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干什么的?”
一道声音止住了他的嘟囔, 他紧张地从秋千上站起来,看过去,就见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教学楼门口。
她看上去特别严肃警惕, 问叶满:“你怎么在这里?”
叶满从小就怕老师, 跟个被审问的小学生似的:“我和寨子里的孩子们一起来的。”
女人四十多岁年纪, 手上拿着个包, 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裙, 脸色黝黑,头发凌乱,戴着个小眼镜, 看起来又粗糙又斯文,古怪极了。
“你是来拍照的?”她注意到了叶满的相机。
叶满摇头:“我就是闲逛,不乱拍的。”
他这句有分寸的话让那位老师放松了,她和善道:“你可以进来坐坐。”
叶满“啊”了声, 挠挠头, 说:“不了。”
他没想进去, 进去影响孩子学习就不好了。
他对老师笑笑,说:“不了,我该走了。”
说完低低叫了声韩奇奇, 向学校外走。
他往外走, 那老师也向外走,学校外面那条路上没什么人,土路上就他们俩人加一只小狗。
路两三米宽, 俩人各走一边,并排。
无敌尴尬。
叶满假装自己在看相机,主动搭话:“您有事出去吗?”
那位老师语速极快地应了声,说:“我、我去市里。”
她一开口叶满就明白了, 这也是位不擅长交际的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两个不会说话的人硬凑一起还要尴尬的事吗?有的,那就是这条路很长很长,一个岔路口都没有。
又隔了一会儿,叶满抵不住尴尬,再次开口:“去市里买东西吗?”
“去给孩子们买书。”对方仍然飞速作答,好像早就防备着他说话一样:“还有学习用品。”
叶满:“……啊。”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那人主动开了口:“孩子们的课本都很旧了,还要买些练习册、书包,一次性买回来。”
叶满:“家里不给准备书包吗?”
那位女老师说:“学校里有很多都是留守儿童。”
叶满愣了愣,他才反应过来,教他刺绣的小绣娘是和奶奶一起住的,他没见过她的爸妈。
叶满:“啊。”
那人说:“嗯嗯。”
叶满:“……”
俩人都闷着脑袋往前走,像两条尴尬的平行线,又几分钟过去了,叶满:“怎么不开车去啊?”
那人回应道:“不用开车,搭汽车去就可以。”
叶满:“哦哦,搭汽车要多久啊?”
那人说:“四个小时。”
叶满:“啊。”
叶满走神地想,要那么久啊……
正想着,那人问叶满:“你要去哪里?”
叶满说了寨子的名字,那人道:“你可以跟我一起搭车,车路过那里。”
叶满:“这里有汽车站吗?”
那人说:“要走半个小时。”
叶满:“……”
他本来无意去搭车的,但是他走着走着发现一件有点恐怖的事——他忘了回去的路。
孩子们带他从山里走的,但是他忘了是哪条路,手机地图显示到寨子要走五个小时,指望不上了。
避免说出来丢人,他就默默跟着那位老师一直走。
叶满出门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也不认识路,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很多,他的性格也不会寻求人的帮助。
所以……造成了接下来的连环尴尬。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紧张尴尬地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到了一个陌生岔路口,老师停下,叶满也停下了。
俩人站在路边,对视一眼,彼此尴尬地一笑。
老师露出一个紧张的笑:“你是来旅行的吗?”
叶满:“对对。”
俩人就又冷场了。
这时一辆汽车从山路上开了下来,慢慢停在俩人面前,门开了。
老师上去了,叶满抱着韩奇奇站在车门口,抬头看司机,问:“小狗能坐车吗?”
韩奇奇也跟着叶满一起抬头,一人一狗看起来都很局促。
司机冷酷道:“上车!”
叶满暗暗松了口气,车不大,十来个座位,坐了几个人,老师坐在了前面,避免再次尴尬,叶满一上车就往后面走。
这一路上他都没敢放松,盯着手机地图看,生怕自己坐过站。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叶满离着目的地越来越近。
他怕错过,频繁看窗外。
前面的老师探头向后看,问角落里的叶满:“你还不下车吗?”
