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那里应该已经被推平了。”
操明:“对。”
“我爸在当地打听了很久, 都没有找到收信地址,”他精明的眼睛不停打量叶满,说话语气让人如沐春风:“最后他遇到了一个路过那里的农民, 那人告诉他那里曾经是一个养老院, 最后一个老人被接走后, 那里就关了。”
叶满无瑕顾及对方对他的试探, 下意识转头看韩竞, 惊讶道:“养老院?”
韩竞对他挑挑眉,没说话。
叶满追问:“那个人知道谭英吗?”
“我跟着他去见了养老院里还活着的最后一位老人,”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那时她已经在弥留之际了。”
叶满:“她说了什么吗?”
操老能打量着时隔二十几年时间, 因她登门的年轻人,只觉得虽然都是一样年纪,但他和当年那女人的气势相去甚远。
但他或许这辈子也等不到她了,所以固执的他对这个人开了口。
“她说, 养老院里养了一个孩子, 是院长在坐长途客车时捡回来的。”操老能道。
那会儿操老能还在壮年,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从贵州来到河北,按着信上的地址去找,什么也没找到。
那时距离他最后一次见谭英已经过了十几年, 所以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是在那里做农活的一个农民忽然看见了他, 以为他是来偷粮食的,拿着锄头就追了上来。
他用一口贵州话和对方鸡同鸭讲了半天,那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并把他带到了村子里。
在那里,操老能见到了坐在摇椅上昏昏欲睡的老人。
她八九十了,家里人都在村子那一边,没有人特意留下来照顾她, 所以她就坐在老房的房檐下摇啊摇,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
操老能坐在她身边,就那么待了一整天,她醒的时候说话,睡着了就继续等。他坐在水泥地上,一身的风尘仆仆,他不爱说话,像个闷闷的木头桩子。
河北农村的院墙出奇高,以邢台、邯郸、保定尤甚,除却一些地理气候与传统因素,还因它所处位置险要,自古是兵家必经之地,建高墙是为防御外敌入侵。
但是人坐在里面,就觉得只能看见天,四四方方的天,除了偶尔燕子过,看不见别的什么。
他那时想,人这生走到尽头,就像一个被丢弃在原地的累赘,没人愿意伺候了。
他想,等以后他老了,也不去给子女添麻烦,就这么守着老房子慢慢等死。
老太太醒过来,抬起松散的眼皮,瞧见他,有些意外地说:“你还没走呢?”
操老能说:“上回说到了捡回来的孩子。”
“啊、啊,小英是捡回来的,”老太太眉开眼笑道:“那是个开心果儿。”
操老能问:“她去哪了?”
“她老是到处跑,我们可不知道,又有她的信了?你是邮递员吧?”老太太扭头往后看:“她王奶奶,小英说她去哪了吗?”
操老能转头看,老旧破败的房子门框上结了蜘蛛网,没有半个人的影子。
“啊……”老太太含混不清地说:“忘了,这不是养老院……忘了,你开春时走了……就剩下我自个儿了。”
操老能转回头,说:“谭英她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说:“她不回来了,我们把她养大了,不是让她陪着我们入土的。”
操老能:“她会去哪里?”
老太太没说话。
操老能看过去,她又睡着了。
那对话断断续续。
操老能拼拼凑凑关于她的事,大概得出了这么个结果——
谭英是养老院的院长捡回来的,院长坐长途客车,从西往东来,人上上下下,经过了好些省,没人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上来的。
总之她一直在哭,旁边没有大人看着。他不落忍,去把孩子抱起来,那孩子到了他怀里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笑。
他这一抱就放不下来了,下车联系了警察局,没有她家人的消息,他就把她带回了养老院。
她是养老院里最年轻的了,比那只三岁的小黄狗还小,是妥妥帖帖地被一群老人养大的,从小聪明漂亮又大胆。
他们把谭英当自己的孩子,或者说生命的延续,直至老人们一个一个离开,最后政府征地,剩下几个都被接回去,再一个一个死掉。
能变卖的都被工人变卖,包括那些无主的信件。
最后,没有人再知道谭英的来历了。
操老能又等了会儿,她醒了,问:“说到哪了?”
操老能:“她为什么不回来了?”
