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左右, 洪敬尧过来了,给叶满带了吃的。
刺青师也收拾好了准备回家,被半胁迫进了洪敬尧保镖的车里。
叶满坐在副驾上, 打开那个高端的食盒, 里面是龙虾、羊排和一些不常见的东西。
“谢谢。”叶满还是不那么习惯被关心, 有些局促, 嗓子也有点哑了。
洪敬尧误会了, 他皱着眉:“办完事送你回去睡觉,你的状态太糟了。”
叶满用叉子往嘴里塞了一块儿龙虾肉,然而他的身体里起义的号角已经拉响, 各个地方都开始点火抗议,舌头也是,所以尝不出味道。
“我还好啊。”叶满合上食盒,把那块儿龙虾肉嚼, 无辜地说。
洪敬尧:“你在查的那个人到底杀了谁?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叶满呆了呆, 说:“你知道藏羚羊吗?”
在出发来香港前不久的航班上, 叶满短暂睡了一觉,梦里他看到了藏羚羊。
他是迷信的人,他始终感觉那是一种启示, 让他这个与那件事毫无相关的人入局。
那一路上, 他给这个香港朋友讲了那件事,这说明他已经信任他。
到了目的地,洪敬尧停下车, 转头看他:“处理完这里的事我立刻送你回酒店。”
叶满弯起眼睛对他笑笑,说:“第一次来香港,能遇见你真幸运,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报答你的。”
洪敬尧没听后半句, 略带暧昧地说:“我也很幸运。”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很顺利。
那家人没有下班,叶满只能到刺青师家里等。
这地方太小,放张床都转不过身,只能做成上下复式。
他坐在沙发上,埋头吃洪敬尧带来的食物,洪敬尧坐在他身边。
刺青师不管他们,去洗了澡然后爬上床准备睡觉。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天也完全黑了。
叶满含着一块龙虾,过度疲乏后,不留神闭上了眼睛,歪在了沙发上。
他侧头看迷糊的叶满,心里想,叶满的男朋友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然而叶满睡得时候不久,十几分钟后,他又开始嚼,迷迷糊糊地坐直,继续吃龙虾,毫无睡着痕迹。
洪敬尧双腿交叠,将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慵懒地撩拨:“我的肩可以给你靠。”
叶满迟钝地转过头看他。
洪敬尧等待他说话的时候,却发现叶满的视线并没聚集在他的肩上,而是越过他的肩看向后面。
他转头看,那个刺青师爬起来了,正饶有兴致看他们俩,跟看猴儿似的。
“看什么?”洪敬尧挑眉道。
叶满:“你说他来找你洗纹身,就是在这里吗?”
刺青师:“他以前就坐过你现在坐的地方。”
叶满:“……”
外面下起大雨,这个狭小的房子里空气不流通,泛起阵阵潮气,让叶满觉得心烦意乱。
但是他很快压下去了,因为那个纹身师开始说话。
“他是个很温柔的男人,虽然比我大二十几岁,但见识很多,人也很浪漫。”
刺青师点燃一根烟,烟味儿飘出后,让这个一览无余的房间更加逼仄。
“他在物流仓库做事,因为是非法劳工,经常躲避警察,有次警察来搜查,他躲进我家,我看到了他的刺青。”
叶满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是不是韩竞要找的人,但他还是录下音,因为自己实在不聪明,怕忘掉细节。
“从那以后,我常常向他询问内地的刺青,但他了解得不多。”
叶满:“你们聊得最多的是什么?”
刺青师不太记得了,不确定地说了句:“他有时会说到羊。”
一道电流从头顶一路劈进了心脏,他呼吸都有些乱了。洪敬尧也微微皱眉,手在叶满背上拍拍,安抚他。
“他那时交了一个女朋友,内地人,长得很丑,但是他对她很好。”刺青师有些嫉妒地说:“他知道我是刺青师,就来找我洗掉脖子上的刺青,他说要和她组成家庭,这个刺青就不需要了。”
洪敬尧低声说:“可能只是为了逃避抓捕。”
这句轻声也跟着一起被二十一世纪新科技——智能手机抓到,塞进了录音里。
刺青师没听到他说什么,继续说:“我喜欢他,因为他很有魅力,懂得多,性格好。他的刺青有些麻烦,我那时是学徒,技艺不熟练,他只能一次一次来,我把他的脖子上弄出褪不掉的疤痕他也不在意。”
叶满没打断他,想让他自己回忆出更多细节。
“他的刺青洗了十几次,我们相处了半年左右,他很纵容我,我碰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反抗,只是很温柔地笑着看我。”他好像回到了二十岁,遇见了那个大他好多的叔叔,父母早就离异的他对那个年长者难免产生特殊好感,那个“碰”字流连在唇齿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怀念,显然不是简单触碰。
叶满皱着眉,难道那个人也是同性恋吗?
