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有些局促:“那是个意外。”
王青山:“事实就是, 你让卡卡回到了我身边。”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真的没做什么。
“我来到这里看到了卡卡,也看到了那么多动物, 它们有的是被迫和主人失散的卡卡, 有的是当初没被捡到的卡卡。”王青山说:“我决定留下来, 我会用我最大的力气让它们过得好。如果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要完成一个使命, 我选择留在这里照顾它们。”
叶满伸出自己全部的触角, 试图找寻他的谎言或者一丝不坚定,但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也有像这样对动物清澈爱着的人。
叶满不是一个嘴巴伶俐的人, 也说不出漂亮话,他只是点点头,说:“既然你这边也同意,我们就去找璇璇姐商量一下盖房子的事吧。”
“老板, ”王青山忽然问:“你呢?又为什么花这么多钱在这里?”
叶满:“……”
他不知道怎么答了, 组织半天语言, 憋出一句:“因为我手上正好有点钱。”
王青山:“……”
他愣了一会儿,闷闷笑起来。
他拿出烟,给叶满点上, 说:“我会做好, 我向你保证。”
吴璇璇去办建筑申请手续,韩竞也已经联系好了木工。
这段时间千防万防,叶满还是感冒了, 不严重,有点流鼻涕,但吴璇璇不让叶满去基地帮忙了。
但叶满找到了新的事情做,甚至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给韩奇奇洗澡时, 脑袋里胡乱想着事情,他时常这样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想些有的没的。
他这一秒想韩奇奇的毛好长,要不要剪一剪?下一秒想吴璇璇的申请会不会顺利。这一刻想韩奇奇最近吃得有点少,可是为什么胖了?下一刻想,要省钱要省钱要省钱。
韩竞给韩奇奇吹毛,叶满爬上床刷视频,查看有什么省钱的方法。
就那么随手往下一拉,他眼睛定住,然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看到了屏幕里被做成漂亮沙发和猫爬架的废轮胎,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叶满平平无奇的二十七年里,除了死读书好像别的事什么也没系统学过。
唱歌跳舞画画,这些是他从小被教导为不务正业、浪费钱的事。木工瓦工刺绣裁缝,这些是他从小被教导没文化没能耐的低等人做的事。以上所有,提起就会被村里人鄙夷,说的最多的话是那些不会对社会有贡献,更养不活自己。
可,什么样的事是对社会有贡献?
读了那么多年书,像他这样智力一般的人,能用这漫长的时间把自己养活成什么样?
活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学过最实用的技能竟然是小时候孤独的自己跟随姥姥姥爷忙前忙后学的那些。
为了让姥姥眼睛和风湿的手歇歇,他帮姥姥刺绣过,做过鞋底,织过毛衣,缝过衣服。
为了讨姥爷高兴,他跟着他学过木工、砌砖、打家具。
既然要省钱,那就自己手工做,反正他会做,虽然……可能手艺不精。
从叶满用废旧轮胎和做出第一个diy小沙发,韩竞夸赞他以后,他一发不可收拾,整天早出晚归去收破烂儿,然后去废车场那个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专心改造。
他在沉迷孩童时的游戏同时还记着给自己拍拍视频,他看网上别人也这么做来着。
之前这里被人拉过水管和电线,很方便。把轮胎洗干净后,他开始用旧床垫里的海绵和买来的粗布做沙发,看起来竟然有些复古风。
第一个其实做得有点丑,纯粹是韩竞对他滤镜重,第二个也是。
但是第三个、第四个,慢慢的,他做得越来越有样儿。
房子里有些冷,韩竞摸到叶满手凉,就弄来一个当地人用的回风炉,可以取暖也可以烤土豆,两个人在这里面待着,与世隔绝。
回风炉一直燃着,天越暗它越亮,暖黄的光将两个人亲密拢在一起。
韩竞蹲在地上切割轮胎,后面叶满对着木头又凿又锯,两个人做着这样幼稚又没用的事,像是凑在一起玩的孩子。
半个月了,叶满改了四个大大小小的沙发,没弄出什么名堂来,但买来的铁架、旧家具堆在外面,成了个小山。
他锯着锯着,平静的脸色毫无征兆变得痛苦。
蹲在地上,把电锯关了,他盯着那大轮胎,心烦得要命,眼泪滴滴答答掉了下来。
他刚刚那么折腾韩竞都没回头,这会儿忽然停了。
他立刻转身,在衣服上擦了下手,摸他的脸:“怎么了?”