老太太说:“她不说,但我知道,她病了,她流血了。她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病了,我们也从来不许她给我们任何人送终。”
天黑了,万家灯火。
操老能把老太太抱进屋去,燃起灶台给她做了顿饭。
冷锅冷灶,始终没有子女来看她、给她送饭。
饭香传出来,里头躺着的老太太扬声问:“是小英回来了?”
操老能没答,往锅底塞了几根木头。
他端着饭拿到老太太身边,转身走了。
他走出了那个村子,村子里起了狗吠,他背着包,走了半晚上,进了城。
上火车回到贵州,从此没去过北方,也没离开过县城。
叶满在酒店用笔记录下这个故事时,眼睛有些累了,抬起头向前看,就好像看到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裙子,像和医生描述的那样,她坐在阳光里,像一个温柔的剪影。
白天,齐水县城,来富小卖部里,叶满捧着温热的茶杯,问:“你找谭英是因为写信的那个孩子吗?”
他顿了顿,说:“抱歉,因为信里并没有写太多信息,我只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又来了这里。”
操明:“对,他是我爸这么多年没出过门的理由。”
叶满一怔:“没出过门……”
操明:“我爸一直等在小卖部里。”
操老能说:“我在赎罪。”
天下着小雨,水汽蒙蒙。
操老能说,谭英来的那天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天气,一个个头高挑的漂亮姑娘走进来,问他有没有烟。
她穿着一身不打眼的黑衣裳,乌黑乌黑的长头发挽起来,胡乱用皮筋盘起来,束在脑后,走路时低着头,没什么声音,跟猫似的。
县城那会儿常来外地人,老公路经过这里,不少司机会经过这儿去云南、四川、广西、湖南……他的意思是,这里也曾四通八达。
操老能对她印象有些深,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出众,而是她身上有股子奇特的气质。用他们的想法来说,就是这女的不简单,身上有股子狠劲儿、有故事。
这路上南来北往的人哪个没点故事?但她不太一样,她不像是赶路的。
小卖部就开在国道边上,有不少人来买东西,生意也还算可以。家里那会儿有三个孩子,平常他不太让他们在小卖部里玩,因为这里路过的外地人多,不安全,但那些天家里有事,他就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
操老能把香烟给她,她低头点燃,抽了口,眼睛往门口接水玩儿的小孩儿身上一瞥,说了句:“看住了,别挪眼。”
说完这话没多停留,顶着雨走了出去。
“我叫邻居帮我看店,去给小饭馆送油,又见着了她。”操老能说:“她站在街角,盯着那个饭馆,像是在看什么人,我也想知道她在看什么人。”
进了小餐馆,里面人都满了,不少货车司机在这里吃饭,还有些打包的,老板忙得满头大汗,对送油的他谢了好几声。
老板娘在打包,操老能问了句用不用帮忙,老板娘应了声,说:“不用,快忙完了。”
那打包的外地男人提着饭走了,老板娘嘀咕一声:“也不给孩子买点吃的。”
操老能没多留,准备回小卖部,出门时瞧见那墙角的女人不见了。
他心里有些奇怪,但并没多想,回到家里孩子们已经睡了,他就坐在门口编竹筐。
这事他没放在心上,但没过多久,他这平平静静的小卖部忽然闯进了人,那是他和谭英故事的开端。
“她抱着一个孩子,五六岁大,忽然跑了进来,跑得很急。”操老能说的时候,目光有些凝滞,就像回到了过去:“她跑进来,也没言语,径直躲进了货架后面。”
叶满:“她抱着一个孩子?”
操老能点头:“一个男孩子。”
操老能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妻子时常嫌弃他为人凉薄,性子毒。
那天他也是这样,往店里看了眼,又看向店门口。
那天下着雨,冬天嘛,天冷,贵州的树绿着,可是一种灰突突的绿法,开门就是灰突突的绿山。
来往的江湖客平常不会特意和当地人产生冲突,毕竟聚这一个地方的人多数都是一个姓氏。
而开店的当地人,也很少会把自己卷进麻烦里,操老能就是这样的人。
很快三个男人就追了进来,气势汹汹,在小卖部里来回打量,不善地问操老能:“有没有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进来?”
操老能低着头编竹筐,没有说话。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像女人进来,他不问也不赶。
有人试图往里面走,操老能并不阻拦,那些人这样算一个试探,见他没反应就跑了进去。
他们在房子里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却有些不死心,他们再次问操老能:“她偷了孩子,是个人贩子,你见没见过她?”
