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是学财会的, 大概懂一点基金会,他低头喝椰子,很随意地说:“随便。”
韩竞:“之后基金也可以投资盈利, 良性循环……”
叶满把卡放在他面前, 说:“哥, 不用再跟我说了, 你赚钱了我也不会花。”
韩竞就不再说, 他并不多废话,也没推辞。
平平静静收好卡,又把盘子里的肉给叶满夹到碗里。
叶满就低下头, 继续吃。
“刚刚得到这笔钱时我有挺多想法,要买大房子、大车子,要把自己用金子包上,让人高看自己一眼。”叶满低声道。
韩竞弯弯唇, 往嘴里放了块儿不怎么爱吃的草, 说:“为什么没买?”
叶满低垂着眸子:“当初最想买的是你来着。”
韩竞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叶满好像真问过他,一千万能不能把他买下来。
韩竞:“想买?想买我就卖给你。”
叶满古怪地瞧他一眼,幽幽提醒:“你当时就说了, 买卖人口犯法。”
韩竞:“……”
他那会儿对叶满有戒心, 对他的一些情话也没怎么当真,毕竟他不是什么年轻单纯小伙子了。
但现在看来,叶满当初那么多话里, 估计只有这一句是真心的。
叶满:“我知道我买不下来,你身价很高。”
韩竞:“要是当初我答应了,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叶满没接他的话,抬头对他笑, 笑得很轻松:“我买了房子也只是一个人住,买了黄金也只能一个人看,买了你,但买不下你的心。钱买不来人心底里的高看和尊重,花钱买欲望更是件危险的事。而且我本来感兴趣的东西就不多,要是都有了,活着就更没意思了。”
韩竞盯着他清瘦的脸,说:“你现在把钱都给我了,就算把我买下来了。”
叶满声音很乖,有一点天真烂漫:“那我现在放你自由了。”
韩竞:“……”
他气笑了,咬着后牙说:“我今天送自个儿还送不出去了是吧?”
叶满笑得更厉害,他看上去心情难得的好,放下筷子,双臂交叠在桌子上,看着韩竞说:“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但知道你比我接触过的任何人都厉害,钱给你,你能用它起高楼。”
韩竞怔住。
他再一次深入了解叶满这个人,越来越觉得惊讶,当他脱落为了环境而不得不撑起的冷漠壳子时,他淡泊、理想化、单纯又慈悲,这似乎更像一个没入世过的孩子该有的品质。
太可贵也显得有点荒诞,让人很容易产生怀疑,可韩竞的目光没办法从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挪开。
他知道叶满是真心的,叶满跟他提过,小时候的愿望就是盖高楼,把所有世界上的可怜的、善良的人装进去。
“小满。”
窗外雨打棕榈叶,一摇,一晃。
韩竞认真说:“你现在还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等你想好了可以来问我要回这张卡。没有这张卡,我也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给你任何东西。”
叶满眼眶有些酸,低头“嗯”了声,说:“我想好了,假如哪天我死了,你来送送我。”
韩竞:“……”
他皱起眉:“我没跟你开玩笑。”
叶满:“我也没有。”
他用力眨了下眼,放松而浪漫地跟韩竞说:“我没有一个好到能参加葬礼的朋友,我觉得这是最要好最浪漫的事了,无论我们那时还联不联系,无论是十年、二十年、三四十年后,你开着最好的车,穿着最贵的衣裳,去给我献一束花,那一定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躺那儿都想笑。”
他仍在亲近死亡,习惯性凝视死亡,孤独无助得令人心疼,韩竞隐约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尽全力就能改变的事了,需要专业的医学干预。
韩竞想摸摸他的头发和脸颊,但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的越南菜,服务生来给他们送上甜品,叶满抬头叫住了她。
“您好,”叶满斯文礼貌地问:“您会越南语吗?”
