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没再吭声, 开车出城。
戚颂他们去了其他省市,小侯他们留在这里边找边等消息。
叶满和韩竞开车回青海,见了曾经负责案子的老刑警, 也见了一些韩竞认识的长辈, 在那些长辈面前, 叶满不敢和韩竞亲密, 他就乖巧拘束地做韩竞的一个弟弟, 尽量不给他添上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也没人会特别注意他。
“刚刚怎么不说话?”上了车,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问道。
叶满低头:“让人看见了不好。”
韩竞:“没什么不好的,他们都会喜欢你。”
叶满摇摇头,说:“现在你的压力小一点是一点。”
韩竞一怔, 片刻后, 摸摸他的脸, 轻声说:“以后每和我告白一次就把同样的话对自己说一次,好不好?”
叶满心一悸,鼻腔有点酸了, 他说:“我知道了。”
韩竞:“走, 我带你去见见爸妈。”
韩竞的爸妈就葬在这个小城里,一个黄土色的,天空也是黄土色的, 风很大,几乎看不见太阳。
但这里不是韩竞长大的地方,韩竞在牧区长大,距离可可西里只有几十公里的地方, 之后那里的牧民因为生态保护政策搬迁,原来的家已经不在了。而二三十年过去,这个县城里也不会有人记得小时候跟妈妈卖糕点的最漂亮的小孩。
这里已经不属于韩竞,除了那两块碑。
叶满还没做好见他爸妈的准备,但实际上他也不用准备什么,毕竟人已经故去了。
陵园墓碑上有两张照片,是合葬的,叶满第一次见到韩竞爸妈的模样,他们都很年轻,韩竞妈妈长了一张异域特色非常明显的美丽脸庞,笑容明艳动人,韩竞多数特征遗传于她,韩竞爸爸是个硬朗周正的男人,模样也很英俊。
在他们面前,叶满没觉得害怕,只觉得紧张。
韩竞半蹲着,说:“我一直没来看过你们,就是想着什么时候把那个人找到了再来,现在找到了。”
明明没有受到外力作用,可叶满的心脏很疼,原来这是韩竞这么多年第一次来。
“是他帮我找到的,他叫叶满,”韩竞说:“我喜欢他,带来给你们看看。”
叶满:“……”
叶满跪下,依着他们那儿的习俗礼仪磕了仨头,一句话没说。
韩竞也没阻止他。
那天风大,吹得叶满直掉眼泪,他跟韩竞一起离开那儿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在一排排沉默孤单的黑色墓碑中,他仿佛看见了两条鲜活的灵魂,正目送他们的孩子离开。
风吹过来时,他好像听到他们在问话,于是在心里答。
“他现在过得很好。”
“有大房子有钱还有一只小狗,不会孤独。”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对,我爱他。”
……那些答话,被风轻轻送去了天上。
找的时间一点点变长,韩竞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叶满从他的身上越来越清晰看见了曾经他的样子,阴郁的、锋利的、 危险的、桀骜的……
这是别人口中的韩竞,他有时候会对这样的韩竞有些害怕,可他没表现出来。
夜里,偏远的西北小县城。
叶满从洗手间出来,在韩竞身边坐下,床垫轻轻凹陷下去,他伸出自己并不太有力量的手爪,开始吻韩竞的肩。
正低头看手机群消息的韩竞侧头看他,黑色眸子有些空,像是在想事情,还没来得及把注意力放在叶满身上。
叶满歪歪头同他对视,说:“不认识我了吗?”
韩竞把手机关了,搂住他的腰把他按床上,低声说:“不认识了,你是谁啊?怎么在我房里?”
叶满摸摸他的下巴,上面冒出的胡茬儿有些扎人。
“我是一只鬼,”叶满胡言乱语想逗他开心:“我叫叶小倩。”
韩竞笑了笑,那张俊脸上情绪起伏并不大,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没了声音。
曾经在这个小镇上,他和戚颂几个一起离开,他们出发的时候韩竞不会想到会有人陪自己回来。
“这件事结束后,除了小侯开起来的几家,我把我的那些店都过户给你。”韩竞低低说。
叶满正绞尽脑汁想办法逗他高兴,脑子一卡:“……什么?”
韩竞:“你一个人就做完了那些店开起来的真正目的,以后它们不再有任务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店。”
叶满:“在冬城你是不是也有店……”
韩竞:“嗯,那家店有点特殊,生意一般。”
叶满:“你没和我说过……”
韩竞:“我要是说了,还有机会跟你搭讪吗?”