操老能把竹条掰到极致,然后那柔软却韧性十足的竹条就归位至最完美的位置。
他不说话,那群人互相看了眼,就转身出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墙角出现一点动静。
女人从不起眼的洞里钻出来,抱着那个孩子。
她低低对操老能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
叶满:“洞?”
这么巧?
操老能:“是一个小仓库,我认为她踩过点,来了一趟就计划躲在那里……后来想想,她可能早就观察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选择我那里。”
叶满:“她不怕你告诉那些坏人?”
操老能重复一遍:“她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也能看出来,她看人很准。”
妻子说,他为人凉薄,性子毒。所以,他不会多管闲事。
叶满讪讪闭了嘴。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特意去一趟邢台呢?
操老能看叶满一眼,继续了下去:“她离开后不久,商店里忽然来了个小孩儿,七八岁左右。”
叶满直起腰:“是那个留信的男孩儿?”
操老能点点头。
他说:“那个孩子来得很匆忙,冲进店里,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求你把信给那个阿姨。”那孩子头上包着破布,几乎被血染透了。
他扒着柜台,在纸上面放了几毛钱,哭着说:“把信给他,求求你了。”
操老能那会儿正急着出门,那信他没心思看,那孩子他也没心思管,他有些暴躁地把孩子推出去,把信塞他怀里,说:“去别人家。”
门口忽然来了两个外乡男人,孩子身体抖了一下。
那俩人笑着叫他,男孩儿转身,走向了他们,他就跟他们走了。
那张纸掉在地上,被匆忙要出门的操老能踩了一脚,然后门关了。
叶满越听越觉得绝望,他很少会对人有攻击性,这时候也只是说了一句:“为什么你那么着急……”
“那天我出生。”操明接过话说:“我妈妈难产,我出生那一天,妈妈过世了。”
叶满眼眶有些湿,他又有点控制不住想哭,泪失禁真是个让人绝望的病,他并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这么“矫情”的。
他借着喝茶的间隙用力眨了下眼,入口的茶是酸咸的,他说:“谭英应该会回来的。”
他很少对别人的行为做出如此笃定的推测,一路走来,他好像慢慢熟悉起来谭英,他不认识她,可觉得,她是那样的人。
“她确实回来了,也是那天,”操老能说:“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我回去。她问我是不是有人来找过她。”
叶满提起一口气。
操老能:“我想把那张纸给她,但是那张纸莫名其妙不见了。我那时……很忙,也不想和外地人纠缠,就说他被人带走了,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就走了,开始两年她回来过,后来她留下了那孩子的住址和父母名姓就没再来过。”
“你有他的地址?”叶满屏住呼吸,轻轻问。
“没了,那时候不当回事,也没觉得他会再来。她怕我不当回事,用刀子刻在了我家墙上,来人一眼就能看见,但是那之后不久着急发过洪水,房子修过,地址也没了。”
门外的雨下得有气无力,青色山影就像裹了水的棉花,慢慢涨进了门,挤满店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慢慢膨胀至叶满的身边,把他裹得密不透风,连肺也被裹紧,呼吸很慢很困难。
韩竞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手轻轻撑住他的后心。
叶满没回头,就这样静静坐着,感受着韩竞的体温与沉默的支撑。
“是什么契机让你去邢台的?”叶满垂眸问。
操老能:“信发出前一个星期,店里来了个青年。”
叶满:“青年?”
操老能点点头:“他少了一只右耳朵。”
叶满咬唇,半刻后,他问:“他找回来了?”
操老能这次摇了头,他说:“他是路过。”
操老能在搬货,他一个人拉扯四个子女长大,这些年过得很难。
往东十几里的大山开了隧道,可以少绕二十公里路,于是这里就很少有人走了,县城变得冷清,多数人都出去打工了。
他正干着活,门口进来一个青年,他二十多的年纪,身材黑瘦精干,气质阴鸷,进门嚷了一声:“有人吗?”
