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迈出无人区时, 是否能料到,会有一天,会遇见那个沉睡着的孩子。
满天的雪旋转, 是命运的齿轮搅动出的轮回, 降落在梦里, 推着灯笼滴溜溜地转, 转出红色的水纹, 那盏灯笼被一只苍白的手稳住。叶满开口道:“别人嘴里的你和我面前的你不一样。”
韩竞笑了笑,说:“刘铁要是跟你说我什么了,应该没什么恶意, 他这人算计惯了,最怕真心,所以他是喜欢你的,会为你好。”
韩竞这么说, 多数是猜到刘铁说过什么了。
叶满瘦白的指头摸着那盏画着白鹤的精美红灯笼, 慢吞吞地说:“我现在还记得他说第一次见你时的描述。”
韩竞刚出社会那会儿是那样的, 他谨慎戒备且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社会,在无人区待得久了,他身上保留着一些没法褪去的野性, 这种野性在最早期时不懂收敛, 所以看上去很怪异。
叶满不清楚韩竞的家庭、际遇,不知道他为什么曾在无人区,韩竞暂时没说的, 他就安静等着,不多问。
“那会儿我没读书,识文断字都是爸妈教的,没有像现在的人到年龄入学、在学校里过要十几年, 我们那几个人里,只有少数几个念过初中高中,都进入社会很早。”韩竞语气柔和,像是有些怀念。
“是刘铁说的,当时见到的车队那些人吗?”叶满侧头看他。
韩竞:“嗯,认识刘铁的时候我十九岁,认识侯俊时十八,侯俊比我大四岁。”
叶满“啊”了声。
“刚出社会的时候,看这个世界都新奇,”韩竞放松地说:“很多不同的人、不同人生,光鲜的、精致的、华丽的、奢侈的……看见别人有的,自己也想要。”
叶满弯弯唇。
韩竞:“我一开始在西北赚钱,什么赚钱做什么,但赚得有限,认识侯俊后就结伴了,租卡车,天南地北地跑,几乎没有休息过,也不觉得累。”
叶满想起来,他与韩竞都写了“虚荣”,却又完全不一样。他的虚荣是给自己一些表面的东西,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为了让别人看得起。而韩竞是想要什么就牢牢抓住,要的都是实打实心里想要的,而不是悬浮的,别人的评价
“那时候,我还很小呢。”叶满轻轻说。
韩竞调侃道:“你正在找小猪熊。”
叶满没想到他还记得,忍不住抬头,害羞地对他一笑。
韩竞眸色微微深,顿了顿,继续说:“那会儿在路上遇见不少做生意的朋友,也是那时候见过不少机遇,什么都想试试,现在的家业,都是那时候赚出来的。”
叶满这困囿于一亩三分地里的二十七年里,何曾见过这样的人呢?
他幼时曾在姥爷的无声电视机里看到过九十年代里发家致富的电视剧,多数是东南沿海背景,他那么看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着、经济飞腾着,但是和他这个农村里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呢?那对他来说是一场虚假的表演而已,没有土地里的一颗土豆实在。
他羡慕又崇拜地看着三十六岁的韩竞,呆呆看着,仿佛看见一个充满野性的寡言少年冲进时代浪潮里,他跑在公路上,不停地往前,不停地了解这个世界,不停地尝试着。
他自由且大胆,手腕强硬。
叶满好想再早生些年,跋山涉水等在韩竞会经过的国道边,只为偷偷看他一眼。
“我见过你的一张照片,是正在上车的一张照片,二十岁左右。”叶满弯唇说:“很年轻、很酷,和我现在看到的你不一样。”
韩竞微一挑眉:“刘铁给你的?”
叶满:“他说,你正要去贵州见你的女朋友,迫不及待。”
韩竞:“……”
再见刘铁,他会卸他一条胳膊。
“花姐说,你是一个专横的人,我也听人说,你这人很复杂,手腕强硬、做事狠。”叶满低头说:“我知道你在我面前一直在装。”
韩竞:“……”
叶满困惑又真诚地问:“你是觉得我很脆弱可怜,才会这样反常地对我吗?”
