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 叶满风一样跑进航站楼,去找韩奇奇。
宠物托运领取的地方只有一只航空箱孤零零摆在那里,被网缠成了粽子, 看不清里面。
夜里机场有些冷清, 旅客们都疲惫麻木地向外走, 灯光惨白。
这样的环境和旅途疲累导致叶满感觉到了强烈的孤独和无助。他蹲下, 小心地叫韩奇奇, 小狗立刻给他反应,旺旺叫两声,听上去还蛮精神。
韩奇奇有土狗血统, 是只基因良好、身体很棒的超级小狗。
它的声音让叶满感觉到安全,瞬间驱散了他的孤独感。
他拎起航空箱向外走,本来想要打个车,但是过往因为省钱而养成的肌肉记忆影响了他, 他关心韩奇奇, 不停跟它说话, 然后脚习惯性走向了机场大巴。
一片雪花从航站楼上方轻飘飘落下,落在他被暖气熏得疲累滚烫的眼珠里,有一种舒适的冰凉, 他仰起头, 看见雪扑棱棱落在机场的路灯上,冷空气紧急裹上他的身体,提醒他, 冬城的冬还没过去。
他提着韩奇奇上车,只是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他浑身就已经凉透了,到车上就把韩竞给他准备的衣服和围巾套上。
车上的人很安静,司机确定没人再上车后立刻发车, 叶满把手机贴在车玻璃上,录了几秒视频。
“下雪啦。”叶满分享给韩竞。
韩竞秒回:“真漂亮。”
叶满陷进座椅里,半张脸遮在围巾下面,看着手机屏幕。
“你到哪了?”他问。
韩竞:“到岳阳了。”
叶满:“我坐上车了,别担心。”
他心里空落落,开始觉得韩竞离他太远,跟他对话时就会感觉到一种孤独。
韩竞:“大衣口袋里有巧克力。”
叶满把手插进口袋里,真的从里面摸到了东西。
高速上没有灯光,也看不见雪。
车里关着灯,很暗,他甚至看不清前后左右的人长什么样子,都是一个个沉默漆黑的影。
他借着手机光亮看掌心的东西,一块儿巧克力,还有一块儿,沉甸甸的,圆形的金色东西。
他认出那是什么东西了,可还是幼稚地用指甲扒了两下,然后轻轻扬起唇。
它不是叶满小时候吃的那种金色纸伪装的巧克力,而是一块儿货真价实的金子。
“你怎么又把它给我了?”叶满打字问。
韩竞:“老觉得这玩意儿挺重要的,算个定情信物,之前你还了,以后别还了。”
叶满扒开巧克力,塞进嘴里,浓郁的香气和甜味儿轻轻刺激他的神经,让他产生快乐情绪。
好像整个人的力气又回来一点。
他攥紧那块儿金牌,这是韩竞当初在冬城时参加越野获得的奖牌。他偷偷塞进韩竞钱包时根本没想过,再次回到这个城市,他亲自把它带了回来。
半个多小时行驶后,大巴一站一站停靠,听到熟悉的地址,叶满拎着航空箱下了车。
这里离家还有四公里左右,他从这里打车回去会省很多钱,这是他以前固定的交通模式。
冬城还是老样子,到了这个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公共交通停运,店铺也都关了。
整个街上除了湿乎乎的飞雪,就只有一个黑色塑料袋无依无着地走走停停。
和他一起下车的有三四个人,都站在路边拦车。
有经验的出租车司机会在机场大巴停靠站点附近转悠,能拉到一个半个客人。
果然没过一会儿,路边停下一辆出租,叶满刚要走过去,有个人走得更快,窜上车,走了。
叶满从来不是争抢的性子,他也从来抢不过人家,就收回脚,默默拎着航空箱,继续在路上等。
三月的雪是存不下太久的,下在路面湿漉漉软绵绵,边下边化,于是天气更冷。
又有车停下,有两个人快速上车,出租车司机为了多赚点问等车的人都去哪边,也问了叶满,叶满不喜欢拼车,就拒绝了。
这么一眨眼的时间,路上就剩下他和一个陌生人。
他本来没在意的,车开走,那人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向叶满走过来:“太好了!这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十分单薄,冻得缩在一起,牙齿都在打颤。
叶满刚刚看她弯腰跟出租车司机聊了几句,出租车司机不太愿意跟她说话,开车跑了。
现在叶满知道为什么了。
她是贵州那边的口音,要不是自己在那边住过一段儿,也不太听得明白她讲话。
叶满拉了拉围巾,看向她。
“帅哥,你知道人民大路怎么走吗?”女人脸上挂着笑,但是叶满感觉到她非常无助。
她要是以前来过这里,估计也不会半夜落地只穿着一个薄外套。
以前他在贵州是异乡客,现在这人来这里,也是异乡客。
恰好一辆出租车停在叶满面前,叶满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上去,说:“人民大路距离这儿有三公里。”
