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车还能开吗?”叶满轻轻说:“我白天看那后面都撞毁了。”
他们已经慢慢追上了, 倒也没提速,只是因为对方走得太慢。
近前了,才发现那辆车根本没修, 只用黄色胶带固定了一下, 边走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韩竞:“坚持不了多久了。”
远光灯照进大雾, 公路网四通八达, 叶满在路上跑时, 时常在想,人与人之间的相见如果没有约定,第一面是巧合, 第二面就是启示。
就像他与韩竞那样。
他放缓车速,与那辆五菱面包车渐渐并排时,车灯弥散的光照明了那个正开车的年轻人。
他在哭。
一边开着那辆几乎散架的车,一边哭, 一边用袖子擦眼泪。
这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哭, 很疲惫,很伤心。
酷路泽经过了他的车,叶满收回目光。
韩竞也没说什么, 把手上的桃干喂叶满一块, 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吃。
口中的桃干酸酸涩涩,外面裹着糖沙。
叶满看着后视镜,慢慢踩下刹车, 开始往后退。
韩竞并不觉得意外,降下车窗,雾涌了进来。
这条路上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小面包车晃晃悠悠走过来, 韩竞冲那边问了一声:“要帮忙吗?”
那正哭着的年轻人转头看见他们,吸吸鼻子,闷声闷气说:“是你们啊。”
下一秒,他的小破车彻底熄火了。
叶满帮着把牵引绳挂上,往那辆面包车里看了一眼,里头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被子和鞋,这一路晃得差点被车吐出去。
他没露出什么异样表情,说:“我叫叶满,怎么称呼?”
“我叫潘米水。”年轻人擦擦脸,没精打采地说。
叶满:“你什么时候开始走的?比我们还快。”
潘米水说:“他赔完钱就走了。”
当时警察来了以后,加塞的车主没话可狡辩,直接赔钱了事,他们的车问题不大,也没多纠缠,就先走了,这小孩儿也是被赔了钱。
他比自己小好些呢,身上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还被人扯坏了,叶满心里觉得不落忍。
天黑了,天又冷,叶满从后座翻出自个儿的外套递给他,说:“你上我们的车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我去开你的。”
韩竞:“我去吧,那车后面露个洞,你感冒刚好没几天。”
潘米水低着头,像个斗败的公鸡,白天和人打架的嚣张模样都没了。
夜里温度只有五六度,那年轻人冷得厉害,裹着叶满的外套发抖,一米八几的小伙子,营养不良似的,骨头棒子支楞着,抖起来有棱有角。
叶满和韩竞打好招呼,发动车,继续往前走。
开了会儿,那小年轻又开始哭。
叶满被他哭得心里也开始酸,他这人很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感染。
他下意识哄:“前面那箱里有水和吃的,吃点好吃的,心情会好点。”
叶满哄人时语气很软,他又很少和人打交道,把握不好度,听起来就很像哄孩子。
可挺管用的,潘米水拉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慢慢喝了一口,终于小声说了句:“谢谢。”
叶满:“他赔你钱了吧?”
潘米水:“嗯。”
叶满:“那怎么还哭?”
潘米水说:“我的家没有了。”
叶满没听明白:“家?”
潘米水指着后面那辆车,说:“我住在上面。”
叶满:“……”
他问:“你是自驾游的?”
这一路遇到不少自驾游的人,什么样的车都有,住在里面环游全国,当一个移动的家。
潘米水不是,他说:“我就那一辆车,我没地方住了。”
韩奇奇对每一个进入车里的人都很警惕,坐在后面盯着那瘦巴巴的年轻人,守卫主人。
叶满慢慢意识到了什么,小心地问:“你爸妈呢?”
潘米水:“他们早就死了。”
叶满心里一疼,轻轻说:“对不起。”
潘米水无所谓:“没什么对不起的,他们对我不好。”
叶满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掌心递给那小孩儿。
潘米水愣住,伸手,轻轻拿走。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巴里。
莫名其妙的,他恢复了一点元气。
“你们来旅游吗?”潘米水不哭了,主动搭话。
叶满:“算是。”
潘米水没接着问,低头折糖纸。
“你们把我放到废车场就好,前面那个县城有一个,就在路边,二十几分钟就到了。”那年轻人说。
叶满:“好。”
车里安静下来,叶满看后视镜确认韩竞的情况,一切都很顺利。
雾没有散的迹象,叶满担心那小孩儿心情不好,不善言辞的他开始搭话:“今年多大了?”