韩竞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不是。”
他牵起叶满的手,把他拉起来,沿着古城的路往住宿的地方走。
他们住的民宿老板祖上是广东人,对他们很热情,见他们回来笑着打了招呼。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被韩竞拽上了楼。
“我喜欢你,当然就对待你和别人不一样。”韩竞把他压在门板上,用力亲吻他的嘴唇,压着嗓子说:“而且,你是流体的,我就算强硬也使不上劲儿,我得把自己化开,跟你融在一块儿,才能靠近你。”
叶满浑身都在不自觉发抖,闭上眼睛,配合地仰起脖子。
“我对你耍过一些性子,以后说不定也会,”韩竞粗糙的指腹重重蹭过他的锁骨,低低说:“你不高兴就发脾气,也可以动手,但别怀疑我,我就是想让你爱我,把我放在第一位。”
叶满有些冲动地搂住他的脖子,顺从着被他抱到床上,那过程中,他不停地扒拉着这个世界上对他重要的人们,扒拉来扒拉去,没有一个超过韩竞的。
他第一次确定世界对自己的爱存在,就是在这个男人身上。
到了有魔力的床上,他又控制不住伸手去扯开韩竞的衣裳,但是韩竞没有继续下去。
他单手搂着叶满,拿出自己的手机。
叶满心脏砰砰跳着,意识到自己想歪了,窘迫地想要躲开,被韩竞的长腿压住,然后整个人固定在了怀里。
韩竞当着他的面进入微信界面,然后点进头像,换上了一张照片。
在那个过程中,他短暂看到了韩竞的相册页面,眼睛忍不住瞪大,那里面几乎全是他。
韩竞往下划了几下,点进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他正在刷牙的照片,站在窗前明媚的阳光下,把自己像一件衣服一样晾晒。
身上衣服软软的、长长头发微微凌乱,他很少给自己拍照,因为觉得很丑,但是韩竞镜头里的自己莫名好看,很陌生。
韩竞换上他的照片,然后点进朋友圈,把在贵州时,两个人进山前的唯一一张合照上传,然后说:“谈恋爱了。”
韩竞微信人多,几乎刚发出去,就跳出好多互动。
不像叶满,会互动的人少得可怜。
“好幼稚。”叶满枕着他的手臂,觉得心里有点开心,却红着脸说:“我们初中时才做这种事。”
韩竞亲他的耳朵,低声说:“二十来岁确实谈过几段恋爱,但都不合适,和平分手,没什么纠缠。”
叶满怕他觉得自己小气:“我又没问。”
韩竞:“是幼稚了点,不过,算我一个态度,你看行吗?”
两人之间在一起时,叶满心里的安全感是韩竞一点点垒出来的。他细心又洞察,知道叶满需要什么。
“行。”叶满弯起眼睛说。
韩竞说:“那段时间认识了很多人,有侯俊,有那些兄弟,有一起合作的朋友,心里就不是只有仇恨了,开始对这个世界喜欢起来,有了小侯,有了牵挂,就惜命了。”
韩竞在向他表示,自己是个会踏实过日子的人。
叶满却领会出了另一层——韩竞是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他有一个强者有的理应和自愈能力,他没带着仇恨走下去,没让任何东西绑着他。他始终往前走,不停接纳世界的赠予,所以,他像如今这样健康、自由、强悍。
“那……”叶满在韩竞手机不停跳出的消息提示音里,轻轻说:“你继续给我讲讲,你路上遇见的事。”
韩竞养着他柔软的眸子,心里又软又心动,低低说:“行,我给你讲一夜都行。你想先听什么?”
叶满现在对他的故事可好奇了,就像他对谭英的故事好奇一样,他觉得韩竞和谭英一样,过往精彩绝伦。
叶满想听他做生意的事:“说一说,嗯……”
他顿了顿,忽然说:“先说一说你那天怎么会在水里失去意识。”
韩竞:“……”
那天的事因为叶满情绪失控下跃下大楼而被两人共同封存,今天提起来,俩人都想起了那天的九死一生。
那些必须说清楚,否则叶满心里不安,后怕。
韩竞眸色有些冷了:“我打电话时看见有人落水,下水救,把人捞出来后想把他带上岸,但是那人拉着车不放。”
叶满皱眉:“那你还要救他?”
韩竞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我直接放手了,他忽然勒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下拖,说什么会给我两千块钱,告诉我拉着车别让它沉下去。有当地寨民过来,他也往下拉,他们没办法就上岸了。”
叶满:“我在无人机里看见了,你挣扎了,连你都挣不开他吗?”
