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来了!”广东人攥住他的手腕, 用那一口分不清前后鼻音广普说:“千万不要冲动。”
叶满死死抓着那人的头发,大概太疼了,那人把身体紧贴在叶满的腿上, 拼命仰头减轻痛苦, 整个人软得仿佛烂泥。
人们都看着那个俊秀的青年, 他细白的手抓着一个人, 就像揪着一个破烂娃娃。
人们纷纷过来劝说, 叶满还是不松手,他透过人群看向躺在地上的韩竞,韩竞也正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很平静, 没有对他这样疯批的举动有任何异样反应。
“回来。”直到叶满看到他用口型说。
他红着眼睛,慢慢松了手。
那人终于掉在了地上。
县医院里,韩竞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没有呛进去太多水。
这说明叶满救援非常及时。
叶满也检查了一下, 没大问题, 就是体力有点透支。
“我回去接韩奇奇,”叶满低着头忙前忙后,把他安顿在病房里, 说:“你先休息, 我给你带衣服过来。”
韩竞:“……”
病房里有三张床,用蓝色帘子隔开。
叶满给他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转身往门外走, 全程都没看韩竞。
韩竞目光一直跟着他转,这会儿终于开口:“小满。”
叶满停步,背对着他,没转身。
韩竞特别正式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叶满低着头, 他的头发已经半干,凌乱地贴在脸上,遮着他的眼睛。
“没关系。”他平淡地说。
韩竞倚着床头,静脉注射枕头埋在古铜肤色的手背上,静静滴着。
虽然只是葡萄糖,可那样大一个人坐在白色单人病床上,看起来让人心里难过。
叶满挪步,继续往外走。
“叶满。”韩竞又叫住他。
叶满仍然没回头,站在原地轻轻应了声。
韩竞说:“我爱你。”
消毒水味儿刺进了叶满的鼻腔,带着腐蚀性似的,灼得他大脑闷涨发酸。
“你听见了。”叶满闷闷说。
韩竞没明白:“什么?”
他没听见。
叶满鼓不起勇气说第二次了,他难堪得要命,觉得在韩竞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打人那会儿的样子和爸爸如出一辙,连姿势和动作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能重新活呢?他的骨子里烙印早就带着爸爸的杰作,他没办法把自己的血放干,没办法把自己的骨头抽走,他是长在泥里的人。
爸爸从小的言传身教,终于教出了叶满这个暴力狂,妈妈从小对他的忽略看不起,终于教出了叶满的懦弱无能。
叶满觉得,人啊,是爸妈的翻版,他像一个集爸妈所有缺点于一身的坏果子,像一个杂质一样被排出体外,缩成一团过了二十几年,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第一次攻击这个世界。
“我去把车开过来,”叶满假装自己很忙:“你好好休息。”
韩竞又叫了一次:“小满。”
这次,叶满没停,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搭出租车回到寨子时已经是晚上了。
天上降着小雨。
酷路泽在餐厅楼下停着,他想进餐厅找韩奇奇,手电灯光一晃,看见车底下缩着一团白。
他丢掉伞,半跪下,趴在车边忘里看。
“奇奇。”他叫道。
小狗立刻竖起耳朵,从地上爬起来,钻出来,跳进了叶满的怀里。
叶满出去那会儿韩奇奇在睡觉,它醒来后不知道主人去哪里了,就只剩下它一只小狗。
跑下楼,发现家还在,它就安安稳稳趴在下面躲雨,等着主人回家。
可它的毛还是湿了,长长的卷毛一绺一绺地纠结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狼狈。
叶满把它抱起来,打开车门,把它放进毯子里,把它裹好,开了罐头。
他太累了,靠在驾驶室里,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陌生的古村,堆叠的石路黑色过于饱和,产生一种油亮的质感,穿着黑衣的当地人从车边过,平静而悠闲。
叶满没开灯,咬着一支烟,低头点燃。
火光燃起一点亮又寂灭,像黑夜里转瞬即逝的手持烟火。
他一个人慢慢抽烟,吸进去的多,吐出来的少。
一根烟的时间结束,他吐了口气,驾驶室的烟雾缭绕里,他发动了车。
“嗨!”