她明显一愣,有些焦虑地说:“我下错站了。”
叶满:“没有,这是距离那儿最近的站。”
眼看着叶满上车了,她往后退了退,让开位置。
出租车里很暖和,还放着歌点着熏香,司机是个挺有情调儿的人,叶满报了自己的住址。
满天的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刮掉。
叶满说没关门,扭头往那女人那儿看:“您上来吧,顺路送你。”
女人一愣,明显有些犹豫。
南边的人比他们这儿的防备心重。
可大概是因为太冷了,午夜里周围又没有任何店铺开门,女人不得不挪步,小心地往出租车牌上拍了照片,这才上来。
司机是个敞亮人,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们这儿法治社会,你要是有事儿一键报警,不出三分钟我就得被警察按这儿。”
女人冷得厉害,尴尬笑笑,说:“我去人民大路。”
“呦,不是本地人。”司机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吊儿郎当地问:“帅哥,她说去哪儿?”
叶满:“……”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充当翻译。
“人民大路。”叶满说。
司机看了看导航:“这得绕路啊。”
叶满松了松围巾:“先送她吧,我不着急。”
“好嘞。”司机神采奕奕跟叶满搭话:“你那里面装着猫?”
叶满:“小狗。”
“唉!我最稀罕狗,”司机撅嘴:“嘬嘬嘬。”
在外面半年,也就家这边会有这样大咧咧的风趣的路人,他虽然内向,但挺习惯的。
他低头看航空箱,低声说:“奇奇,他在跟你打招呼。”
韩奇奇“汪呜”一声,司机更开心了,于是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夜晚就变得鲜活,不那么寒冷沉闷。
叶满腼腆地回着,看窗外寂静的钢筋城市和飞雪,轻轻说:“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
“谁知道呢?今年倒春寒。”司机开着雨刷器,说:“这三月份还雪打灯呢。”
那个女人坐在副驾,一直也没吭声,能看出挺戒备的,可闻言也忍不住往外看了看。
叶满说:“今年倒春寒?”
司机“嘿”了声儿,说:“你这是没在这儿过冬啊,出去玩儿了?”
叶满抿唇,轻轻说:“嗯。”
司机说:“出去好,出去好啊,不像这里,这么冷。”
路上没什么车,一路畅通无阻,那女人很快就到了地方,司机停下车,等她扫钱,她却有些磨蹭,下了车也没走,抱着肩站在“人民大路”路牌儿下张望。
人民大路也睡了,这里的冬天夜晚可以用死寂形容。
叶满降下车窗,说:“那边有个酒店。”
女人顺着看过去,不到百米的位置果然有个酒店亮着灯,她脸上露出喜色。
她这回放松下来,对叶满道谢,转身跑进雪里。
“你这是送佛送到西啊。”司机调侃道。
叶满:“顺路。”
司机嘴甜:“是你人品好。”
叶满回到了自己租的那个小区,上次离开还是夏天,树上冒着翠绿的叶子,现在树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披满雪。
小区门口路上的冰已经融化,淌了一地脏水,偌大的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很静。
这里叶满再熟悉不过,即便是半年没回来,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
路过那个幼儿园广场,路灯下,光秃秃树周围的成圈座椅上落满雪,叶满停步,望着那里出了会儿神。
北风刮着雪簌簌落,世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夏天这里有莎莎声,是树叶晃动的声音,风从南来。蛾子绕着路灯底下飞,纷纷扬扬,划出的弧度像落雪一样。
他恍惚看见雪花变成了漂亮的蛾子,看见了两道人影,在这圈座椅上画出四十五度角的距离,低着头,抽烟。
“你看起来长得不太一样。”
“我有塔吉克族血统。
“你要在这里留多久?”
“不一定,没事儿的话多留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点,衣食住行什么的。”
……
雪又落了一片在叶满的眼睫,轻微重量打破叶满的幻觉,叶满笑起来,拍了张照片发给韩竞。
他一手拎着韩奇奇,一只手打字:“还记得这里吗?”