操老能走出来,一眼看见了那青年缺了的耳朵,当时就愣住了。
年纪对得上,耳朵也对得上,但对方看见他却并没什么反应,所以操老能那会儿也不确定。
青年买了烟和水,把零钱放在柜台上。
操老能正要收,那青年忽然把钱拿起来了,操老能抬头看他,见那青年又把钱放在了柜台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操老能意识到了青年这样做的动机,心口忽然一跳。
他仔细打量那青年,却听那流里流气、面容阴鸷的青年问:“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操老能就知道了,曾经那个孩子回来了。
那天他俩人坐在门口喝一瓶酒,喝了一天,操老能从青年嘴里知道了当初的事儿。
“我模糊记得那个女人,梦里常能见到,”青年说:“她说她找了我很长时间,是我爸妈托她的。”
叶满:“谭英是来救他的?但另一个孩子……”
操老能:“谭英跟我说过,她是受他爸妈之托,追着那伙人贩子追了好几个省,一直到了这里。”
叶满忽然想起梅朵吉信里说的“你做的事意义非凡”,还有和医生说,她总是居无定所。
她是否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叶满合理推测。
谭英本来已经找到了那个被拐走的孩子,她有机会把他带出来的,但是中间发生了意外。
那里不只那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儿。
谭英想把两个人都带出去,但是惊动了人贩子。
叶满认为,那时候她或许面临着一个抉择,两个只能带一个。
“他说,那个女人抽出了刀子,”操老能说:“让他们先跑。”
叶满一怔。
操老能说:“但是那个孩子当初做了一个决定,他推开女人,跑出去把人贩子给引开了,让她带着那个小一点的走。”
叶满轻微抽了口气,说:“他真勇敢……换成我肯定办不到。”
操老能说:“他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那么干。”
叶满:“……”
操老能面色沉沉:“不过这是他后来的说法了。”
那天他和操老能一起喝酒,说起那天的事儿,俩人猜测着还原真相。那群人贩子很狡猾,始终走山路,那是唯一一次他看到有人的地方,所以谭英可能是找的途中意外碰上他们的。
那天他们买了饭就要转移,谭英可能是先报了警,担心时间来不及或者以后丢失目标,自己先动的手。
孩子跑了一个,李东雨被人贩子打了一顿,割下耳朵,逼问他另一个孩子的下落。
他没说,但他还记着女人说的商店。
女人说让他找机会跑到小卖部附近,她把弟弟送到安全地方之后就来接他。
但是来不及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在拖延时失去了一只耳朵,他偷跑出来把纸条送到小卖部后被人贩子带走了,躲进了山里,那时候他听到了警笛声,可他的嘴被死死捂着,只能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对小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早就忘记家在哪。
而那天谭英也出了意外,她把救出的孩子安顿好,回来的时候着急,摔下了山,浑身是伤地回来,她找不到男孩儿,只能寄希望于小卖部,她想他会留下消息。
但是没有。
那张纸平常地不见了,或许是被风吹走,或许是被卷着烟草烧掉,或许是粘在某个顾客脚下被带走,总之,平常地不见了。
谭英后来没再回来,但那个孩子回来了,而知道孩子的家乡是哪里的,只有谭英。
人贩子早就消失无踪了,剩下那个孩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求生,短暂在小卖部停留,平静地问过女人的消息,就离开了。
操老能那会儿其实并没有太大反应,那个少年也并没有责怪他。
一个星期后,他的小孙子来小卖部玩,无意间在柜子底下翻出了他小孩小时候看的童话书。
里面夹着两张泛黄的纸,一张是那张孩子的信,一张是谭英留下的地址,两张纸曾经被他细心操持家务的女儿收起来,可时间久就忘记了。
打开看到里面的字迹时,这个男人就像是被刀插进了心口。
妻子临终前跟他说:“你为什么不帮帮那小孩?你心这么毒,比山里最厉害的蛇毒还要毒,你能心安吗?我不该嫁给你的……”
他写信给谭英,没有收到回音,就关掉了店,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北上,之后回来,再没出过远门。
又过了几年,青年再次路过这里,还是问他谭英有没有来,还是跟他喝了一顿酒,跟他说,他找到了谭英当初救走的孩子。
操老能说:“他说,那个孩子不记得他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看出他很难受。”
叶满很难受,说:“怎么能不记得啊?”
那是用他的流离失所换他回家的啊。
操老能:“之后,他每过几年就来一次,都是问谭英。他有几年没来了,我没想到会有人拿着信找来。”
故事到这里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