叶满听见声音,抬头看过去,斜对面吊脚楼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是白天那个广东人。
叶满木然地盯了他一会儿,隔了几秒才应声:“嗨。”
“我在守着那只小狗,”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戴着个鸭舌帽,说:“给他火腿也不出来。”
“啊……”叶满抓抓头发,笨拙地说:“谢谢,它有点内向。”
男生愣了愣,轻微噗嗤一声,忽然笑了出来:“内向?”
它可很凶残,只要靠近车它就立刻龇牙咧嘴叫。
叶满不知道他笑什么,点点头。
男生:“它叫什么名字?”
叶满:“奇奇。”
男生问:“对了,你朋友没事吧?”
叶满:“他没事。”
男生走到车窗边,跟他说话:“你要去县里吗?可以带我一程吗?”
“行,你从那边上吧。”叶满转头去拿副驾座位上放着的韩竞的外套。
他和韩竞自驾一路,东西不少,后座基本被韩奇奇的东西填满,他只能把衣服套在了身上。
男生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的门。
他看起来对车挺感兴趣的,上来前先打量了几眼,问:“这车改装花多少钱?”
“不知道。”叶满没什么精神周全,说:“车是我朋友的。”
男生上了车,说:“你好,罗均豪。”
“叶满。”
他把车慢慢顺着寨子往外开,路有些窄,天又黑,不太好走,好在这地方就在寨子边缘。
“你们来旅游?”罗均豪问。
叶满:“嗯。”
韩奇奇在后面吧唧吧唧吃着罐头,尾巴摇得很开心。
除此之外,车里挺安静的,直至车拐上了宽敞的公路。
长长的江水在道路边流淌,一路跟随。
叶满往外看了一眼,那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与岸的边界,离公路太近,他必须得小心开车,避免不小心折进去。
“今天你们走以后,车被捞出来了。”广东人说:“但是警察没找到车主。”
叶满呼吸微滞:“没找到?”
罗均豪转头看他:“嗯,你们走的时候,他趁乱跑了。”
叶满无意识攥紧方向盘,心不在焉地说:“是吗?”
“我是亲眼看到他的车冲进水里的,”罗均豪冷笑一声:“他想超车,在转弯加速,直接射进江里了。”
叶满:“……”
罗均豪:“你朋友当时正在打电话,看见的时候第一个下去的,当时车还没全都沉下去,你朋友把他从车窗里救了出来。”
叶满:“他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罗均豪有点惊讶:“他没跟你说过?”
叶满:“我没问。”
罗均豪:“其实当时你朋友想把他带上岸的,但是那个人拉着车不放手,他一手拉着车,一手拉着你朋友,两个人一直往下沉。”
叶满听得胸口气血翻涌。
“为什么?”
他硬邦邦地问。
罗均豪说长句子时几乎全用粤语,但那独特的韵律更让人体会清晰:“当时没人知道什么情况,有两个当地人游过去要把他们带上来,但是又返回了,我听他们说,他是水鬼,一直拉人下水,他们刚刚上岸,你就跳下去了。”
叶满:“……”
罗均豪:“我的无人机拍下了全过程,但是雨大,又没录到声音,我可以把视频传给你。”
车开到住院部楼下,叶满没有上去。
他打开手机里的视频,趴在方向盘上,咬着指头看。
画面不太清晰,叶满只能看清经过,从韩竞把那个人拖出来,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开始往下坠,韩竞好像说了什么,想要游开,这时候来了两个当地人。
几个人好像纠缠在了一起,可原因看不清楚。
韩竞把当地人推开,那两人迅速离开,这时候,韩竞忽然没了意识似的,不再游动,那个人爬上了韩竞的背。
叶满和他的眼神对视上了,隔着屏幕,那人仰头,看向无人机画面,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他咧着嘴,眼神里满是无所谓,在那种情况下,他对笑极渗人。
很快,叶满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在生命线上挣扎时,对方到底在干什么,他一直在笑,扒着叶满往下按。
叶满心惊肉跳,他觉得自己背了一只水鬼上岸。
他惊恐地放大视频,想要看清他的笑的含义,忽然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机界面忽然跳了,安静的车里开始突兀地响铃。
他心脏突突地跳得不详,看着屏幕上出现的视频邀请。
他捂着跳得难受的心脏,点击接听。
但是他点了好几次,都没接起来。
县城医院住院部楼下信号非常弱。
他跟韩奇奇说:“奇奇,你先睡。”
他给韩奇奇点了一盏灯,降下一点车窗,摸摸它的脑袋,下了车。
他进了住院部,一路顺着楼梯往上走,找信号。
但是楼里信号也不行。
这么一路走,他上了顶楼。
刚刚自动挂断的视频又响了起来,叶满走到天台边的水泥台上坐了下来。
他理智里是知道不能接听的,他什么都懂。可今天的事让他觉得自己那样恶心,他成为了爸爸的翻版,他的人生太糟糕了,他想看看有没有更糟糕的,让他更加痛苦的。
那是一种自我虐待的趋势,像叶满这种人根本没法理性控制。就像他从前人生里的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经历的所有环境都是坏的,而是是他主动推动、让环境变得更坏。
这里信号满格,他点开了视频通话。
刚刚点开,他的手就僵住了。
果然,视频里不只有妈妈,还有那个两个月前差点把自己砍死的男人。