叶满情绪开始不稳定了,他能感觉自己就要陷进腐烂的泥沼里。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下,闷闷说:“韩竞,我好害怕,我害怕。”
韩竞没明白:“怕什么?”
叶满:“……”
他沉默几秒,说:“怕做不好。”
韩奇奇跑过来,用脑袋蹭他。
韩竞把他搂着,让他趴在自己怀里,温柔哄道:“谁说做得不好?明明很好。”
叶满不说话,就只是哭。
他不是因为做这些事哭,而是他在独自凝视深渊时,那些对自己的批判从而出现的忽如其来的悲伤,那些轻飘飘的无数的语言碎片、念头就像平常生活里的一颗颗定时炸弹,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把叶满炸翻,更别提他主动去想。
韩竞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胸口闷疼,他担忧叶满这样的状态,他怕某次他没看住他,会不会又出现在广西医院那件事。
那天他在病房窗口看见叶满进了住院部大楼,可半天没见人,他察觉情况不对,问了医院的人,追上楼顶。他亲眼看见叶满走向楼的边缘,一丝犹豫都没有。
就差一点,他飞速跑过去,就差一点他就没抓住叶满的手。
“宝贝,”韩竞低低说:“我们去……”
“不去!”叶满央求道:“可以别催我吗?”
他对治疗有那样强烈的反感。
“我会努力变好的。”叶满很不安,他努力道歉:“对不起,哥,我真的会努力变好的。”
韩竞摸摸他的卷毛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听说县城有不错的推拿师傅,我们约他去家里按按,你这些天太累了。”他不急不缓地说。
“啊……推拿吗?”叶满喃喃说:“上次推拿好舒服。”
叶满矜持地表达需求:“有点想,我的背好疼。”
韩竞“嗯”了声,叶满忽然缠上他的脖子,用力抱着。
“韩竞,”他跪在满地的狼藉里,手机录像录下他极度信赖与依赖的样子,他有些急切地说:“韩竞,我想变成一块大海绵。”
韩竞:“为什么?”
叶满:“这样你躺在我身上,我就可以把你整个抱住了。”
韩竞瞳孔微震。
叶满用脸颊蹭他的脖子,说:“你那么大一个,我都抱不住你。”
“宝贝……”韩竞能察觉到,叶满对自己的爱就要溢出来了,那么强烈,如果他能把这些爱给他自己,那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宝贝。”他又说。
叶满:“嗯?”
“没事,”他轻闭眼睛,说:“就想叫叫你。”
小侯刚刚从外面回来,站在窗外,悄声驻足。
他看出了叶满的状态有问题。他看到叶满和他哥拥抱时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里填满了痛苦,仿佛粘稠的沼泽,旁人看一眼都会觉得痛苦。
几分钟后,他们分开了,小侯推门进去,说:“缝纫机到了。”
叶满心里还乱着,“缝纫机?”
小侯把箱子放到那个买来的二手桌上,说:“看你用手缝很累,同城买了一个,你看看能不能用。”
叶满看着那个年轻人,有些不解,他不知道小侯为什么会送自己东西,还关心自己。
无论如何,他诚恳道谢:“谢谢……我正好需要。”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心里的焦躁渐渐减轻。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始研究那个缝纫机。
“我小时候用过,”叶满声音还是有些低落无力:“忘记怎么用了,我试试。”
他用十几分钟用剩余的布料缝了个套,塞进去填充物,一个垫子就轻而易举做好了,虽然非常丑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垫子……
从小侯给他买了个缝纫机,他又开始沉迷起了缝东西。他听着缝纫机的响声,看着针密密砸下,小屋灯光昏黄,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从梦里醒过来,茫然地四处看,姥姥背对着他正在做衣裳。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的未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成为科学家?医生?还是宇航员?
几十年后的他,也做起了同样的事。
吴璇璇的审批下来那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叶满,她知道叶满一直在这里搞些古怪的破烂儿。
但她来时还是被震撼了,废车场里有不少人,都是些学生。
他们在搬运轮胎、清洗轮胎。
她在小山那么高的垃圾堆旁边的小屋门口找到叶满,他刚刚把一个大沙发做完,那是一个小孩子躺上去都合适的大猫窝,清新粉糖果色,毛茸茸的,看起来有点贵。
一个小姑娘忙着往上面扔垫子,男孩儿们立刻过来抬走。
吴璇璇走进小屋里,几个学生正蹲在地上锯轮胎,玩得挺开心。
“你们在干什么?”吴璇璇越过障碍物走到叶满身边问。
“就是……”叶满老实巴交地说:“你说省钱嘛,我一开始就是想自己给它们做床和垫子,前两天杨文来找我玩,然后就来了好多人……”
这里一天到晚都是人,从太阳刚刚升起到晚上七八点,来的人越来越多。
刚刚那个大猫窝竟然是叶满自己做的吗?