小雨停了,东兴的越南餐馆里,客人很少,服务生也没那么忙。
她瞧见信,摇摇头,说:“我不会看文字,只会简单对话,不过那边有越南客人,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多时,服务生走回来,说:“他们可以帮忙翻译。”
外语信在叶满那些信里都放在最后面,因为他看不懂,自然也无法估量它们的价值。
谭英的信是这些里面最特别的。
但是,真正写进信里的心意,其实不分高低。
叶满在那个下雨的悠闲下午,又解锁了一封小红花文件夹里的信。
——
越南1999,发信地址河内。
发信人的名字太长,我实在不太明白字母上还带小符号的字,看起来陌生又复杂,通过交谈知道Nguyn是姓,翻译成中文是阮,发出人收信人都姓这个。
Minh Hng是发件人,为了简便,我称呼她为阿姮。Vit Hà为收件人,我称之为越河。
这是一封家书,带着怨气和期望的书信。
是1999年,一个女孩儿写给去美国留学的男朋友的信。
我向他们坦诚了我的记忆力不好,所以他们不介意我录音,于是信的内容我大概可以通过反复听录音、摘除他们的一些口音和重复,用自己的话还原出来大概意思。
1999年,阿姮第三次写给远去美国读书的男友越河,说自己生病了,希望他能够回来探望,或者写来一封信也好。
但显然男友始终没有回应,所以阿姮的信怨气十足。
她指责男友忘记约定、背信弃义,又苦苦哀求他能回来。
关于爱情有很多不同种类的表达,却往往导致相同的悲剧和痛苦,但我不懂那是爱情虚假的错,还是不同人执着出来的恶果。
反正,爱情太过单一,且不是一个牢靠的东西。
当然,我说的是“爱情”,并非爱,一个人的爱可以延续很久很久,譬如信里的阿姮。
……
我今天又去看了木偶戏,牧童在吹笛放牛,我呆呆看着它,觉得它很像你,我笑着转头跟你说,但是你不在我身边。
我忘了你离开了,慌张去看牧童,戏台上已经空了,牧童也不见了。
我走进水里去找牧童,到水下翻了很久,可为什么你要躲着我?
开端时,明明是你对我说要在一起,叫我一定要等你,可为什么你离开后就把我忘记了?
我给你写了三封信,你全部不回,他们说,你已经在美国结婚了。
我生病了,有时候会疼到晕倒,但我还是在春天的时候种下了向日葵,等着你回来时能够看到,我一遍遍晕倒在向日葵田里,醒来后继续耕种,可向日葵已经开花了,你还没回来。
你可以回来看看我吗?妈妈整天在哭泣,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我也要离开家里,去遥远的地方。
我还是喜欢看木偶戏,我的第一场木偶戏是你演给我的,我们十岁那一年,你站在幕后的水里,操纵着牧童向我走来,惹正在哭泣的我笑。
你演得那样好,比你的爸爸和爷爷都要好。
每一次看到牧童,我都会觉得那后面的人是你,可是,水里谢幕的人里面都没有你。
他们都告诉我你已经在美国结婚定居,不会再回来了,可我还在这里等待你。我等了你一年,你没有讯息传给我,我偷偷去你家里,看到了一个月前你寄给家里的照片,照片里,你和别的女孩儿正在拥抱。
我决定开始恨你。
我希望你不要幸福,每天过得疲惫痛苦,你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我要用最恶毒的诅咒咒骂你……
她骂了整整两页纸,字体凌乱潦草,用词激烈,像是人心情激愤时写下来的,她看上去太过愤怒,表达恨意的内容远远多于了爱。
这一部分越南人并没有太多翻译,可我只是听了一点,就觉得心绪起伏剧烈,我好像看到了那个糟糕的男人抛弃恋人的画面,觉得他活该被骂,辜负人心要吞一万根针。
可信的最后,她忽然又说——
Vit Hà ,请求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又种下了向日葵种子,从白天种到了黑夜。
我躺在泥泞的土壤里看天空,泥土在一点点把我埋葬,天空空荡荡,没有星星。
天空抛弃了星星,但我没有放弃爱你。
这是信的最后一句话,阿姮还是爱着他。
可她的信是没到越河的手里,还是被他随意处理掉了呢?
——
东兴口岸有好多头戴绿帽的越南男人和身穿奥黛的越南女人,穿梭推销,那种语言氛围让人有种身处异国的错觉。
两个人在口岸散步,聊了聊信的事情,叶满就开始拍照。
毕竟他很少有机会到国门处。
他的脑袋里还想着那封情绪浓烈的信,太浓烈的情感经常会对叶满产生持续的影响,让他情绪低落。
中越友谊桥上行人络绎不绝,一半在国内,跨一步就是越南。
叶满没上桥,只在细雨里拍摄。
直至他发现周围的人已经少了,越南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少,天色一点点暗下,大桥上亮起了灯。
中国国界出入境大楼灯光已经亮起,对面越南还暗着。
于是江水的一半亮着,桥的一半亮着,世界的一半亮着,无比震撼,叶满从未这样清晰地看到过自己国家的边界。
“去吃饭吧。”韩竞说走进了他的镜头。
叶满低头看看手机时间:“才五点多,你饿了吗?”