他已经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照片全部删除,即便如此他还是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像噩梦一样。
他的身体应激一样,开始只配困难,大脑像有热油滚过,又麻又胀。
他又开始习惯性的提心吊胆,他的心脏被针扎着,恐惧到呼吸立刻开始急促。
“你在哪呢?”妈妈笑着打招呼。
她笑容很勉强,很小心翼翼,眼睛往下看,有些闪躲,从小到大叶满见过很多次她这样的模样,她非常紧张。
而她的身边,那个男人表情冰冷,他的眼睛上翻,露出一点白眼球,异常薄的嘴唇紧紧合着,像是两片锋利的刀子。那是她紧张的来源。
他不言不语地看着镜头,就像幼年时的每一次、每一天做错事时候的样子。
叶满吃饭漏了饭粒、叶满吃肥肉吐了、叶满弄掉了一根筷子……
他就喜欢那么冷冷盯着叶满,让他反省,反省他做了多大的孽,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今天一天太累了,经历了死里逃生,又打了人,他整个人非常混乱。
叶满淡淡地说:“在南方。”
“怎么跑那么远去了?”妈妈说。
“□□崽子,我操你妈!”男人从喉咙里发出轰隆隆闷响,他的牙咬合得异常紧,声音就从他黑黄的牙缝儿逼出来,发狠、暴戾,仿佛有无数的刀尖就在藏在叶满脚下,他但凡动一下,就会坠入刀林。
叶满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和自己相处了将近三十年的、父亲的角色。
强大的压力下,叶满又开始无意识走神,他笨拙地想,上辈子他和这个人一定有生死之仇,所以这辈子才会做这样的父子。
这个念头最近两年越来越坚定,他越来越相信了。他越来越认定自己和这个人前世仇恨太深,要用这样的关系受惩罚。
“你能把工作弄丢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弄丢呢?”
男人坚硬的手指指着叶满,叶满觉得自己的眉心开始疼,因为对面那个人很喜欢戳着小叶满的这里,一遍遍说:“你服不服?□□崽子你服不服?”
那个被叶满赶走的小男孩儿又回来了。
他悄悄走上楼,来到叶满身后,幽灵一样看着他。
叶满看向妈妈,木木地说:“没什么事我挂了。”
“你敢挂一个试试,我操你妈的!你敢挂我宰了你!”男人眼神很冷,他薄薄的嘴唇极大力地翻动着,用最肮脏的话来骂自己的孩子:“我操你妈,妈了个逼的,你这个废物!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叶满点了录屏,换了个姿势,撑着腮看屏幕,挑眉说:“你继续骂。”
他没想挂电话了,每次在电话里他骂自己时,他都有一种奇特的心理,他自虐地想听下去,听听这个人到底能骂自己到什么程度。
“你连这么稳定的工作都能让自己作没了,我们从小到大太惯着你了,你以为社会上的人都得惯着你是吧?”爸爸恨得直咬牙:“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大学白念了,书都白读了。”
叶满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正堵着,很像棉花一样的东西,就塞在天灵盖那里,让他的脑子很难转动,很难思考。
那感觉很像秘密空间里着了火,四处没有出口,闷着、闷着、就要爆炸,可他炸不出个豁口。
与此同时,巨大的焦虑伴随而来,那样暴戾的声音正在迅速污染他的精神。
“是,我是废物。”叶满手臂半撑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手机,垂眸看着屏幕,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身后,站着的那个小孩影子与他异口同声,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平静地说着:“我该死。”
妈妈意识到叶满正在拱火,立刻插话:“叶子啊,不是我们生气,是这件事你就不该管,他们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叶满心口重重一锤,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握着手机的手倏然收紧,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公司几个同事。爸妈不应该知道他单位在哪的,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爸爸俯视着手机,大骂道:“我们还能怎么知道的?我们多大岁数了,还要为你的工作操心?我们去求你领导了。”
手机里的男人用那只从小打叶满的手啪啪啪在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龇着牙说:“这张老脸都不要了,我和你妈为了你,今天就差给人跪下了,求爷爷告奶奶给你一个工作,别让你饿死。”
叶满的眼泪从脸上滚落,他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他觉得爸妈可怜,可又觉得自己整个已经崩塌了,他们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给亲手毁了。
他问:“你们找了谁?”