叶满:“那南宁住的开满花那个也是吗?”
韩竞一愣:“那个是咱们自己家的,你现在才知道?”
叶满焦虑地反复咬嘴唇:“我不要。”
韩竞也不意外,说:“你想不想要都是你的自由,我以前虽然有房子,但是没有一个家的概念,那些民宿都会给我留一间屋,进到里面就算回家。我早就决定把它们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有能休息的地方,任何时候都不要觉得没退路。”
叶满没说话。
等了会儿,韩竞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叶满在哭呢。
他哭的时候没声儿,眼泪先充满他眼尾的泪窝,然后滚到床单上,那样子很惨,哭一场就跟决堤似的。
韩竞爬起来,半跪在床上给他擦眼泪:“哭什么呢?”
叶满说:“我知道你交代遗言呢,你想跟那个人同归于尽,我跟你在一起没多久,但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要是决定了你就去,你要是进监狱了,我也跟着进监狱,说不准还能关在一起,死之前还能多在一起几天。”
叶满脑回路天马行空异于常人韩竞是清楚的,这话说得真心又让人哭笑不得。可韩竞明白叶满为什么会说这个,是因为这件事把他给压垮了,精神崩溃了。
这些天叶满就因为奔波连续失眠、万分细致照顾他、精神紧绷。
叶满太过在意他担心他,事情总是习惯往最坏处想,还爱发散,他承受的精神压力要大上百倍,是自己不合时宜,忽然说起这个让他误会了。
他盯着白色床单上哭着的人,忽然鼻腔一酸,他给叶满擦眼泪,哄道:“别哭,乖,别哭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想想,我都有你了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儿。”
叶满从来很看轻自己,他不相信韩竞能为他改变什么想法,更不会相信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能因为他改变轨道,所以他劝也不劝韩竞,他紧紧抱住韩竞,听话不再哭。
他觉得韩竞肯定不清楚,现在这件事对于经不住事儿的自己来说是天一样大的事,他的人生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大的事,那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头上,不真实却实实在在发生着,偏离他过往所有的人生经验,他那样恐惧焦虑,他在心里认真筹划着以后所有可能的路,甚至还有替罪,唯独没有一条是跟韩竞分开的。
夜深,韩竞睡着了,叶满俯身在他背上亲了亲,唇长久贴在他灼热的皮肤上,眼睛空洞。
良久,他给韩竞盖上被子,离开房间。
他给还在香港的杨姐打了个电话,问了三胞胎的情况。
杨姐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他们真的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我们问过很多次了。”
叶满胃不舒服,强烈的压力和焦虑让他胃里仿佛灌满开水,滚烫想吐:“我明天想和他们聊几句,可以吗?”
他心存侥幸,或许自己能问出一些不一样的。
“行。”杨姐说:“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爬上床,躺在韩竞身边。
房间很寂静,床头的小灯亮着,韩竞英俊的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亲近,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他距离自己更近了。
他抱住他的一条胳膊,静默地守护他,就像他每晚守护自己一样。
就是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叶满摸到韩竞的手机,接起来。
电话对面传来戚颂的声音:“找到她了。”
叶满心脏狂跳起来,嘴唇都有点哆嗦了,摇醒韩竞:“哥,接电话。”
韩竞睁开眼,里面没有丝毫睡意。
“喂?”他握住电话。
戚颂:“找到她了,我们正在过去的路上。”
韩竞:“人在哪儿?”
叶满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高高提着,生怕有坏消息。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叶满凑上去问:“怎么说?”
韩竞表情明显舒展:“找到就好说了。”
叶满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韩竞挑眉:“怎么了?”
叶满:“为什么……之前一直让我回西宁,不让我来找你?”
韩竞:“……”
叶满不想自己猜来猜去,他想和韩竞做到坦诚,这是他在主动尝试的新的交往方式,于是问他:“因为你觉得我会碍事,过来会添乱吗?”