韩竞给他看手表:“六点多了。”
韩竞的机械腕表很帅,也很准,叶满定睛看过,嘀咕道:“手机坏了。”
韩竞:“没有,是这里离越南很近,自动跳了越南时间,越南时间比北京时间晚一个小时。”
“好神奇……”叶满嘀咕了声,说:“走吧。”
夜里还是下着雨,回到酒店,韩竞继续教叶满防身术,韩奇奇继续虎视眈眈,跟个教导主任似的。
练了几个小时,叶满趴在床上不想起来了。
他侧头看手机,翻着新消息,钱秀立今天没给他写诗,早上晚上都没有。
叶满松了口气,觉得心理负担轻了不少。
吕达给他发了几张图片,是他的工作照片,照片里照到了电脑,上面应该是他的原创段子。
叶满微微睁大眼睛,侧躺着,放大看。
还是吕达的影子,他对个人特色太照明,传统中国文化带来的奇妙幻想和深思、出其不意的笑点,他永远不会枯竭,好像走到哪里都能创作相关的题材。
叶满初中时就想,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和他一起工作,现在他竟然真的认识了吕达。
“看什么呢?”韩竞把矿泉水给他。
房间里灯光明亮,雨水簌簌落在窗上,世界安全宁静。
叶满看得入神,没听清韩竞说什么,眼珠也没挪,就含糊地应了声:“嗯。”
韩竞收回水,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订在叶满的脸上,眸色幽深。
叶满看完一张,又往下翻,还没细看,身侧的床垫忽然凹陷了一块下去。
他还有点气喘,额发湿着,抬头看韩竞。
“和谁聊呢?”韩竞一条长腿半跪在床上,边靠近边问。
叶满心脏突突地跳起来,下意识平躺下,手机从掌心滑了出去。
脑袋边上的雪白被子轻微凹陷,叶满的唇被吻住,他熟练地闭上眼睛,房间里就彻底静了下来。
韩奇奇趴在床下睡着,小小的影子被床上交叠的黑影遮住,很久很久才重新出现。
粗糙的指腹蹭过叶满难得血色充足的嘴唇,韩竞低眸看他,语气有些强硬:“说话。”
叶满被他亲晕了,心脏一震一震地抖,捂住嘴懵懂地盯着他看,半晌才接上之前的话。
“吕达。”叶满连忙说:“他的工作照片。”
“旅行还没结束呢,”韩竞翻身在他身边坐下,说:“你现在就想去工作?”
叶满:“没有。”
他抓了抓头发,侧身看他,韩竞长得很长,于是他的视线范围只能到他的肌肉流畅的小臂处。
他无意识地盯着韩竞的胳膊看,轻轻说:“暂时还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就想一直跟你旅行。”
叶满现在对韩竞过于真诚,真诚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里舒坦到不行。
韩竞勾起唇,说:“去越南转转?”
叶满:“去那封信的发出地址吗?她不是谭英,那样的信也不会有人在期待,我想……它对主人是没价值的。”
韩竞:“也可以只是去走走,不是去每个地方都需要目的。”
叶满游神中:“你说得对……”
他仔细思考韩竞的话,过了会儿,又说了一遍:“你说得对。”
“找个旅行社办加急签证,等节后我们过去,”韩竞看叶满漂亮的大耳朵看久了,有点手痒,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垂,说:“待个十五天?”
叶满捂住耳朵,问了最关心的:“那边物价贵不贵?”
韩竞:“不贵。”
提起钱,韩竞开口道:“你要是同意,我就开始弄慈善基金会的事。”
叶满:“你怎么办都行。”
呆了一会儿,他蜷起身体,轻轻地说:“我没有同不同意,我对慈善基金会只懂个皮毛,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用处了,你想怎样做都行。其实我也不是不需要钱,只是现在我没有想很多事,就想跟你一起旅行,或许以后会去北京工作,或许去做些别的,我都能养得起我自己,那些钱就去做点好的事儿,这样挺好的。”
韩竞说:“我知道的,以后的事不用想,咱们活在现在。”
叶满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叶满今天睡得很早,这一闭眼睛就懒得睁开。
韩竞给他盖上毯子,走到窗边。
酒店里灯光明亮,房内景象清清楚楚投射在玻璃上,自己床上,叶满正安安稳稳睡着。
这是从侯俊过世后的多年里,他第一次和人同行、日夜相处、生活这么长时间。
他拉好窗帘,走出房间,向朋友咨询慈善基金会的事儿。
“你怎么突然想起搞这个了?”北京,某高档住宅区,李斌推推小眼镜儿,斯斯文文把血淋淋的牛排从锅里放进盘子,又慢条斯理擦擦手,说:“有特定的公益目标吗?”