“你们副所长,你们所长跟我们说了事情起因,说他管不了这事,”妈妈连忙说:“他人挺好的,我们给塞了五千块钱,只要你给他道个歉,他就同意让你回去了。”
叶满焦虑地拧自己的腿,说:“我为什么要道歉?”
爸爸的声音霹雳一样炸响:“你以为你是个英雄啊?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个废物,你什么事都想管,你有那个本事吗?你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还得我们去替你做人情!要是那人再狠点,我们就要给你收尸了!”
妈妈也在一边应和,一副叶满不听话的无奈。
他们总是用这种话恐吓叶满。
比如小叶满不小心跌倒了,疼得坐在地上哭。
妈妈皱眉斜他一眼,不耐烦地说:“眼睛不知道看哪了?”
爸爸喝着酒,冷嘲热讽:“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就这样走路都摔的,以后干什么都干不好,肯定废了。”
他抬腿就往叶满身上踹,龇牙咧嘴恐吓道:“给我憋回去!再哭一个你试试看!”
没人扶叶满,叶满浑身疼地爬起来,努力憋住眼泪。
他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可他造成的问题好像如此庞大、难以承受。
小时候,也没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又走神了。
回过神来听到妈妈在说话:“我们没说你做错,但是你也确实太冲动了,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呢?因为你工作的事,我和你爸一晚上一晚上地睡不着觉。”
叶满:“为什么?”
妈妈自顾自说着:“赶紧回去上班吧,我们跟你领导都说好了,你的同事我们也都一个不落送了礼,请他们关照你了。”
也就是说,整个单位都知道了……熟的不熟的……都收了爸妈的“礼”。
“为什么?”叶满麻木问。
“什么?”妈妈问。
叶满:“为什么要找到我单位去?”
“咔哒”一阵打火机的声响后,爸爸用力的吐烟声响起,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不那么狠厉,轻飘飘说:“我们贱呗,我和你妈没做明白父母,我们没本事,因为我们贱,做人父母的最贱。”
叶满痛苦极了,他觉得和爸爸说不通,他每次和他沟通时都有一种强烈的无力,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无法撼动的擎天巨树,他拼命去努力,拼命去扭转,但是他不动,一动不动,他安排着叶满的一切,让他像狗一样听话。
他觉得社会是像并未参加工作过的他想象中一样运行的,他以为领导和老师是一样的,社会和学校是一样的,叶满和小时候是一样的。
社会底层劳动人民,从未接触过社会人情世故的人,却教叶满所谓的“人情世故”。
叶满喃喃地说:“我知道了。”
“你他妈知道什么了知道?”他一下子把烟摔了,瞬间切换到暴怒模式:“现在工作那么难找,我和你妈多大岁数了,替你卑躬屈膝的,你还不领情,你想让我们死了才满意是吧?我们对你仁至义尽了,不识好歹的畜生!”
叶满变得有些口吃,他说:“从小到大、我、我的每一次结束,都不、不体面,都要被人笑话。我以为这次、至少我做了好事,可、可你们去求他们,好像全是我错了……”
“你以为你对啊?”爸爸怒骂道:“你看看和你一样大的,哪个像你一样,快三十了还被开了。我就知道,你考那个专业我就知道你要废了!”
那感觉就像是把叶满的伤口生生扒开一样,顷刻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