吴璇璇勉强收起惊讶:“学生们放假了。”
叶满“啊”了声,说:“是啊。”
叶满实在不太善于言辞,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好在吴璇璇已经习惯他的风格了,说自己的事:“我们可以开始建木屋了。”
“这么快吗?”叶满有些惊喜,他以为得几个月才能下来手续。
吴璇璇:“因为这个事情之前他们也知道嘛,比较支持。”
叶满:“我给我哥打个电话。”
“再怎么样也要新年之后施工了。”吴璇璇笑着说:“几天后就要过年了。”
叶满:“好快。”
吴璇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听到了自己心口砰砰加速跳动的声音:“真是期待啊。”
是啊,真期待。
叶满仰头望向天空难得一见的太阳,心想,过去没有哪一年比今年的希望更多了。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下午叶满跟韩竞一起去县里采购新年物资。
超市里,叶满对着手机备忘录一个一个念:“清蒸鱼、炒排骨、四喜丸子、一个虾、一个大螃蟹……”
他仔细对照还有什么要买,说:“怎么样也得凑齐十道菜吧,十全十美,小侯爱吃什么?”
韩竞:“弄个土锅子,他爱吃那个。”
叶满上网查,知道这是青海土火锅,上回他在格尔木吃过,说道:“那先去买个铜锅。”
“这个灯好漂亮。”叶满停下,说道。
韩竞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脸冷峻粗犷,格外显眼,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叶满身边。
叶满捧着灯在看,韩竞的注意力却全在他身上。
“哥,你以前过年挂什么灯?”叶满问。
韩竞望着他,说:“往年春节不一定在哪儿,可能是在民宿里跟客人一起过,也有时候不过,我和小侯都不重视这个。”
叶满眼睫轻轻一颤,没说话,又往车里装了几个红彤彤精美的大灯。
挑酒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他看到名字就露出笑,韩竞皱皱眉,听叶满叫了声“杜阿姨”才放松。
“新年好。”叶满笑着说:“您最近怎么样?”
“新年好。”杜阿姨笑呵呵说道:“还是老样子,最近鲁老板父女俩出国旅游了,我没什么事做。”
叶满:“那过年呢?怎么过?”
杜阿姨调侃道:“趁他不在,看看小说。”
这是不准备过的意思。
叶满想起那个小小的保姆屋,只是想想,叶满就觉得很孤独。
杜阿姨对他很好,曾在那个小房子里偷偷给他塞了两千块钱。
“要不要……”叶满鼓起勇气说:“要不要来我这儿一起过年?我现在在贵州,不算远。”
电话里没声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杜阿姨有些紧张的声音:“这、会不会不方便,太打扰了吧……”
叶满:“没有不方便,我都买好菜了,咱们一起吃个年夜饭。”
杜香梅站起来,又坐下,不敢答应,怕给人添麻烦,可她心里想去。
叶满是个多敏感的人啊,他猜出她的犹豫,温和地说:“过来玩两天,给你看看这里的猫狗,之前跟你提过的。”
旅游的话,好像也可以的。
杜香梅心想,只是去旅游,顺便看看那孩子。
“好。”她应道:“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叶满弯弯眼睛,说:“我等你,来之前打电话,我们去接你。”
杜香梅笑容就没下去过:“好好。”
叶满转头看韩竞,这事他没和韩竞商量,担心他不高兴。
韩竞往推车里放了牙刷和毛巾,说:“人多热闹。”
快过年了,县城超市生意红火,人流拥挤出了浓浓烟火气,叶满追上韩竞的步子,叫道:“哥。”
“嗯?”
“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要宽阔的人。”叶满说道。
除了要准备新年用的东西外,叶满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了,还是继续做他的diy猫狗小家具。
快过年了,来院子帮忙的孩子们少了些,但双胞胎,罗金娜和黄玉都在。
他们围坐在小屋里一起做轮胎改装小沙发,外面下雨,屋子里烤着回风炉,很温暖。
轮胎是旧的,没什么味道,空气中飘着的是木头的气味。
“我来吧,别伤了手。”叶满从杨武手上接过小电锯,小心把那个小沙发椅子切掉一块。
杨武看他切完好像松了口气的模样,问:“小叶哥,你也不会用这个吗?”