“他的女朋友很傻,有几次我故意在她面前亲他,她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笑着送给我她做的食物。”
叶满莫名觉得诡异,他那过分敏感的神经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他是什么反应?”叶满声音干涩。
“他当然是偏心我,在他女朋友在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会做,但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会轻轻掐我。”
“掐你哪里?”叶满声音都有些抖了。
然后他听到那个刺青师说:“脖子。”
叶满毛骨悚然,仓惶的眼睛对上了洪敬尧的,对方眉心微皱着,显然也察觉不对。
叶满:“你没觉得他想要对你动手?”
“不会,”刺青师昂起圆滚滚的短脖子,说:“他是笑着的,只是轻轻捏一下,和我开玩笑。”
晚上九点钟,雨下个不停。
叶满忽然一阵一阵发冷,手都开始发抖,洪敬尧脱掉外套,披在他的肩上。
“别怕。”
他低声安抚。
叶满抬起眸子,望向那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刺青师,说:“你碰他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掐你吗?”
刺青师:“你怎么知道?”
叶满:“是不是洗最后一次刺青结束没多久他就被捕了?”
刺青师眼神奇异地看他,答案很明显了。
“最后一次结束,他告诉我说要来陪我。”刺青师说:“我一直等他,那天晚上我的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到他站在门口,正要开门时警察冲上来把他按住了。因为怕惹上麻烦,我就没开门。第二天听说那些非法劳工都被抓走了。”
叶满声音紧绷,喃喃说:“他想对他动手。”
洪敬尧:“我也这样认为,他运气太好,只差一点。”
“喂喂,”刺青师不满道:“你们在说什么?”
洪敬尧耸耸肩,随意地说:“说你差点被杀掉。”
刺青师炸毛:“你在胡说什么?!”
“老板。”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说:“回来了。”
叶满立刻站起来。
几个人一起往楼上走,刺青师也跟上。
他忽然就不说话了,眉头紧皱,抬手摸着自己的脖子。
叶满敲响门,是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开的门,警惕地看着门口这一群人。
叶满心脏狂跳,以至于有些口吃:“您、您好。”
女人便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叶满紧张地对她笑笑:“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叶满这个人,是老实到属于走路上都容易被江湖骗子叫住说他命中有灾的。
他太容易让人放下警惕。
“我记得他,”女人给叶满几人倒了水,说:“他那时在这里住,还有一个女朋友,比他小十岁。”
叶满:“你这里有他的照片吗?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摇摇头,说:“他很奇怪,总是很谨慎,没有留任何照片,我觉得他的名字也是假的。”
叶满有些混乱焦虑,线索似乎断了。
他当年被遣返回了内地,既然韩竞没有得到他的消息,说明当时香港警方和大陆警方接手非法移民时都没认出他来。
“不过,我这里应该还留有他女朋友的信息。”女人说:“我原本跟她关系很要好,有些东西还没有丟掉。”
叶满心脏高高悬起,目光紧跟着她,看她抱着一个纸箱从杂物间走出来。
“我去年还见过她,她来找过我。”她说。
叶满一愣。
“来找我帮她找工作,我怎么可能帮她?我不想再进监狱了。”女人语气有些厌烦,划开纸箱封口,扬起一阵灰尘。
她在里面翻找着,叶满蹲下来帮忙,见里面都是些水电单、泛黄的合同表格之类的文件。
女人一边翻一边说:“她说那个男人对她很坏,她是逃到香港的,如果被他抓到她会死掉。”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他们直到去年还在一起?”
“应该是这样。”女人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卡片,递给叶满,说:“这是那时她的□□,我还没丢掉。”
上面有照片,是一个干瘦的女人,清秀,绝对达不到刺青师说的“丑”。
身后的刺青师也说:“是他的女朋友。”
叶满垂眸仔细看,缓缓捏紧。
女人说:“只有这个,其他我就不清楚了,去年她带着三个小孩来找我,从我这里离开后我就不知道她的消息了。”
三个……三个小孩?
叶满心脏猛地一颤,盯住她,问:“三个什么样的孩子?”