叶满礼貌地笑笑:“不下。”
老师看了眼窗外,没说什么。
应该要准备下车了。
叶满越来越紧张。
然后他看着车距离寨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远……
他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他这人一向不自信,觉得可能是山路要绕。
于是他就这样盯着手机,山里信号弱,他不停刷新,终于连上网,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寨子很远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窗外,阳光温温柔柔地托举着韩奇奇白白卷卷的毛,然后一大片云飘过来,世界阴暗了。
叶满感觉好像有一阵冰冷的瓢泼大雨专盯着他和韩奇奇淋,把一人一小狗淋得黏哒哒。
刚刚老师应该就是在提醒他应该下车了。
叶满觉得好丢人,又着急,把脑袋垂下去,开始看手机。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韩竞说,太丢人了。
韩竞早上出门那会儿给他发了消息:“去哪里了?”
叶满捧着手机回复:“哥。”
韩竞大概在看手机,回得很快:“嗯。”
叶满涨红着脸打字:“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走丢了。”
韩竞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小满?”韩竞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让在陌生路上颠簸、茫然无措的叶满差点哭出来。
“哥。”他叫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抵在前面座椅的扶手上,嗓音很低、发闷。
他叫了声哥,忽然就发现,自己真的把韩竞当哥哥的角色了。
韩竞冷静地给出解决办法:“找个站点下车,给我发位置,我去接你。”
叶满声音有些潮湿:“不用啦,这车是去市里的,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
韩竞:“真的不用接吗?”
叶满闭上眼睛,细细听着话筒里的韩竞的声音,觉得自己焦虑紧张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
“真的。”叶满柔软地说:“你想吃什么吗?我从市里给你带回去。”
韩竞:“把自己带回来。”
叶满脸很烫,嘀咕道:“知道了。”
韩竞:“买条烟。”
叶满抿唇“嗯”了声,问:“什么牌子的?”
韩竞:“平常抽那个。”
叶满又“嗯”了声。
好像没有太多说的了,可他又不想挂电话。
窗外是蹦蹦跳跳路过的山和树,不是山和树在跳,是路不平。
天有点阴了,又有小雨落下来,零星地落在玻璃上。
叶满用指头轻轻蹭玻璃,眼睛渐渐放空。
电话一直连着,韩竞没说话,也没挂。
良久,叶满垂着眼,轻轻说:“你干嘛呢?”
韩竞:“做点工作。”
叶满“啊”了声。
韩竞问:“你呢?”
叶满呆而慢地嘟囔:“我这里下雨了。”
韩竞:“大不大?”
叶满:“不大。”
一路上,车上的人上上下下,只剩下四个人雷打不动地坐着,看样子都是往终点去的。
韩奇奇趴在叶满腿上呼呼大睡,很乖很乖,叶满也有点困了。
“小满。”韩竞道:“你这几天……”
那句话被一个刺耳的鸣笛声给压过了,卡车从前面隧道开出来,路过时掀起一窗泥水。
叶满被震得脑袋嗡嗡响,他对巨大的声音有极大恐惧感,瞬间身上的电量极速下降,情绪也低落了。
“要进隧道了。”叶满低低说:“下午见。”
韩竞:“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叶满很烦,进入隧道尖锐的声音让他的心里很乱,密集的烦躁像马赛克一样糊上了他的整颗心脏。
他关掉电话,摸着韩奇奇的小脑袋,闭上了眼睛。
他也睡着了,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终点以后,并在几个小时后,他一直怕过站的心终于安稳一点。