韩竞那双黑眼睛深刻地看着他,说:“我这段时间的情绪不稳定,我怕我会伤到你。担心我的事会让你有压力,会难过,你太在乎我了,你对负面情绪的敏感程度就会更高。”
他很认真地回应叶满的话,没有像叶满过往中的任何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你想多了”。
一些情况下道给别人“你想多了”时,其实是因为你做多了、你说多了,忽视并否定别人的想法有时是一种不尊重、残忍和推开的手段。
他们俩谁也不愿意推开谁。
韩竞:“可我很需要你。”
叶满呆呆看他,忽然扑上去,把他紧紧搂进怀里。
他被韩竞看见了,他的付出被韩竞明确说出来并回馈谢意了。
他再也遇不到韩竞这么好的人了,他总是让自己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好很好。
飞机落地福建,驱车前往一个沿海渔村。
两个人到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到了一半,车就停在渔村外的沙滩上。
天色暗了,渔村没通路灯。
出租车缓缓停下,叶满在模糊的深蓝色海影中看到了那群人影,高矮胖瘦、沉默得像夜的背影,看不清容貌。
他们……就是韩竞当初路上的伙伴们吗?
戚颂和小候迎上来,叶满抬步跟在韩竞身后向渔村走。
来得急,也来不及打招呼,一切都匆匆忙忙。
“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下午了,她一句话都不认,我们都怀疑真的找错人了。”戚颂边引路边说现在的情况。
韩竞脸色冷肃:“村子里的人怎么说?”
戚颂:“说她是去年来的,跟那个男人过了一年,不爱说话,没什么人了解她。”
一年前,叶满心想,大概是把孩子遗弃香港之后的事。
“嫂子。”一道有些柔软的年轻声音低低叫了他一声。
剧烈海风将叶满的头发吹乱,糊在脸上,他转头看了眼,见小侯小跑着跟他并排走。
韩竞走得快,他也顾不上细看,只点了一下头就跟上去,没说话。
渔村最多十几户人家,在这个时间都亮着灯,他们要去的那家在最边上,矮小的一个房子,门口挂着渔网、悬着灯。
叶满有些紧张,轻微咽了下口水。
他想知道三胞胎的妈妈长什么样子。
除了韩竞的事,他也有一点私事,他答应过三胞胎,让妈妈带他们回家。
门开着,温右正在门口抽烟,守着出口。
见一行人过来,微微站直,低声说:“吃饭呢。”
木门敞开着,里面的白炽灯照亮那个拥挤但并不杂乱的海边小屋。
韩竞抬步走了进去,叶满跟进去,八仙桌边上,一男一女正在吃饭。
叶满打量他们,男的又黑又瘦,但还算精干,不停抬头看他们。
女的脸上粗糙,叶满隐约能看出一点在香港见过的照片上的五官轮廓影子,只是老了很多。她背微微驮着,一副有些懦弱的样子,但从她从容吃饭的动作看,叶满觉得那懦弱大概只是表象。
韩竞站在渔村的小房子门口,沉沉盯着那个不停做家务的女人。
她身边那个当地男人满脸不安地看着家里这些外地闯入者,想要报警,可他的女人不让。
比起男人,那个女人淡定多了。
她低着头舀出汤,给男人添上,然后坐在塑料凳子上埋头吃饭。
入夜了,渔村已经歇息,只有最边缘这户人家里里外外站着人。
最里面,堂屋里,韩竞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逼人的身高和体型几乎将这个简陋的小屋子填满,他一身黑衣,面色沉冷阴鸷,气场与这间简陋的堂屋格格不入。
就仿佛一头猛兽闯入了羊圈。
他目光冷峻地慢慢扫视着四周,像在找什么,或者是在与女人进行无声交锋。
屋子里静得碗筷碰撞声都让人心惊胆战,只觉得连空气都被他的存在压得喘不过气来。
外面海水静静涌动,风从门口吹进来,一盏白炽灯轻轻轻晃动。
戚颂站在门口,低头点了根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这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你可以报警。”韩竞淡淡说:“那就省了我们的事了,警察也在找你。”
女人仍不说话,从见到他们开始她就一言不发,仿佛一个哑巴,看也不看他们。
韩竞:“我赶在警察来之前跟你见一面,就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深蓝夜色沉进这个房子里,打破了平静生活的乌托邦。
女人呼噜噜往嘴里吸着粥,举止粗鲁,仍然不说话。
“香港那三个孩子我们已经找到了。”韩竞语速放慢,不动声色地观察女人的反应,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捕捉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他们在墙壁里生活了一年,就为了等你去接他们。”
“阿姝,他们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茫然地问。
女人没吭声。
戚颂心善,今天是背着男人与她说起孩子都事的,韩竞并不在乎,他是苦主,只要结果。
戚颂还是心软,开口道:“你出来吧,放心,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
“不行!”那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说:“我、我跟她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人对你们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韩竞把三个孩子的照片放在桌上,淡淡说:“你是个有头脑也狠得起来的人,知道我们到了意味着什么,就算你对他的事绝口不提,遗弃儿童也是刑事犯罪。”
那老实的男人蹭地站起来,嗤道:“你胡说什么?”