女人觉得他的问题很古怪,可还是回答了:“可能是三胞胎,男孩,长得一模一样。”
叶满几乎要哭出来,磕磕绊绊站起来,洪敬尧扶住他的手臂。
“我要回那里去。”叶满说。
那些商家老板七嘴八舌地说:“从去年那个鬼魂就留在这里。”
那个老人说:“只是被遗弃的孩子而已。”
昨天的大楼里,一个接一个的小鬼,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叶满勉强稳定住心神,对女人道谢。
离开那里后,他匆匆往楼下跑,从刚刚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刺青师忽然叫住他们:“等一下!”
叶满心里迫切,不太想理他。
却见那个刺青师站在台阶上盯着他,圆圆的脑袋上那张脸惨白惨白。
“那天他是来杀我的,对吗?”他问。
叶满:“我、我不确定。”
刺青师忽然异常冷静,像是反应过来了,他说:“我那天隔着猫眼看到他了,他临走之前一直盯着我的门,我以为他在不舍得我,但是现在想起来,他的脸色很阴沉,他没在笑了。”
叶满:“……”
叶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试探着往下又走了两个台阶,希望他能理解自己要走了,现在不太想和他说话。
但是刺青师没有眼色,他说:“我有东西给你。”
叶满在他的门口等得很焦躁,频繁踱步,刺青师在家里翻箱倒柜。
“好了,好了。”洪敬尧按住他的双肩,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好,好听的港普带着温柔纵容的味道:“我们不用急这一点时间,对吗?”
叶满抬头看他,眼睛熬得红彤彤的,像兔子眼睛那样红:“……对。”
那双眼睛里面倒映自己的影子,很狼狈。
“对,”他,把脸埋进掌心,闷闷说:“谢谢你。”
房间里传来一阵重响,叶满看过去,刺青师挪开砸在脚面的抽屉,手上握着一张纸。
他疼得龇牙咧嘴,递向叶满,哼道:“给你。”
叶满根本不知道他要给自己什么,只是出于他告诉自己的回报才礼貌等待。
他抬步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紧接着,他僵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正睡着,微微仰着脖子,下面脖子上是一条双头蛇纹身。
照片着重拍纹身,但脸也很清晰。
“原本上午要给你的,但你问消息不懂给钱,还打我。”刺青师哼道:“我现在不同你计较了。照片是前几次洗刺青时拍的,因为我技艺不好,所以洗了几次也几乎没什么变化。那次他喝醉酒,我偷偷拍下来一张,因为我很喜欢这个设计。”
所以,张瀚扬的那个肯定是根据这个来的。
叶满拿到了韩竞都没有的照片,这么多年,韩竞只有公安出的画像。
这个人太聪明了,几乎一点痕迹也不露,或许,这是他唯一一张照片。
“谢谢你。”叶满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这个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他,”刺青师昂头说:“有一点可能是他我都很危险,所以不用谢我。”
快十一点的时候,车又回到了那个大楼。
天还是下着雨,和昨天叶满来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是他和洪敬尧一起。
叶满打开手电筒,放轻脚步,低声说:“我昨天就是在这里遇见一个小男孩儿。”
楼道黑洞洞,空荡荡,静得能听到脚步声。
洪敬尧比叶满稍微走得靠前一些,低低说:“你看到他从哪里出现吗?”