他睡得不安稳,反反复复睡睡醒醒好些回,这座山雨,那座山晴,光线明明暗暗洒在他和小狗的身上。
直至车到站,他付钱下车,又来到了市里。
看到肯德基、奶茶店,都市里的记忆又找上了叶满。
在城市里他找不到太多能做的事,去买了肯德基和狗罐头,和韩奇奇坐在某处没人的台阶上,晒着太阳闷头啃。
下午的车要三点才能发,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其实都没什么能做的。
他今天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黑色长短袖,和在拉萨时穿得一样,就跟高原上的流浪汉到了贵州要饭一样。
天上的太阳慢悠悠地转,光影挪动速度很缓很缓,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五分,待了很久很久,再看一眼,十一点零八分。
在这个无人相识的陌生城市,他生出一点无聊的小心思,把相机藏在身后,然后把肯德基袋子往下折了一段,空荡荡地摆在自己面前。
韩奇奇不懂他要做什么,吃饱喝足后靠在他的身侧晒太阳,认真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小狗不懂贫穷富有,他觉得自己在陪主人闯荡。
当然叶满抽象的小心思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人会把一个穿得干干净净,把小狗也洗得干干净净的人当乞丐,所以他没有得到半毛钱。
时间过得太慢了,他仰头看天,连手机也不敢玩。
他的手机还是前些年买的,分期刚还完,但电池已经不抗用,他没带充电宝,怕没电就没法回去了。
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市中心坐了一个多钟头,他走向了公交站。
他特意走得非常缓慢来拖延时间,肩和脑袋都耷拉着,像一只误入钢铁森林的笨树懒。
走到公交站,他又在凳子上坐下,呆呆看着公交来去。
他没有朋友,和家人也不常联系,大多数时候身处人群,他都是这样一副游魂状态。
韩奇奇扒着他对腿,试图往上爬,叶满把它抱了起来。
一人一狗对视,然后叶满把脑门儿轻轻抵在它的脑门儿上,低低说:“韩奇奇,你弄脏了我的裤子。”
他的浅色牛仔裤上印着灰尘梅花印。
叶满垂下眼睛,轻轻说:“但没关系。”
他好累,在人群中的孤独总会让他的精神力量迅速消耗。
他抱着小狗坐在车站,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像一条条虚影,人来人往,短暂停留又去往各个方向,只有叶满停在原地,他有时候很难真正理解自己正身处人群,他甚至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海市蜃楼。
“你怎么在这里?”
“欸……”
叶满从发呆里回过一点神,看过去。
那位和自己一起来市里的老师正站在几步外,局促地看他。
下午两点,她已经买了很多东西,背着一个大包,手上用绳子绑着的都是书,用一个带轮子的简易小拖车拖着。
这个世界总有同样奇怪的人,在这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叶满很奇怪,上世纪穿着、土里土气,大包小包带着些古怪又不值钱的东西弯腰站着的乡村老师也很奇怪。
两个奇怪的人又碰到一起,在这个都不熟悉的城市里,之前的尴尬竟然消失了不少。
叶满连忙站起来,说:“去车站吗?我帮你拿。”
“我明天才回去,”老师笑了笑,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买。”
叶满:“……”
老师在车站广告牌前蹲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叶满也坐了下来,扭头看她,问:“一会儿还要去买吗?”
她说:“要买糖,给孩子们吃。”
叶满:“你今天去酒店休息吗?”
老师说:“晚上过去。”
叶满:“要买那么多东西吗?”