韩竞:“他勒得紧,跟水鬼似的甩不脱。我想要挣开他,他开始狠狠勒我的脖子,应该是刚晕过去,你就下水了。”
叶满听得后背发凉,他知道那会儿有多恐怖,因为他也被拉下去过。
他蜷缩起来,喃喃地说:“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大床上,男人高大强壮的身体把青年裹在怀里,看起来像一只凶猛野狼抓住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咬一口都咯牙。
但小狗却想要保护狼。
不知道那只强大的狼当没当真,可叶满相当认真。
他甚至在韩竞不知道的地方立了誓。
“你做的第一笔生意是什么?”半晌,叶满轻轻地问。
韩竞捏着他的后颈按摩,说:“中国加入WTO后外贸订单激增,我那时到了广州,找了一个快要倒闭的工厂老板合作,借钱、贷款,用了全部的身家跟他一起开工厂接海外订单,在那时几乎是暴利。”
叶满:“……这么简单?”
韩竞:“很简单,我说服那个做内销欠了一屁股债的老板只用了一碗猪脚饭的时间。”
叶满期待地问:“那第二笔生意呢?”
韩竞:“那时候我就感觉到国家城市化在加速,就用第一笔钱跟一个认识的朋友……就是之前冬城一起吃饭那个胖子,我们一起开始低价购入土地。”
叶满:“后来呢?”
韩竞实在不具有讲故事天分,也没回忆什么峥嵘岁月,没半点跌宕起伏,就干巴巴交待:“后来到了房地产黄金时代,土地变成了金子,但外贸利润变低了,我就找机会在互联网方面抓了一块饼吃……”
叶满被他说得打了个哈欠:“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跑车?”
韩竞:“我那时候还是放不下找那个人,必须在路上跑着,我一刻不停地跑才心安。到了2007年,我就不再跑了。”
他说完,叶满没动静了,低头一看,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弯唇,在他额头亲了亲,安心地闭上眼睛。
在砚港待了三天,叶满听韩竞说了些做生意时的人和事。主要还是在床上待着,那床跟有魔咒似的,人一躺上去就往一起滚,俩人边滚边说那些过去的事儿,叶满那脑容量根本没记住啥。
差不多的时候,他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叶满在车上整理着自己笔记上关于韩竞的事,努力回忆过去几天,最后讪讪地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他的大脑非常厉害。后面跟了个扭扭捏捏的小括号(不止大脑)。
然后他看向了窗外。
他用自己的足迹丈量这个世界,认认真真记录一路来的游记,他用相机记录着路虎车外面的世界,趴在车窗,眼睛盯着拿些景色,忽然看见有个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小男孩儿在路上走着,他走在陌生的国度,并不显得太慌张,眼睛不停打量着四周,新奇极了。
那就像他幼时第一次去世界上最小的海时的样子,纯粹地体验着冒险,听着风吹来的声音。
越南美奈,一半沙漠一半海的地方,韩竞也开得有些累了。
他靠在租来的吉普车前,慢慢喝一瓶矿泉水,出神地叶满端着相机拍照,那个阴郁的青年站在干净的公路上,忽然转身,把相机对准他。
“你看我。”叶满轻笑着说。
韩竞慢条斯理地放下水,抬手比了个剪刀手,散漫又随性。
他这样也是很好看的。蓝色海洋边,叶满心潮起伏着,他想起高中毕业时自己曾想去海边看看,可那时候大海就像在西天,遥不可及,去一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困难才能抵达。
那时他曾经的朋友们去到了大海边,他那么渴望和他们在一起玩,去向远方。
他现在二十七岁,来到了海边,身边有了一个玩得很好的朋友。他和韩竞做了恋人,但在他心里不仅是恋人,韩竞同时也是他非常好的朋友。
他跑向韩竞,深蓝色咸湿海风吹起他柔软的头发和衣摆,向韩竞奔跑时,男人张开了双臂,那就像一个归宿。
他很幸福,是一种脚踏实地、踏踏实实的幸福。
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在抱住韩竞的刹那间,他想到,活在这个世上可真好。然后他想要更多好,就一个劲儿往韩竞身上爬。
韩竞笑着靠回车上,用自己的手和膝盖给他当梯子,然后那个人就成功爬了上去,双腿缠住他的腰,挂上韩竞的身体。
这幼稚的举动,两个人莫名其妙一起乐了起来,韩竞抱着叶满转身,把他放在越野车前盖上亲。
“沙涂什?”