“不会,”叶满腼腆笑笑,说:“小时候家里用的是手动的那种,这样的还没拿习惯。”
他是怕自己受伤才自己拿这个他都有点害怕的工具。
杨武心里暖洋洋的,低头看他的动作,叶满做木工是有几分专业的,轻轻松松把几个沙发小短腿安装上了。
罗金娜拿布料过来比量,说:“做这个,这个好看。”
叶满惯孩子,应道:“好。”
“你会做吗你就乱给意见?”杨文揪她的辫子。
“我怎么不会做?”罗金娜是个急脾气姑娘,掐腰瞪他。
“那你做啊。”男孩儿幼稚地激她:“你给你家小狗做的那件衣服被笑了一条街。”
黄玉俩人忍不住哈哈笑,罗金娜气得跳起来打他。
叶满低头做小沙发凳,唇角带着笑,心里却羡慕。
他这个年纪交朋友时总是过于小心,几乎很少有和人打闹的经历,他在北方长大,却没打过雪仗,有几个朋友,但多数时候都是看着他们疯闹。
归根结底,他心里对感情的牢靠程度不信任,怕折腾一下就没了。
“小叶哥!”罗金娜大步走过来,拉他的胳膊:“你教我嘛。”
“好,”叶满温柔地说:“我教你,做完这个就教。”
杨文凑过来:“我也学!”
罗金娜:“你不许学!”
杨文挤眉弄眼扮鬼脸:“我就要学!”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小侯推门进来,说:“嫂……那个,我哥让我过来送吃的。”
叶满连忙站起来接过,有些拘谨地道谢:“谢谢,辛苦你过来一趟。”
小侯:“……”
“有什么好吃的?”杨文罗金娜不吵了,一起挤过来看,那里面是一些水果零食,还有一袋子土豆。
韩竞今天上午在家里开线上会议,这边网络一般,就没过来,小侯是刚睡醒,过来找叶满顺路带的。
只是叶满这么一说,他要留下就有点尴尬了。
“小叶哥,我想吃。”
“我也想吃。”
叶满好脾气地说:“你们拿去吃,我自己吃不完的。”
小侯:“那我先回去了。”
他对叶满笑笑,说:“我哥忙完就过来了。”
叶满觉得让他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把人送出去,又说了两次谢谢。
回到家,韩竞正坐沙发上开着会,小侯坐在他旁边,说:“东西送过去了。”
韩竞关麦:“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小侯笑了一下,打开游戏,闲闲说:“他们那人太多了。”
韩竞:“他说没说什么?”
小侯轻描淡写道:“说了,谢我好几遍。”
韩竞:“……”
小侯算他带大的,韩竞很了解他的情绪。
“心情不好?”
“没啊,”小侯说:“就是觉得他对我太客气了,我还不如那几个小孩儿跟他亲近。”
韩竞:“过段时间就近了。”
小侯游戏已经开了,却放下手机:“你没跟他解释过吗?我没说过不喜欢他这话,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心里对我防备?”
“没有。”韩竞靠进沙发,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要开会了,你进屋玩。”
小侯皱起眉,没再说什么,把地方给他空出来,自己回屋了。
临近中午,废车场就只剩叶满一个人。
他没继续做东西,走进那个用塑料膜临时搭建的遮雨棚,里面摆了几个沙发,有自己做的,有的是学生做的,轮胎喷上颜色鲜亮的油漆,画了画,挺漂亮的。叶满想把这些吊挂在房子上当秋千,或许猫会喜欢爬上爬下。
废车场很静,只有空山鸟鸣偶尔传来,他在一个小沙发上坐下,呆呆想,这真像小时候的一场梦。
埋头下去做一些东西和自己玩,抬起头却发现,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
帘子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小满。”
叶满为自己营造的孤独错觉被撞破了,形单影只小孩影像的玻璃碎裂,化成了满天馥郁的玫瑰花瓣。
“哥……”他仰头看那个西北男人,心跳加速,喃喃说:“你来啦。”
韩竞走进来,将怀里的东西递向他,说:“怎么来这里了?不冷吗?”
那捧颇有分量的火红玫瑰花染得叶满的脸颊都红了,他手忙脚乱抱住花,站起来,咧嘴说:“刚过来。”
他低头嗅嗅花,害羞地说:“送给我的吗?”
韩竞:“嗯,今天北方小年。”
叶满的心脏快被糖水浸透了,咧嘴说:“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