叶满:“没有。”
两个人一直下到了负一层,这一层商家几乎都关门了,又像昨天一样,只有手雕麻雀的灯亮着。
不过老人不在,负一层冷冷清清,没人。
两人停留一会儿,叶满说:“昨天你睡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小孩影子站在那里。”
洪敬尧往那个方向看一眼,说:“就是说,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叶满想起昨天自己的亲眼所见,说:“也可能从任何地方消失。”
两个人检查一遍,又继续向下走。
负二层打牌的人很多,很热闹,有人瞧见洪敬尧很靓,热情叫他来打牌,洪敬尧散漫地摆摆手,随性地说:“下次。”
叶满对他的外向十分敬佩。
俩人在负二层转了转,没有任何发现,只能继续向下。
楼道里并没有发现异样,如昨天一样,这一层已经没有人了,寂静阴森。
两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叶满有些绝望了。
“可能真的是鬼。”他小声嘀咕。
洪敬尧抱紧手臂,说:“这么可怕,你要保护我。”
叶满抬头看他,看到了他眼底满满的笑意,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叶满:“……”
他说:“你不要嘲笑我。”
洪敬尧无辜地举起一只手,说:“怎么敢,我很喜欢你的。”
叶满太敏感,还是觉得洪敬尧在嘲笑自己,低头说:“我不像他,我是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鬼的。”
洪敬尧想问一下他说的是谁,目光却忽然凝住。
他轻轻拍拍叶满的肩,叶满茫然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地下三层里的光线暗,只隔着一段距离有一盏低瓦度白炽灯,光白惨惨,照着走廊里像有雾似的。
在那样雾一样的发白空气里,叶满看到了一个矮小的黑乎乎的影子,正背对他们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他吓得头皮发麻,还没反应,洪敬尧已经大步追过去,他立刻跟上。
他盯着那个小孩子,生怕他像昨天一样凭空消失,然而在距离不到五步的时候,走廊上又只剩下两个人。
那个孩子就这样没了影子。
洪敬尧停步,走到那个孩子消失的地方。
正是昨晚叶满看到他消失的同一个地方。
叶满目光落在一边的墙上,屈指敲敲,手指轻微蜷起。
两人对视一眼,洪敬尧抬腿踹了上去,墙体破开,里面出现一个黑黝黝的通道。
叶满把手电照进去,发现那是一个夹层,成年人只有侧身才能通过,而且是比较瘦的年轻人。
这肯定是很早之前就有的,完美融入大楼里。
“我进去。”叶满说。
洪敬尧:“一起。”
叶满委婉地说:“里面太窄了,我怕你卡在里面。”
洪敬尧:“……”
“我在这里等你,有事就叫。”
叶满点点头,抬腿,跨了进去。
叶满对这样黑而狭窄的地方是有恐惧的,那种恐惧与在贵州的地下溶洞里不同,地下溶洞是身体极限的恐惧,现在是思想上信马脱缰的恐惧。
他脑海里想起无数墙里藏尸的恐怖片,脚步却没停,打着手电筒一直向身处走。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地面上灰尘上印着的散乱脚印,都是孩子的,但他没看到小孩子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距离洪敬尧越来越远了,鼻腔里都是灰尘,前面出现了向上的楼梯,叶满硬着头皮往上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墙上出现一扇门。
他试着推了推,门开了。
他跨出门,来到了一处楼道,他听到了雨声。
往上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大楼入口,外面下着大雨。
他拨通洪敬尧的电话,很快洪敬尧从负三层上来。
墙后面还有楼梯,一直往上的,撑着伞出去数,这栋大楼一共六层。
“继续找吗?”洪敬尧问。
叶满摇摇头,他慢吞吞地转动发麻的脑袋,说:“找他问吧。”
洪敬尧:“谁?”
负一层,那个手雕麻雀的爷爷还是没在,有个顾客上来买烟,自己拿了,然后把钱放在柜台。
叶满走上去,问:“您知道这家的爷爷住在哪里吗?”
“你今天也来了,”那人咬着烟笑问:“是新来的学徒吗?”
叶满别别扭扭撒谎:“嗯。”
“他就住楼上,三层。”那人一点也没怀疑他,告诉了他门牌。
“你觉得他们有关系?”洪敬尧问。
叶满:“嗯。”
洪敬尧问:“为什么?”
叶满脚步顿了顿,笨拙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我觉得我可有道理了,但我说不出来,就是直觉吧。”
昨天那个老人那样淡定,跟其他人态度截然不同,如果那栋楼有线索,只有他会知道点什么。
洪敬尧勾唇笑,目光落在叶满的身上,他越来越被叶满吸引,越来越对他好奇。
到了三楼,叶满深吸一口气,敲响门。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打开,出来的是那个爷爷。
“你有咩事啊?”他眼神里比昨天多了明显的警惕。
叶满从口袋里拿出今天得到的两样东西,直接摊开在老人面前,说:“我是因为他们来的。”
一个是男人的照片,一个是女人的□□。
老人接过来,就着屋里的露出的灯光看了好一会儿,捏起那个女人的证件。
他又看看叶满,像是在探究他的善恶,良久,让开路,说:“进来吧。”
叶满刚刚迈进门,就看见一个脸色阴沉的老奶奶警惕地盯着他,是白天看摊位的那一位。
他对别人的恶意很敏感,立刻紧张起来,拘谨地一鞠躬:“打扰了。”
奶奶瞪他一眼,用粤语骂了句什么,转身回房了。
“他们在你这里,对吗?”叶满开门见山地问。
爷爷反问:“你找他们有什么事?”