他们单元楼的破门还那样,用力一拉就开,里面混浊的潮气扑面,只是一瞬间就把他拉回了过去的生活。
他立刻觉得自己很累,累得要抬不起腿,而且浑身都开始疼。
一级一级迈上去,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轻咳一声,唤醒声控灯。
真是奇怪,他有些困惑地看着那扇干干净净的门,自己离开半年了,怎么一个小广告和传单都没有?这边的管制忽然变好了?
他的目光向下,看向门口放着的盒子和包装袋,上面还有外卖小票。
他蹲下来查看,见那是火锅外卖,名字就是他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恰好手机来了电话,他接起来,一边开门。
韩竞低沉好听的声音从深夜里传来:“当然记得,那不是咱俩相亲的地方吗?”
叶满被他逗乐了:“你给我买了火锅?”
韩竞:“嗯,你吃完东西再睡。”
明明两个人不在一块儿,叶满却觉得他一直在自己身边似的,这份儿细心对叶满这样害怕孤独的人几乎是致命的魅力。
“好。”叶满软声撒娇:“我都吃光它。”
叶满敞开房门,暖气的温度扑面,空气里有一种久未通风的气味。
韩竞笑了声:“别撑着。”
叶满打开灯,打量自己的小房子,里面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地上有几个大泥脚印、一些红色铁锈沫子和柜子上的一层灰尘。
这应该是暖气检修师傅和房东留下的,年年供暖前都需要这样检查,避免温度上不来。
他把航空箱放下,打开门。
韩奇奇在里面窝了一晚上,网上说要到一个安稳的地方慢慢给它脱敏,引导它出来。
可刚刚打开,韩奇奇立刻跑了出来,在屋里嗅来嗅去,好像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真奇怪,”叶满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说:“我还没给它脱敏呢。”
韩竞声音某些懒散:“你那屋都是你的气味儿,韩奇奇应该很熟悉。”
“都走半年了,哪还有味道?”叶满把火锅外卖拎进来,关好门。
以前只有自己的房子现在多了一只小狗,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韩奇奇的存在总是提醒他,他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是回来搬家的,所以叶满夜里并没有收拾房子,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洗手间,插上热水器。
家里到处都是灰,但是东西摆得很整齐,这和叶满平时的刻板习惯有关系。
推门进卧室,自己离开前刚换的床单还好好铺着,一丝褶皱也没有,窗帘开着,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但他的蒜已经不在了。
他走过去,窗台下面的暖气正散发暖意。
窗户被关得严实,他打开锁,用力拉开,外面的雪花飘了进来,同时新鲜空气也流通进来。
窗台上被风堆了厚厚一层雪,外面的铁围栏内固定花盆的绳子被解开,夏天时被叶满放在里面的花盆被人移进室内。
不过,蒜不见了。
唉……对不起。
叶满摸摸花盆,说:“我没想到会回来这么晚。”
韩奇奇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踝蹭啊蹭,它还是有点累的,没那么有精神。
叶满抱起它哄了会儿,热水器也差不多热了,他带着韩奇奇进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从柜子里拿出干净冬季四件套换下夏季四件套,然后他坐在床上煮火锅。
外面的风有点大,往玻璃上拍雪面子,莎莎响,叶满换上了自己舒服的旧睡衣,抱着吃饱的韩奇奇坐在床上刷手机。
刷了会儿,习惯性抬头看看墙。
墙上那个钟已经在半年前就停了,还留在他离开的时刻。
他离家前还想着买一块儿电池,但是早给忘了。
火锅咕嘟嘟冒泡儿,香气诱人,叶满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迫不及待开始吃自己的宵夜。
在自己的小房间吃东西,暖气足而干燥,舒服得不能更舒服了。
夜深人静,整个楼都睡了,叶满倒在床上,长长叹出一口气。
躺在这里,就好像什么也没变过,过去半年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一样。
慢慢的,他感觉到困倦,他蜷缩起来,将韩奇奇搂进怀里,洗干净的小狗身上是他熟悉的沐浴露气味儿,毛暖洋洋的,像一个小火炉。
他和他的小狗依偎着,陷入了漫长的梦里。
韩竞给叶满发送:“晚安,宝贝。”
叶满没回。
小侯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说:“越往北越冷。”
韩竞没接话,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想什么呢?”小侯问。
韩竞:“他一个人回去,熟悉的环境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小侯打了个哈欠:“以前怎么了?”
以前怎么了?