韩竞盯向那男人,开口道:“你们结婚了?”
叶满扭头看墙上,这个房子的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婚纱照。
男人急促呼吸着,说:“还没领证,但我们已经定好了。”
叶满觉得有点难受,他们是来找证据、证人的,他们原本是为了正确的事过来的,可是现在他们变成了打破一个幸福家庭生活的罪魁祸首。他开始模模糊糊明白,很多事情不会有绝对善恶,只有立场不同。他从前的非黑即白观念,也开始颠覆了。
“是吗?”韩竞目光转回女人,开口道:“他们在那里偷东西,吓人,就为了活下去,因为你让他们等你。你现在要结婚了?”
女人垂着眼睛,白炽灯光下,她淡定得像个局外人,桌上摆着手机,上面是三胞胎的近照,她看也不看一眼。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开口道:“我们谈个交易,我可以资助那三个孩子到读完大学。你把你手上的证据交出来,替我们作证,他在二十四年前,曾经杀过一个人。”
女人忽然站起来,一直急着的小侯心脏一跳,连忙看她。却见她开始收拾桌子,转身去洗碗了。
他眼里涌出浓重的失望,他说:“嬢嬢,我求求你了,我哥给他撞死了,他死的时候尸体都凑不全乎。”
“我没有证据,他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二十四年前我都不认识他。”女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竟然出奇的好听,温柔甜美,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发出来的。
韩竞:“从香港回来,他冒用了一个身份逃避追查,跟你生活在一起十几年。警方已经查到了,他顶替的那个人是你们在香港一起打黑工的,那个人消失了十几年,现在在哪里?”
女人又不说话了。
韩竞语气沉下去:“你不会不知道,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接下来,又陷入了戚颂他们经历的僵局。
无论说什么,威逼利诱,对方一直不开口,所有人都觉得棘手。他们提前来就是为了二十四年前的案子证据,如果这个女人也没有,始终不松口,那或许就没办法了。
叶满印象中的韩竞永远是耐心的、稳重的、有办法的,他现在仍然表现得运筹帷幄,每一句话都在刺探女人,可是叶满察觉到了他的急躁。
不只是他,叶满也觉得急躁,他觉得那个女人心理素质非常强,嘴巴比蚌壳还紧,她没有弱点,甚至不在乎孩子。
室内正僵持着,戚颂拍了拍他,低声说:“先去歇会儿吧,有的耗呢。”
叶满摇摇头,轻声说:“我陪他,他需要我。”
他需要我。
韩竞说过这句话,叶满牢牢记着。
戚颂笑了笑,说:“还好有你陪着他,要不可能早就失控了。”
叶满咬唇,没说话。
门外海浪潮起潮落,单一得仿佛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响。
过了很久,屋里的灯光都开始黯淡,渔村的灯也都熄灭了,韩竞站起身,走了出去。
叶满扭头看他。
小侯也跟上去了。
房子里就剩下夫妻两个,他微微攥紧拳头,走到八仙桌旁,刚刚韩竞的位置坐下。
那个男人立刻警惕地看他:“你们没完了?”
叶满摇摇头,他的气质较之那群人更加柔和,也更加无害。
他嘴拙,说不出什么好的话来,也没有直接去劝,他是为另一件事来的。
“我是在那个你跟他们分开的大厦里遇见他们的,”叶满轻轻地说:“他们过得挺好的,被一对老夫妇收养了,住在一个小屋子里,有三张小床,地方不大,但是很温馨,那对老人很好,给他们买了衣服,睡衣是一样的,前面是米老鼠图案,特别可爱。”
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床铺准备睡觉,一声不吭。
叶满:“他们说,你告诉他们要在那里等你,就一直没离开,白天人多,不敢出去,就只能夜里到处跑,每个进大厦的人他们都要看,他们觉得或许其中有人能带来你的信。”
男人听着就有点受不了了,他转头看女人,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