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车的时候, 韩奇奇正在车里睡着,抱着它的小玩具。
听到动静抬起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它最近并没有表现得像以前那样不安。
车开在回酒店的路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其实平时他们开车时也是这样, 但今天有一点微妙的尴尬。
叶满低着头, 塞上耳机,打开短视频逃避那种尴尬。
平时他不爱刷这个,因为一刷就停不下来, 越刷越感到焦虑,由此进入恶性循环。
短视频平台五花八门的热点,再由大数据精准推送,有时候精准到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监视。
他到了广西, 于是短视频开始出现广西的讯息。
他一条一条滑下去, 手机蓝光在脸上明暗变换, 车里始终安安静静,后座上的气球寂静地一闪一闪。
“在看什么?”韩竞开着车,随意地问。
叶满只戴了一边耳机, 对着韩竞那只耳朵开着。
他把手机拿到韩竞视野范围内, 给他看。
乖得要命。
韩竞指腹无意识搓了搓方向盘,扫过他的屏幕,说:“自由拥抱。”
叶满确定他知道了, 默默缩回手,自己低头继续看。
视频放了好几遍,但是叶满没切,他一直在想刚刚发生的事, 他脑子转得慢,得慢慢分解韩竞今天的话和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
隔了两分钟,韩竞说:“感兴趣吗?我们也做做看。”
叶满茫然转头:“什么?自由拥抱?”
韩竞:“嗯。”
叶满以为他开玩笑,说:“都很晚了,哪里会有人……”
半夜三更的,街上哪里会有人?他根本没想过去做这种事,也没当真。
韩竞:“南宁睡得很晚。”
说完,他把车开上了快速路,向着和酒店相反的方向开去。
将近午夜十二点钟,都市商业街上仍人潮涌动,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公路车水马龙。
叶满抱着韩奇奇,恍惚觉得自己进入了某个异世界,看了眼时间,确实是午夜没错。
韩竞把车停下,打开后备箱,把韩奇奇的狗粮箱子撕开了。
“走吧,玩一会儿就回去睡觉。”韩竞拿着纸壳说:“反正太早你也睡不着。”
叶满:“……”
他这人没什么主意,有人往前走他就跟,也没拒绝。
俩人就这么大半夜一起出去玩儿,就像在丽江忽然心血来潮去看玉龙雪山一样,毫无计划。
当韩竞半蹲在广西街头,拿着笔在纸壳上面写“自由拥抱”时,叶满开始觉得好奇,跟韩奇奇一起排排蹲,盯着看。
“你们在这里等几分钟,”韩竞说:“我去买个眼罩。”
叶满叫住他:“哥,真的做吗?”
他局促极了,这会儿才感觉到紧张,他是看别人发起这个活动感觉很酷,心底里有想过自己也去做,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像他看到别人在台上唱歌也想象自己站在台上的样子,就像他看到别人登上珠穆朗玛峰,也想象自己站在山巅的样子。
只是一个小小念头,甚至生不起一个想法,因为他清楚自己做不到唱好听的歌,也走不到雪山脚下。
韩竞:“只是玩一会儿。”
叶满:“可没有人抱很丢脸……”
韩竞向人潮川流不息的街上看看,说:“你在南宁有认识的人?”
叶满摇头。
他明白韩竞的意思,他们是在这个南方城市的异乡人,谁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任何人。
所以不必顾虑那么多。
叶满抱着那一堆多余的气球坐在最上面的台阶上等韩竞,目光越过霓虹灯璀璨的公路,看向更远的地方,江水像一条流畅缎带流经城市,江边有大片星星点点的光,还有聚集的模糊的人影。
相似的场景叶满在重庆见过,嘉陵江边散落着星星一样的光点,大部分很分散,很静,很浪漫。
但是这里的光是一堆一堆聚集在一起,像是在进行派对。
韩奇奇坐在他身边,好奇地四处看。
叶满摘下一个红狐狸的氢气球,把它抱在怀里,拴上它的定位项圈。
小狗好奇地仰头看,叶满跟它胡言乱语:“你是一只小狗狐。”
大概是因为有正在等待的人,所以他在异乡的深夜街头也没感觉太孤独。
他安安静静地等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狗坐在他身边,上面飘着一个气球,尾巴一甩一甩。
韩竞站在他们背后几步外看着,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童话,虽然韩竞没读过什么童话。
他走上去,从后面遮住叶满的眼睛。
那个动作本身就带一点掌控欲,可以把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
叶满抓住他的手,仰头看,脸上没有什么意外,他轻快地说:“你回来啦。”
那笑容清澈干净,极好看,直接撞韩竞心坎儿上了。
他顿了顿,把手掌贴在叶满脸颊,指腹在他温热的脸上流连着磨蹭两下,低头说:“回来了。”
今夜刚刚那样深吻过,反射弧慢的叶满还没回过神来,被他那两下摸得魂儿都飘了,心脏麻酥酥的,想要站起来,韩竞却直接把刚买的眼罩给他戴上了。
叶满要摘,手在半空中被韩竞握住。
“跟着我走,不用摘了。”韩竞说。
——
他牵着我的手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耳边都是腔调陌生的口音,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我还是很紧张,小心试探每一步,怕踩空,于是手心出了好多汗。
这不是说他不值得信任,只是我从小到大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不习惯信任。
就这样,我左手牵着他,右手牵着小狗,走过一段路他停下。
“就站在这里。”他松开我的手,拿走了我的小狗,说:“张开手臂。”
我开始失去依仗,开始剧烈紧张,我想摘掉眼罩,不玩了。
“别怕,我就坐在你身边,三步之内。”他对我说。
我焦虑地问他:“是你的三步还是我的三步?”
