的?我就喜欢叶子在我身边。”
大哥连忙说:“你好几天没睡了吧,快速歇歇,我在这儿就行了。”
叶满拎着包出去了。
上午十点,叶满推开一个包房,里面正热热闹闹说着话,一共十来个人,周秋阳竟然也在里面,在跟老同学们叙旧。
他看见叶满稍微一愣,没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这场景和叶满的无数次噩梦重合,明与暗的光线里,周秋阳与他对立站着,站在那些同学那边,他有了更好的朋友,丢弃了叶满。
是王鑫然先开的腔儿,她热热情情说:“我就说你怎么还没到呢!”
“这是……”上了年纪的班主任疑惑地问。
全屋的人都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王鑫然道:“叶满啊,你们不认识了?”
“叶满?”立刻有人轻视地说:“是他啊。”
叶满没再看周秋阳,径直走向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秃了顶,有些显老的男人。
那人翻了个白眼,转头跟人说话,他坐着,叶满站着,他极度轻视,完全不把叶满当空气。
叶满抬起手,屋里顿时掀起一片白。
哗啦啦——
雪白的纸张像雪一样降落在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精品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