潘米水说:“咱们两个差不多。”
叶满:“我二十七。”
潘米水:“……我二十。”
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叶满心里叹了声,看他一眼,说:“没读书吗?”
潘米水:“初中毕业就没在读了。”
叶满又看他一眼,稍微有些走神:“现在在干什么?”
潘米水蔫吧吧:“帮人拉货,现在做不了了。”
叶满再看他一眼:“一会儿要把车卖掉吗?”
潘米水:“嗯。”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轻轻说:“我舍不得它。”
叶满大概能明白他,能明白他对车的感情。
可路有终点,二十分钟后,他果然看到了废车场,高高的牌匾隐藏在大雾里,看起来阴森森的。
时间太晚,已经关门了。
韩竞从车上下来,家人看那年轻人把自己的家当往下搬,一样接一样,一边搬一边哭。
他本来就长得瘦,就剩一副骨头架子,那张脸上肉全都凹下去,显得很丑,哭起来更丑。
他没用别人帮忙,把东西弄下来,就跟俩人说:“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等他们上班。”
韩竞:“我们可以帮你送行李。”
叶满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再问。
潘米水说:“我没有地方可以送。”
韩竞就不说什么了,他们没法做得更多了。
潘米水脱下叶满的外套,递给他,说:“谢谢你,哥。”
叶满没接,他说:“不值什么钱,你穿着吧。”
说完,他上了车。
韩竞发动车,等经过县城,再开半个小时就是市里。
韩竞:“你那件外套……”
叶满低着头:“四十多块钱买的,穿好几年了。”
韩竞轻叹了声,叶满听见他低低念了一句:“我老婆心怎么这么软……”
雾不见小,到了县城怕出事故,韩竞控制着车速。
刚开出不到一里地,韩竞把车停了。
叶满降下车窗往后看,一个枯瘦的人影正追着车跑,在雾气朦胧里跟闹骷髅似的。
边跑边喊:“停车!停车!”
叶满立刻下车,跑回去,扶住潘米水,问:“发生什么事了?”
潘米水气喘吁吁,把手摊开在叶满面前。
这里有路灯,穿透白茫茫的雾照在俩人身上,叶满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
“这里面有两千块钱,还、还你。”他边喘边说。
叶满愣了一下,问停好车过来的韩竞:“哥,你在我这件衣服里放钱了?”
韩竞:“没有。”
但那确实是两千块钞票。
叶满问潘米水:“这不是你的钱?”
“不是。”他摇头,把叶满那件外套的口袋翻开,口袋里破了个洞:“这里面是破的,钱漏到里面去了。”
叶满仔细回忆上次穿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在戚颂家他放进洗衣机洗过,之后就没穿,再之前……他去鲁长安家里穿的是这一件。
他记得……这件衣服放在杜阿姨的房间过。
他眼眶一下就酸了,心脏一下就烫了起来。
他没接那钱,说:“你留着吧,应应急,以后别人需要帮忙你就帮一把。”
韩竞在一边看着他,有些挪不开眼。
潘米水摇头,说:“我不能要。”
叶满说:“拿着吧。”
僵持几秒钟,潘米水低下头,慢慢攥紧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屏幕破碎的手机,说:“你给我留个电话,我赚到钱还你。”
叶满对他笑笑,说:“不用还,以后你遇上有需要的人,就去帮一把。”
这会儿雾有些散了,人脸没再像蒙着一层,看得清楚一点。
叶满看着那个瘦巴巴的小伙子,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再见。”
车开出去很远,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直至被大雾吞噬。
叶满怔怔看着后视镜,想起了上一次在贵州的大雾,他也是在雾里哭。
韩竞告诉他,就算他丢了,他也会找到他。
可那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丢在了大雾里,谁能找到他?
俩人回到车上,叶满就一直没说话,他心不在焉,在皱眉思索着什么,一直到穿过了这个不大的县城。
韩竞忽然开口:“我觉得他有点眼熟。”
仿佛一道惊雷在心中炸起,叶满猛地转头,声音都有些抖了:“你也这么觉得吗?”