叶满撒过很多慌,但不会对一个善良的老人撒谎,拘谨坐在沙发上,同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显然爷爷非常震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两张东西和内地的通缉令反复看。
足足有半个钟头,他终于抬头,向叶满询问:“你会伤害小孩吗?”
叶满:“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老人起身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轻轻推开。
叶满站在门口,望向里面,那是个很狭小的空间,转身几乎都走不开,却打了三张小床。
三个小孩子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手上拿着刻刀和麻将,茫然抬起头看过来。
三张脸长得一模一样。
这两个老人白天夜里连轴转,经营一点小买卖,但整栋楼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还收留了三个“小鬼”。
叶满忽然抬手捂住眼睛,湿润的暖流从指缝漫出。
“去年他们忽然出现在这里,偷我们的货物。”爷爷说:“我请他们吃东西,问他们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他们说妈妈叫他们在这里等她。怕被发现,他们就住在墙缝里。”
叶满放下手,望着那几个小孩,其中一个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或许他就是昨夜被叶满打的那一个。
“我们带他们回来,等他们妈妈来接,到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来过。”
叶满半蹲下来,对那个害怕他的小孩子柔和地笑了笑,说:“昨晚对不起。”
小孩子往后缩了缩。
叶满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洪敬尧今晚给他带的小蛋糕,递给他们:“道歉礼物。”
洪敬尧弯起唇,低头看叶满,目光很专注。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怯怯地伸出手,接过了小蛋糕。
其中一个小声说:“谢谢叔叔。”
他的普通话有口音。
叶满心里一跳。
中国有很多省份,口音也不相同,像这里的人,他们跟叶满说普通话,但口音是粤语,比如韩竞,虽然普通话很好,但偶尔会有西北口音,比如叶满,他虽然从小讲普通话,但有些用词还是用东北那里的方言。
方言、口音是一个人的明片,标志着他从祖国的哪一个地方生长、受哪一方滋养。
如果没听错,这个孩子是四川口音。
他先拿出那张□□,小心递向他们,轻声问:“这个是妈妈吗?”
三个小脑袋凑过来,六只眼睛一起看。
“妈妈。”
“妈妈。”
稚嫩的声音快乐地响起来。
叶满拿出那张男人的照片,几个孩子一起看,却仿佛看见洪水猛兽,飞速躲进了角落,脸上满是恐惧。
叶满立刻收起来。
“爸爸。”一个小孩轻轻说。
叶满心脏咚咚跳,他知道自己到了与那条双头蛇极近的距离。
“他是坏人,对吗?”叶满哄道。
三个男孩儿点头。
叶满:“可不可以告诉哥哥,你们家在哪里?”
“妈妈不让我们说。”胆子大一点的那个说:“说了老汉儿就会找到我们咯。”
叶满:“……”
他紧紧咬唇,开始觉得棘手,自己的注意力也开始无法集中,脑子混混沌沌。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也是如此恐惧着自己的爸爸。
如果自己还是小孩,最大的心愿会是什么?
“告诉哥哥,”叶满轻轻说:“我叫警察叔叔把爸爸抓起来,你们再也不用害怕了,就可以回家了。”
洪敬尧一愣,想说你这方法有点太激进了。
但几秒后,一个细细的声音说:“真的吗?”
叶满:“我向你保证。”
“我家住在四川……”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同叶满说出那个地址,熟练得要命,仿佛有人让他们拼命记住的。
叶满在手机上搜索,锁定,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缓,他知道自己造成了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们已经很老了,收留他们很吃力,”一道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叶满转头看过去,是那个奶奶,她说:“你打算把他们怎么办?”
叶满:“……”
“我来处理。”洪敬尧微笑道:“我送他们去警署。”
叶满站起来,看着那几个小孩子,说:“我会找到他们的妈妈,如果找不到,也会把他们交给他们的亲属。”
“如果他们妈妈不要他们呢?没有亲属呢?”老奶奶说:“如果要他们,点解一直不来。如果他们妈妈如果有亲属,点解会把他们遗弃在这里?”