迷失在贵州深山的那几天里,叶满给他讲了他的过去,可他说的那些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像是一个个钉子,偶然想起来一个就会刺伤他。
韩竞淡淡说:“没什么。”
小侯:“放心吧,嫂子也就回去两三天。”
韩竞:“嗯。”
或许是因为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叶满的地缚灵属性又开始作用,早上他眼睛还没睁开,就拉开窗帘,魂游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准备上班。
他哈欠连天地走回卧室,这时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太阳没出来,只是因为下了一夜雪,显得明亮。
他拉开衣柜,准备换衣裳,床上忽然传来动静。
他转过头去,一只小狗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可爱的哈欠,并伸长前腿,试图拉长自己。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混沌,他猛然想起来,自己没工作了。
现在已经是半年后,没工作了,不用去上班,而且房子也要到期了。
他有种失重感,连忙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韩竞的电话。
早上六点钟,刚刚振铃两下韩竞就接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点困倦:“老婆,醒了?”
听见韩竞的声音叶满才有一点实感,他走到床边坐下,把韩奇奇放到地上让它去上厕所,轻声说:“以为还在上班呢。”
韩竞:“这么喜欢上班?咱俩哪天去应聘体验一下生活?”
叶满没忍住乐,摔进床里,轻轻说:“不喜欢上班,我……还是不喜欢和人面对面交流。”
韩竞语气很轻松:“那就不交流。”
叶满轻轻舒了口气,说:“好。”
韩竞一直在教他别勉强自己,顺心做事,这就是他需要的。
韩竞懒洋洋一笑,问:“早上想吃什么?”
叶满:“昨晚的火锅还没吃完呢,用来下面条。”
韩竞:“嗯。”
叶满:“你们什么时候到青海?”
韩竞:“今天下午就到了,晚点去和叔叔们碰头。”
叔叔们就是以前巡护队的人。
电话里小侯的声音由远及近,贴到听筒边上:“哥,早啊。”
叶满弯起眼睛:“贝贝,早。”
韩竞一愣,扭头看听到电话爬上来的小侯,那平时很好面子的小屁孩儿竟然没有任何不满,笑眯眯地说:“你快点搬啊,搬完快回来,我都想你了。”
叶满温温柔柔说:“好,我给你带好吃的。”
他又上床睡了,九点左右才醒。
韩奇奇早就开始探索这个小房子,到处嗅来嗅去。
叶满吃完早饭就开始打包东西。
这个房子以后会有新的人进来,也不再会是叶满的庇护所。
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回忆,他一边收拾一边不舍,这个不想扔,那个也不想。
于是只能将旧衣服、旧床单,甚至旧的晾衣架都打包。
他是个收纳能手,可这么一打包下来,卧室里零碎的东西都占用一麻袋。
他努力试图扔掉一些东西,蹲在地上呆呆看着,脑子里却演起了小剧场。
一件破洞的床单长成整个屋子那么高,指责道:“怎么可以扔掉我呢?你曾经很喜欢我的!!!”
一个晾衣架扭来扭去在房间里泪奔:“我为你挂过365次衣服啊啊啊!不要扔掉我呜呜呜……”
他三块钱拼的俩杯子高高在上,冷傲地拿捏他:“你买我们回来还没用过呢,不觉得浪费钱吗?”
……
“啊……”叶满抱头:“我好过分。”
韩奇奇吐着舌头围着他欢脱地甩头尥蹶子。
叶满把那买了但从来没用过的俩杯子塞进麻袋。
其实这个小屋里的东西算是他的全部财富,它们在哪里叶满的窝就在哪里。
收拾了一中午,他终于收拾到厨房。
剩下半瓶的醋、没开封的食用油、还有大半袋的大米、陪伴他搬了好几次家的锅和刀具……还有用过好几次的收纳箱。
他一样一样装进里面,就像从前搬家时一样。
东西越收拾越多,到了中午,家里东西少了很多,但客厅多了好几个大麻袋。
韩竞给他打电话时,他正趴在客厅的那张床上休息,他腰酸背疼,也分不清是累的还是焦虑的。
“我没办法扔掉东西,”叶满抱头说:“哥,它们在跟我对话,说我丢掉它们好过分,而且如果以后我要用怎么办?会后悔的。可是这些东西太多了,我觉得累赘。”
韩竞知道叶满想象力丰富,忍住笑,说:“小满,你不需要很多东西。”
叶满:“什么?”
韩竞:“我们过去几个月在路上东西很少,但完全够用。”
叶满:“……嗯。”
韩竞:“有买就有扔,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儿绑着你。”
叶满:“……”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我重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