这么问是因为他的腿实在太长。
我感觉到他调整了我的眼罩,然后说:“你的。”
我慢慢放下心,说:“你别走。”
他说:“我保证。”
于是我慢慢张开手臂,把自己的怀抱展开,温热的空气向我的怀抱扑来,一片空荡荡。
我觉得我在拥抱夏天,但其实此时已经快到中秋,于是我的第一想法是——广西的夏天真的好长好长。
我的手臂也张开了好长好长时间,如我所想,没有人来跟怪异又糟糕的我拥抱。
我伸出我所有的触角,在极限范围内探查,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我觉得有好多人正在看我,这让我觉得很煎熬,我想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傻透了。
没有人停下。
我开始觉得沮丧,觉得丢人,尤其他还在身边看着。
我的胳膊也很酸,想要叫他回酒店。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走到了我面前。
一阵细微的桂花香气被我的鼻子捕捉,那个人应该比我矮,主动抱住了我。
我身体很僵硬,因为我实在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
“嗨~”她说。
是个女孩儿。
我试探着抬起双手,回抱她,触碰到了她长长的头发。
“嗨,”我说:“今天过得开心吗?”
我其实根本没想好说什么,就那么脱口而出一句话,傻透了。
但是女孩儿笑着回应了我:“非常非常开心,也祝你每天开心。”
我忽然有点想哭,我说:“谢谢你。”
她抱了我一下,说了一句话,就离开了。
那个拥抱好像传递给了我一点开心,太神奇,我看不到她,但我觉得她应该穿着桂花一样颜色的裙子,快乐干净的黄色。
我还是忍不住向她离开的方向偏头看。
那样嘈杂的环境里,我听到了韩竞懒散的声音:“免费。”
他应该是正坐着,但我不知道他说什么免费。
第一个女孩儿走后,我又经过了漫长的等待。
第二次,我被一个年轻男生拥抱了。
他走过来,紧紧抱了我一下,说:“你好。”
我说:“你好,今天过得开心吗?”
“糟透了,”他夸张地大笑着说:“每天都很糟。”
我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只能重复说:“会好的,会好起来的,我也在慢慢好起来。”
他抱了我很长时间,我感觉他像哭了。
于是我的身体又接收到了悲伤的颜色,底蕴应该是深蓝。
最后他低声说:“谢谢你。”
我试探着拍拍他的肩,然后他离开了。
隔了一段距离,我又听到他的声音:“谢谢。”
又等了一会儿,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走近,我正紧张的时候,她拥抱了我。
我问她:“今天过得好吗?”
她说:“不好,为什么要上班?这破班狗都不会上!”
我深以为然:“对啊,还要加班还要出差,真烦。”
她笑起来,大声说:“上级同事都是神经病!”
我点头:“我太理解你了。”
她哈哈大笑,叶满也忍不住笑。
我说:“晚上睡个好觉,快放假了,就快中秋了。”
她笑着说:“中秋节快乐。”
我说:“节日快乐。”
她火一样来,风一样走,就像一团红色。
我觉得,自己又被染上了一点色彩。
好像人多了起来,一个、又一个,这里人流很大,我再没有经过漫长的等待。
我能感觉到时间流逝,但这条街始终热闹。
我再次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偏头“看”过去,然后一个人抱住了我。
我越来越熟练地回抱,那个人没有说话,所以我就这样安静抱着他。
过了一分钟,我跟他说:“嗨。”
我问:“结束了吗?”