韩竞把车停靠在路边,打开叶满的短视频账号,他的视频账号现在在不停涨粉,最新那一条被很多营销号搬运。
韩竞点进叶满寻人那条视频,评论区第一条还是那几张AI照片。
韩竞点开后,那张胖乎乎的合成脸出现在眼前。
叶满靠过去一起看。
韩竞皱眉说:“如果把脸上的肉去掉……”
叶满慌忙说:“眼睛就会大一点!”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进简易AI生成小程序,上传照片。
他一次次输入指令,瘦一点,再瘦一点。
AI的力量很恐怖,让叶满觉得毛骨悚然的同时,一次次变化,合成了一张与他们刚刚见过的那张极相似的脸。
叶满的手机从指缝漏掉,韩竞动作敏捷地稳稳接在手里。
路边的银杏叶轻轻落着,今天没有风,能听到落在车顶的簌簌声响。
“我刚刚感觉、感觉有点眼熟,你不说我也不敢想。”叶满喃喃说。
韩竞已经开始掉头,这时雾开始散了,他开得也快了很多。
他也感受到了激动,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说:“小满,无论什么时候,相信自己。”
那一路其实并不长,可叶满觉得万分漫长,他一直惊惶地想着,假如回到那里他不在了怎么办?假如一个擦肩就永远找不到呢?他该留电话的,他好后悔。一会儿又想,假如他不是李子豪呢?他脸上没有胎记。
那样的忐忑在韩竞压速赶到废车场时消失了,此时雾已经散了,那个年轻人的一堆家当还在车边堆着,那辆破车的门关了。
他们走过去,就见驾驶室里蜷缩着一个骨头架子,身上紧紧裹着叶满那件外套,他正睡着。
叶满咬唇,随后深深抽了口气,他手上握着那张寻人启事,叩响窗玻璃。
潘米水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他们去而复返,连忙坐起来,打开车门。
“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说:“给你们。”
“不是。”叶满心脏剧烈地跳着,盯向他的右脸,他靠近,用手电仔细照上去:“有的,有一块浅褐色胎记……”
潘米水被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什么?胎记?”
叶满瞳孔骤缩,紧紧盯着他,说:“有,刚刚光线暗,不细看看不出来。”
潘米水莫名其妙地摸摸脸:“这个吗?小时候就有,长大就变淡了。”
那话说完,他看见那个去而复返的好心人漂亮的眼睛落了一滴泪。
叶满边哭边笑,说:“哥,好像真的是他。”
是谁?
四川,雅安。
李建军把车停在小饭馆前,点了一份拉面。
外面下着雨,有些凉,店家特意送上一壶热水。
小店开了多年,专门为路过的司机歇脚的。
“你今年也没找到吗?”老板叼着烟问。
李建军低头唆面,闷声闷气说:“没有。”
“还找下去吗?”老板问。
李建军:“找。”
他笑笑,说:“等找到他,我们爷俩也像你似的,开个小饭店,过安稳日子。”
老板皱眉:“你歪着坐干什么?”
李建军:“前阵子去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我再开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瘫痪了。”
老板轻轻一叹,把墙上属于他的那张已经旧了的寻人启事又捋了捋。
就是这会儿,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接着,他看见那男人用力揉了下眼睛。
他凑上去看,手机里是一张照片。
一个瘦巴巴,挺丑的年轻人的照片。
“这是谁啊?”老板随口一问。
李建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慢慢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哽咽着说:“是他,我的小宝。”
老板连忙仔细看:“不可能吧?他脸上看起来没胎记啊。”
李建军:“我知道是他。”
老板不信,苦口婆心劝他,别又上当受骗了,这么多年他都被骗很多回了。
李建军看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
老板人很好,让他在店里过夜,大车油箱很宝贵,怕有人偷油司机都是成夜检查,老板为了让他们睡得踏实,一般会坐在门口帮忙过路的司机看着,看一夜。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准备和妻子交班,一错眼,人已经不在店里了。
他坐火车转飞机,又打车,终于到了福建、江西交界的一个小县城,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那个一面之缘的年轻人正在酒店门口。
他匆匆赶上去,问:“他在哪里?”