“是一种披肩,被称为羊毛之王,据说这样的披肩非常细软,能从一枚戒指中间穿过,所以有人叫它指环披肩。”
“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种披肩在欧洲很受欢迎。”
“能穿过戒指……我只知道丝绸可以。”叶满从小穿着棉麻衣服长大的,家里人很少给他买过成衣,加上他长大后对穿衣的要求很低,几乎对这种程度的衣物没什么概念。
韩竞望着血红的夕阳铺在海面上,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看见一望无际的荒原,星辰月光无法照亮的大地,血色喷溅后矫捷的精灵砸落大地,血染了黑白世界。
他眼眸里燃烧着什么,像是血色沸腾,可可西里落日燃烧多年,点燃了万万里外俗世的斜阳。
“每一条沙涂什都要用三只成年藏羚羊毛皮制成,如果是男士的,要五只。”韩竞缓缓道:“售价达到几千甚至几十万美元。”
叶满心口一滞,握着相机的手轻微僵住,转身看他:“盗猎?”
韩竞看他一眼,点点头。
叶满曾看过一个关于可可西里保护动物的纪录片,是在大学的一个寒假,全家人躲在家里猫冬,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电视里放着黑白主色调的纪录片,记叙压抑无聊,叶满一点也不感兴趣,缩在毯子里和刘权聊天。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那样普通的自己会遇见韩竞,也不会想到有机会再次听到可可西里。
他只是一个愚蠢的大学生,但是爸爸却野心勃勃。
他点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眯着眼吸一口,向往地说:“那时候要是知道偷猎赚钱,我也去偷了,搞上杆枪,杀几个人也没人发现。”
他对叶满的教育很割裂,从来没有对错的标准。他前一天和叶满说年轻时想参军报效国家,下一天就念叨着当小日本杀回来他要第一个投降做汉奸,做一番大事。
前一天他能冲上去解救将要被家暴打死的陌生女人,和蔼地教导叶满要心胸宽广、见义勇为。后一天就握着刀,将只是在麻将桌上嘲讽他一句的人捅了五六刀。
叶满在这样的反复无常中长大,他早就厌恶父亲,那时候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去呗,看那些巡护队能不能把你送进监狱。”
爸爸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他说的是:“遇见了全都杀死喂狼。”
叶满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很堵,那段记忆他当然不敢和韩竞提及,他产生了一种极为羞愧的自我厌恶情绪。
他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有那样的父亲,自己又天生这样一幅冷漠的心肠,他配不上和韩竞同行。
叶满不敢露出端倪,像是在法官面前心虚的小偷,他低低说:“你们是巡护队吗?”
韩竞摇摇头:“我爸经常给他们送东西、偶尔会帮他们拉车……因为我们家就住在无人区边上放牧。”
叶满不敢吭声。
他听到韩竞主动继续叙述:“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可可西里遇见熊招手的事吗?遇到熊的第三天,我终于在可可西里腹地找到了我爸的遗体,他手上抱着半张破碎的藏羚羊皮子,那天之后,我捡起他的枪,进到可可西里。”
有眼泪猝不及防从叶满的眼眶滚落,他一声不敢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那一天他和韩竞还不是很熟悉,他提防又恐惧着韩竞,高原露营,他焦虑地幻觉帐篷外有熊的时候,韩竞说了一些玩笑逗他开心,让他放松下来。说起熊时,叶满是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的,但他才知道,那天是韩竞爸爸失踪消息传来的时候。
他想象着那样恶劣环境下的可可西里,少年时期的韩竞,还有他没见过的藏羚羊,脑子里好像也出现了那样的画面。
人与人、人与自然的链接,在叶满混沌的大脑里变得逐渐清晰。小时候在恐惧焦虑下长大、眼泪拌饭吃的叶满平常不会去思考千万里外的藏羚羊是否疼痛。而更早的那些年,年幼的韩竞站在可可西里的土地上,收起了父亲的遗体,握起了枪。
“为什么哭?”叶满以为韩竞没留意他时,听到他这样问。
叶满偏开头,很久很久之后,他缓慢地开口:“我想起了曾经的事。”
他负罪感太严重,压得喘不过气来,在忽然被问的时候,他承受不住地选择了坦诚。
一字一句将爸爸那些话和自己冷眼的想法说给韩竞说,他透露了自己的卑劣,万分艰难。
说完之后,韩竞开了口,他语气很宽容:“你有一颗太柔软的心。”
叶满怔住,大脑嗡嗡作响。
韩竞说:“每个人生长环境都不同,人性很复杂,有时候人嘴里说的话、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与行动是不一样的。”
他就说到这里,叶满还没来得及思考,脸上忽然一阵湿热。
身旁的韩竞忽然倾身,在他的眼尾吻了一下。
叶满侧头看他,泛红的眼里落入韩竞英俊硬朗的脸和深邃漂亮得眸子。
他把相机放在吉普车上,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韩竞。
韩竞一怔,低声问:“怎么了?”
叶满闷闷地说:“我早就想这样抱你了,我们都恋爱了,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