他问:“累不累?”
我说:“饿了。”
他说:“去吃东西。”
我就笑。
笑着摘下眼罩,黑漆漆的世界复明。
我看着他,认真说:“谢谢你。”
他说:“我只是写了几个字,有什么好谢的?”
我看见了深夜不灭的霓虹灯,炫耀着精彩的光,我的身上好像多了很多色彩,尽管我知道它们只是暂时停留,可我感觉到了快乐。
在医院门口买的气球都不见了,奇奇身上那个都没有了。
我问他:“你把气球扔了?”
他说,每一个拥抱的人他都送一个气球做礼物。
所以现在街上带着气球的,可能都是在人群中拥抱过的人。
气球缤纷多彩,我意识到,他在牵着我看这个多彩的世界。
原来……我也可以无痛触碰这个世界上的人。
人类,好像并不都是那么可怕。
——
邕江边上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唱歌,氛围自由和热烈。
两个人肩并肩沿着江水走,韩奇奇到处嗅,寻找标记点。
叶满啃着加了辣椒的芒果花,说:“我没想到自己真的做了这件事,以前想都不敢想。”
“很多事不用想得那么清楚,”韩竞心情不错,不急不慢地说:“想了就去做,想多了就迈不开步了。”
叶满不太懂:“可是做事不应该深思熟虑吗?”
韩竞:“别人可能需要,你不需要。”
叶满:“……”
韩竞对他的期待特别奇怪,他不要叶满守规矩,支持他做出格的事、违背惯例的事,就算做有风险的事也没关系。
叶满停下,挡在他面前,终于问了出来:“为什么?”
韩竞垂眸看他,问:“这些事你真的不想去做吗?”
叶满犹豫,断断续续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但会压回去,觉得不行,不守规矩,不务正业,没有意义,后果严重……”
韩竞按住叶满被涉江而来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卷毛儿,欠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没事儿少修剪你那些忽然长出来的枝枝叉叉,生命力都被你自己砍没了。”
生命力?
他还没等仔细想,韩竞的气息忽然压到他的耳边,热烘烘的:“今天过得好吗?”
叶满的汗毛从他耳朵上开始,迅速站起来,伴随着阵阵颤栗的酥麻。
“很好。”叶满心脏软软胀胀,他眼睛发涩,低头,喃喃说:“特别特别好。”
凌晨两点他们到了一个民宿。
这个民宿就在邕江边儿,老板亲自出来迎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姨,本地口音。
天黑,叶满脑袋转得慢,就觉得这老板和韩竞挺熟,还管韩竞叫老板,出门在外,谁还不是个老板了?
他躲在韩竞身后瞧这个装扮得跟花店似的民宿,又偷偷看那个穿得像蝴蝶一样的大姨,那大姨也看向他,笑得特别和蔼。
叶满连忙收敛目光,躲回了韩竞身后,他脑子乱糟糟,听见韩竞跟老板说话,一般韩竞跟朋友说话他都会把自己屏蔽掉,避免自己了解韩竞太多,从而让自己自卑、失去安全感。
所以跟着他往里走的过程里,他的魂儿是飘的,一点也没听着他们说什么,自然也不清楚,自己进了韩竞开在南宁的民宿。
他只觉得这间民宿还挺特别,房间装修山水写意,里面冰箱洗衣机什么都有,架子上还有些古董摆件儿,看着也不知道真假,真像一个人自住的屋子腾出来的。
叶满也没多想,左右只是临时住一晚,他没往心里去。他熬夜会心慌,体力透支后,他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扁扁地躺在床上。
韩竞关掉了灯,世界就暗了。
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可叶满还是睡不着。
他把毯子蒙在头上,偷偷打开了短视频软件。
静音刷了会儿,他眼睛向下,消息界面选项上面有“99+”,但是他一直没有点进去看。
大概是他的记录旅途的视频被人刷到了。
他一直不看是因为那不重要,对他而言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推送消息。
还了个姿势,他的手无意触碰到屏幕,视频跳转到同城。
他也懒得再去换,继续刷了下去。
刷到第三条视频,他的手顿住,他看见了自己。
人来人往的街头,自己站在一个大概两三米的空白地带,微张开双臂。
韩竞在右后方不远处,坐在台阶上,长腿懒散地搭着,视频有点远,看不太清脸,但只看轮廓就知道是个帅哥。
镜头始终对着两个人,偶尔会有些失焦,叶满看到有人走过来抱了自己,然后韩竞把手上的气球递给他。
从头到尾他都坐在那里没有动,给气球的动作也特别随意,一只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给出气球,几乎不怎么说话。