叶满说:“在上面,我跟他说了,他正等着你。”
“等等、等等。”李建军局促地说:“我得给他买点东西,好久不见了……”
叶满:“……”
县城没什么值得买的东西,又是半夜三更,到最后过分慌张的他买了一大袋子孩子才会吃的零食。
他走进酒店,敲开门,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受惊似的站起来,不知所措看过来,满眼陌生。
隔着二十年,那两个血脉相连的人再见面,上一次孩子刚刚出生。
“我……我是爸爸。”那样沉闷的压抑与陌生里,李建军哆哆嗦嗦打开手机,给潘米水看。
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和潘米水长相极相似的年轻男人正抱着一个婴儿。
他们太像了,连瘦都出奇一致,让人没办法怀疑他们没有关系。
只是面前这个人,皮肤黝黑、苍老、浮肿,大肚子,和照片里的不太像。
潘米水很茫然,接过手机,低下头看。
叶满和韩竞出去了。
俩人站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抽烟,窗外月光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半夜,这个入住率很低的酒店非常静。
“上回也是在大雾天。”叶满的脸细微发麻,手也有点抖。
遇见父亲也是在大雾天,遇见孩子也是在大雾天。
韩竞:“那是他们的缘分没断。”
叶满低低说:“你听,我的心跳还没安稳呢,激动的,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韩竞闷笑一声,往前一步,堵在叶满面前。
叶满仰头,有些调皮地冲他吐了一口烟,阳光穿透烟雾,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快活。
“抱一会儿。”韩竞压着嗓子,显得慵懒性感:“我的英雄。”
叶满一怔。
他扔掉烟,迫不及待抱住男人的腰,跟他贴近,来缓解自己无处安放的激动。
“谭英以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吗?我从来没做过这样有意义的事。”叶满喃喃说。
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想继续做下去。如果真的设立慈善基金,那也可以用来做这件事吧。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幸运的人。”韩竞在他耳边轻叹道。
叶满依恋地在他颈侧蹭了蹭:“我运气差到走在路边都会被算命的拦住破命的。”
韩竞:“其实你一直是个幸运儿,小时候你常常捡到钱,大学吃完药想要放弃的时候立刻被人发现,在你没钱的时候忽然中了一个亿。”
叶满:“……”
他茫然地说:“怎么被你一说,事情都反过来了?”
他因为捡到钱交给老师被他骂,因为受不了痛苦吃药结果被人发现,他中了一个亿是挺幸运的,但他使用后工作丢了,家人不再联系、朋友彻底断交了,虽然前后没因果关系,但在叶满心里这就是代价。
“因为幸运只是幸运,它是为你而来的。”韩竞说:“你身边的人也都变幸运了。”
叶满喃喃说:“我身边的人因为我变得不幸才对。”
爸妈因为他的出生而遭到苦难,朋友们也因为和他交朋友变得不开心。
韩竞:“因为有些人只会吸你的运气,不知道回报。”
叶满闷闷地笑,声调变尖,装得有些邪恶,在他怀里龇牙说:“其实你不知道吧,我是个妖怪,我每天都吸走你的能量。”
“是吗?”韩竞慢悠悠地说:“那我得酌情收取一点报酬了。”
叶满笑了一会儿,靠在他怀里,却没了声音。
韩竞把他抱进一个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角落里的韩奇奇跑过来扒床沿,两腿站着跳,想要上床。
韩竞拎起它,擦干净四只爪,才把它放上去。
小狗心满意足地贴着叶满趴下了。
昨天一整天到现在,叶满一直没怎么休息,跟那个孩子聊了很久。
韩竞坐在床边,用热毛巾轻轻擦他的脸,让他睡得轻松一点。
叶满动了动,他立刻停手,好在叶满没醒,无意识地搂住了韩奇奇,半张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他放下心,进洗手间冲了个澡,他今天心情实在不错,跟戚颂发消息,分享了这件事。
戚颂回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在向朋友炫耀叶满很厉害而已。他也很久没睡了,上床搂住叶满,关灯休息。
——
我做了个梦,梦里起了雾,有人走进雾里,然后失散了。
我走进去,我也丢了。
我的手腕上系着毛线,毛线另一头连着什么,我看不见。
我看见了很多失散的人,迷茫恐惧地跑来跑去,好些人向我打听,原来迷路的人不止我一个,原来雾里有很多人,原来迷路的人都在雾里。
我见着一个哭泣的骨头架子,他边哭边走着,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跟我说,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停下听他说他的故事,他跟我说,他爸妈都死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对他不好,死得时候他年纪很小,就那样一直在社会上飘着。
他说他花了全部的钱买了一辆二手五菱,把自己的东西搬上去,从此就在五菱上安家。
他的小破车陪了他好多好多年,他很爱它,可有一天坏人把它撞坏了,他没有家了,他太难受了,所以就一直哭。
我没办法,陪着他坐了好一会儿,有个迷路的人走了过来,他也向我问,有没有见过他的孩子。
我指着那个哭泣的骨头架子问他:“他是你的孩子吗?”
他说:“他就是我的孩子。”
雾聚拢,我看不见他们了,只能继续走。
我一个人在里面走啊走,忽然就看见了谭英,她悠然地走在迷茫混沌的世界,手上握着灯,我连忙追上她,我觉得追上她就能出去,她一定知道路。
她停下,她回头看我,她问我: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跟她说:我在走自己的路,只是恰好同行,能借借你的灯光。
手腕的毛线被轻轻扯动。
有人叫我的名字。
有人找到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