韩竞看那块牛排看得直皱眉,说:“暂时没定。”
李斌:“理事会成员数不低于五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一会儿我把详细信息发你,你筹备好了我给你办。”
韩竞站在走廊尽头抽烟区抽烟,眼看着他切了牛排往嘴里塞,忍了忍,说:“你就不能吃点……”
“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天天茹毛饮血的?我们的祖先到底为什么发明火?忘本啊忘本!”画外音很熟悉,受不了地吐槽道:“怪不得说资本家都是吸血的。”
有人替自己开腔,韩竞舒坦多了,问:“老杨也在你那儿呢?”
“呦,韩老板,说什么呢?”镜头里挤进来一个胖脸,正是冬城在叶满家楼下烧烤的那个胖子,李斌当初也在,跟叶满搭过话,但叶满记性不好,估计现在早给人忘了。
“他要弄个慈善基金会。”李斌慢条斯理地说:“估计是想借这个搞投资。”
“不是,”韩竞说:“真做慈善。”
“多少钱啊?”老杨随口问。
他吐出一口烟,说:“差不多八千万。”
老杨骂了句:“阴险狡诈的资本家。”
韩竞:“叶满的钱,他是真捐。”
视频里的俩人都有点惊讶。
“冬城那小年轻?”李斌说:“看不出来,是个富豪啊。”
韩竞:“微信说吧,我先回去了,怕他醒了见不着人。”
老杨调侃:“你们这感情还挺稳定。”
韩竞慢悠悠说:“比你头顶上那几根毛儿稳定。”
老杨:“老韩你会不会说话!”
视频断了。
“这人要么不爱说话,说话嘴就这么坏,那小年轻受得了吗?”他啧啧两声,说:“你还记得那小年轻长什么样吗?”
李斌:“不怎么记得了,他爱在韩竞身后躲着。”
叶满没梦游,他睡得很安宁,像个孩子。
梦里他已经开始过中秋,天上月亮又圆又大,从东边的树杈儿间升起。
秋风一把一把薅树上的叶子,把茂盛的树树都薅秃了,然后把叶子拿到他的面前。
他在建一座高楼,小时候他修建的那一座。
他把对世界的一切幻想装进了那个楼,每层楼里装的东西都不一样,每层楼的颜色也不一样。
他拖着装树叶儿的巨大麻袋跑进楼里,然后坐上向上的电梯。
到了一个空旷巨大的楼层,叶满把麻袋口袋打开,秋天的叶子像金黄色海洋一样涌了出来,充满整个楼层。
他坐在清新松软的叶子里用线串叶子,长长的一串,扔出窗户,叶子没有掉下去,而是飘向了月亮。
小叶满踩着一片片叶子向上走,走到了月亮上。
他发现,自己的大楼竟然比月亮还高,几只流浪狗趴在窗口向他摇尾巴,他看进去,那层楼里有一千多只动物,还有巨大的泳池和无数玩具。
他坐在月亮上晃着腿,往远处看。
明月千里,照耀大地,就像他小时候看到的那样宽广。
他玩得正开心,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小满,起来吃饭了。”
他不知道是谁,但是他很开心并期待,他笑着从月亮上跑下来:“来啦!”
叶满缓缓睁开眼睛,韩竞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
“睡了超过十二小时了,”韩竞站在他对床边,摸摸他的额头,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满目不转睛地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装满了这个人。
“你是谁啊?”叶满问。
韩竞愣了愣,锐利的眼睛迅速把他的状态评估一遍。
半刻后,他心存不良地来了一句:“你老公。”
叶满的耳朵立刻就红了。
他推开韩竞,惊慌地装傻问:“几点了?”
韩竞好整以暇:“十点多。”
十点……
窗外还那么暗,下着雨。
今天中秋,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月亮。
因为梦里的美好,他开始执着地等待夜晚的到来。
他坐在窗边呆呆等着,不想出门,话也很少说。
韩奇奇和他肩并肩仰头看天。
韩竞在一旁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