可这并不妨碍很多人拍他。
韩竞真好看。
如果是自己,看到路边有这样一个人坐着发气球,也会偷偷拍他的,在人群里,他看不见的角落拍。
韩竞这种类型,本来是他接触都接触不到的。
广西温度高,盖着毛毯是真有点热,他在屏幕上点了个赞,然后掀开毛毯,看向隔壁床睡着的人。
他又不自觉想起晚上韩竞的话,他太愚笨,话听一遍搞不懂,有时候要慢慢消化才行。
他摸摸自己的胳膊腿儿,试图找出韩竞说的枝枝叉叉,但是啥也没有。
半夜三更,韩竞睁开眼睛,就瞧见床上多了个黑乎乎的人影,他下意识想要动手,但好在他反应快,知道那人是谁。
“哥,你醒醒。”叶满扒着他的胳膊摇晃:“醒一醒。”
韩竞声音微哑,好脾气地说:“醒了醒了。”
叶满有点激动:“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他盘腿坐在韩竞身边,把手机凑到他面前,说:“你看这个。”
手机光线有些刺眼,韩竞打开床头灯,接过他手机看,那是百度百科某个医院主页里的一个人物简介。
“苗秀妍?”韩竞有点意外,往下翻了翻,说:“名字一样。”
叶满:“她是个医生,写信的人也说过她要考医科大学。”
韩竞:“是巧,你怎么想到上网搜的?”
叶满:“啊……”
韩竞抬眸看他:“半夜不睡觉上网。”
叶满抓抓头发:“睡不着。”
韩竞:“明天去这家医院看看,睡吧。”
叶满:“嗯。”
他刚刚太激动了,现在想想把韩竞叫醒这种事太冒犯了。
真奇怪,以前他可不会这么做,他觉得是韩竞给了他太多耐心和安全感。
他爬起来,要回去自己的地方,韩竞忽然搂住他的腰。
叶满的身体后坠,坠落进柔软的枕头上,微微瞪大眼睛。
“别折腾了。”韩竞困倦地说:“就在这儿睡。”
叶满轻轻地“嗯”了声,双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肚脐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腕上,慢慢闭上眼睛。
这时候就已经快天亮了。
趁着黎明即将降临那两个小时,叶满紧锣密鼓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见到了谭英。
他看不太清她的模样,拘谨地走到她面前,把那六封信交到她手上。
他说:“信里的人们,都很思念你。”
谭英拿着信不说话,叶满看到她没有影子,就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上午八点多,叶满困得三步一哈欠走进医院,好几个护士跟医生冲他打招呼。
叶满往后看了好几回,也没看见其他人。韩竞去停车了,过来的就他自己。于是懵懵地回了个笑,笑完他也没明白他们为啥跟自己打招呼。
大多数时候,他对人际交往都糊里糊涂。
李东雨还在icu里面,已经醒了。
医生说病情稳定,可以短时间探望,叶满换了衣服,一个人进去的。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孤零零的,身上插着很多管子,连接各种仪器,整个房间非常静,所以,仪器声音就显得特别吵。
叶满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珠转了转,定在叶满的脸上。
呼吸面罩里面结了一层雾,他枯瘦的脸上皮贴着骨头,右侧本该有耳朵的地方是一块凸起的肉瘤,看上去有些狰狞,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几岁。
这人一看面相就不太让叶满舒服,稀疏的眉毛、高高的颧骨、嘴唇很薄,眼白多,叶满当然不会看相,只是他的长相模板很像叶满小时候的一个邻居。
小时候叶满在姥姥家玩的时候,他常来找姥爷下棋,只要看到叶满就会露出一副阴沉凶狠的模样,呲着黄牙说:“看什么看?我生吃了你!”
看叶满害怕了,快要哭了,他就哈哈大笑。叶满小时候因为他做过好多噩梦。
他没有把叶满给生啃了,他其实挺喜欢叶满,去年叶满过年回家,听说他胃癌死了。
“我叫叶满。”叶满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我知道你没力气说话,听我说就好。”
男人没太大反应。
叶满站在他床边打量,开始觉得非常难受,他读过那封信,又看着这个人,就好像看见了他的一生。
“我们不认识,”叶满说:“我是因为谭英来的。”
青年听到谭英的名字时,眼瞳忽然缩紧,紧紧盯向叶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