“如果没有……”叶满缓缓攥紧手,说:“我资助他们到成年……我有钱。”
离开那里已经是后半夜。
叶满坐在车后座,呆呆看着窗外夜色,他已经极度疲惫,一动也不想动。
窗外还在下雨,这两天一直在下雨,街上偶尔路过看到的圣诞树预示圣诞节快要到来,也预示着今年即将结束。
叶满的二十七岁也即将结束了。
身旁,洪敬尧挂断电话,转头跟叶满说:“明天我叫人帮忙送几个小孩去警局,你不用到,好好睡一觉。”
叶满转头看他,轻轻弯弯唇,说:“谢谢。”
洪敬尧抬抬下巴:“想怎么报答我?”
叶满:“啊……”
他呆呆说:“我可以给你钱。”
洪敬尧想起他刚刚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有钱就觉得好笑,他慢条斯理说:“我不要你的钱。”
叶满挠挠头,试图想出来自己还能回报什么。
洪敬尧:“我没去过内地,很好奇,如果有一天我去那里,换你做我的向导,OK?”
叶满笑笑:“应该的。”
洪敬尧看向窗外的雨,路灯下,冬季冰凉的雨落了下来。
“你家乡的雪好看吗?”他问。
叶满:“……”
他呆了呆,说:“以前不觉得好看,现在离开久了,忽然觉得好看了。”
洪敬尧慢悠悠说:“一定很好,因为你很好。”
叶满赧然地笑笑,他仍然不习惯别人的夸赞。
他两天一夜没回酒店,回去看到自己的草绿色床单,觉得疲惫左一拳右一脚要把他打倒了。
他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把所有的事编辑好发送给韩竞。
韩竞一直没睡觉,坐在客厅看书,韩奇奇趴在他脚边。
他不是多爱看书,只是无聊的时候捡起来打发时间,现在后半夜两点,他还是没有叶满的回复。
前半夜他给叶满发了很多消息,叶满没回,这让他觉得有些烦躁。
他想起冬城分别那段时间,现在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他已经订好去深圳的机票,去口岸等他回来。
他低头看看韩奇奇,小狗正趴在他鞋上。
“你爸不要我们了。”韩竞说。
韩奇奇一点也不理他,地暖太热,它睡得吐舌头。
韩竞伸手要把它抱起来,也就是这时,他收到了叶满的消息。
他坐直,冷脸看下去。
“韩竞,我跟你说一件事。”
韩竞将手臂撑在膝盖上,修长手指抵在唇畔,看下去,慢慢的,他低头笑了起来,笑声里含着抹不去的痛和庆幸。
“我在来香港的第一天晚上遇见一个人,就是在你替我订好餐厅后,我看到了一个纹着双头蛇纹身的年轻男人……”
叶满把录音依次发过去,一段文字配一个佐证。
他怕漏掉线索,说话有些啰嗦,张瀚扬、纹身师、小鬼、老爷爷……这件事只是梳理就花了他半个小时,发送过去也用了半个小时。韩竞始终没回复,应该是睡了,好在他睡了,否则他的思路会被打乱。
他把双头蛇照片和他妻子的证件照片发过去,再把遇见那几个孩子的事告诉他,过程都一起交待,避免自己出现纰漏,也方便韩竞发现漏洞好提前警惕。
“我在香港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说会送几个孩子去警署,警署地址在下面。我不知道法律流程,他们现在可能回不去大陆,如果你觉得需要他们,能能帮忙接应一下吗?如果不行,我会想办法。”
“老公,我好想你和奇奇,我明天处理好就回深圳啦。”
“我好困,我去洗澡睡觉了。”
“我爱你。”
韩竞看着那一条一条跳出来的消息。
这等于叶满直接把世界上最昂贵、最好的礼物包裹好,一起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强烈地爱着叶满,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情感让他感觉很陌生,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为叶满做任何事,可,叶满先为他做了。
如果这些事都是叶满这几天做的,那他到底有过时间睡觉吗?
他隐忍着,没有回复叶满的消息。
因为自己只要回复了,叶满就会更晚睡一会儿。
叶满冲了个澡,迷迷瞪瞪爬上床,抱起小猪熊。
窗帘没拉,他懒得动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前些天的事仿佛是一场梦,房间舒适干燥,他陷入熟悉的草绿色床单里,闭上眼睛,下一秒陷入深深沉睡。
同时,青海。
韩竞把那些消息发进了群里,内地,各个省份皆有一盏灯亮起。
小侯刚到贵州,睡得迷迷糊糊时被电话叫醒,看向群里,戚颂从床上坐起来,沉沉看着手机界面,缅甸,刘铁看着群里的消息,开始快速订机票,那过程里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
他觉得,叶满是注定打破这个几十年的僵局的,和韩竞是命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