“不是,”那人啃着包子,说:“钟点房便宜,睡几个小时早上赶车回去。”
叶满小时候也是在乡村学校念书,可他没见过这样的老师。小时候的老师们都喝酒抽烟,喝过酒会打小孩儿,歌唱错了也会打,如果不去他们亲戚的小卖部买本子、钢笔,他们就会掐腰骂人。
叶满生的那个年代,乡村里其实没有什么专业老师,念完初高中就能教学。
叶满低着头沉默下来,时间差不多了,他需要打车去车站了。
他抱着小狗站起来,走到路边,转身对那位在繁华都市里蹲着的老师说:“我……”
我要走了,你注意安全。
那位皮肤黝黑粗糙、两鬓染白的老师抬起头来看他。
叶满迟了两秒,莫名其妙说了句:“我现在特别有钱。”
韩竞给叶满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回寨子的汽车已经出发,叶满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彼时叶满在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他把书一批一批从书架上拿下来,故事书、童话书……他小时候想看都没有的,都拿下来。
他又到了批发市场,买了很多笔和纸,买下一百零一个书包。
他去了体育用品店,买了球、跳绳还有些自己没玩过,但孩子们能用的,搬空了半个店。
他第一次这样以购买形式花出这笔钱,他好像在补偿谁一样。
晚上八点的时候,他和老师蹲在体育用品店门口喝奶茶,那时学校的捐赠协议电子版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他终于空闲下来,看韩竞的消息框,下午看见电话后他给韩竞发的消息:“我明天回去。”
韩竞回了个“嗯”,就再没说什么。
柯尚婕说:“一定要我请的,感谢你的爱心。”
叶满摸摸韩奇奇脖子上戴的定位项圈,低头说:“我没有爱心。”
柯尚婕转头看他。
她从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股子孩子气,敏感脆弱又性情古怪。
叶满:“我是买给小时候的自个儿,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是爱心。”
柯尚婕说:“孩子们需要这些,学校图书馆的书已经很多年没更新,体育用品也很紧缺,我们都很感谢你。”
叶满沉默了下来。
他怕老师,但面前这位老师他不怎么怕,大概因为她很亲和。
叶满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您是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柯尚婕:“请说。”
叶满问:“假如你教了一个孩子,不爱做作业不爱说话,衣服很脏,学习很差,同学都不喜欢他,怎么也教不会,怎么也打不好,你会不会特别讨厌他?打他?”
他在和一个真正的人民教师对话,隔着十来年光景,空气并非北方严寒,而是湿润温暖,一个小孩子站在贵州八点的路灯下,紧张得站得直溜溜,双手贴着裤线,站在老师面前。
“不会。”柯尚婕推了推眼镜,说道。
叶满没说话。
柯尚杰:“学习成绩很重要,但孩子的心理健康最重要。”
叶满:“所有人都讨厌他。”
柯尚婕说:“那老师就应该起作用。”
叶满握着奶茶,低低说:“没人帮他。”
他慢吞吞向这位老师描述了一些自己的经历。
柯尚婕听后,皱眉说:“如果你说的这些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那可能是他生存的环境语言出了问题。”
叶满透不过气似的,深深吸气,自言自语说:“我昨晚梦见了以前的老师,我经常梦见他们。”
这条街不算繁华,这个时间街上就冷清了,没什么车,只有一片片树叶被风吹着,在柏油路上舞蹈。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被风一吹,飘去了街角,一辆黑色越野停在那里很久,没开灯,也没人下来。
叶满慢慢地说:“我梦见我捡到了一块钱,交给他,他夸了我。”
柯尚婕笑着说:“拾金不昧。”
叶满:“第二天我又捡到了,五毛,也交给了他,他夸了我。”
柯尚婕很耐心听他说话,眼睛直视他,无比认真,叶满仿佛被看见了。
“第三天我捡到了一毛,也交给了他。”叶满说:“然后他说,不用自己假装丢钱上交,你爸妈赚钱不容易。”
柯尚婕生气地说:“怎么能这样!”
她问叶满:“是真的发生过吗?”
叶满点点头,他说:“小学时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天总是捡到钱。”
柯尚婕站了起来,她看起来越来越激动,脖子都红了,说:“这样的人不该做老师,真是!真是!”
这个老师好得连脏话都说不出来。
发完脾气,她说:“他还打你?”
叶满看她这样的反应,难过反而消散了不少,他蹲在地上,撑着腮仰头看她,说:“有时候喝醉酒打得更厉害。”
柯尚婕来回踱步,说:“这样的老师不行,不行,我要举报他!”
叶满:“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柯尚婕停步看他。
叶满说:“打人最厉害的那个老师已经退休了。”
柯尚婕:“……”
叶满:“我们那里的乡村小学去年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所有老师都退休了。”
他弯弯唇,故作轻松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他想说,我们去给孩子们买零食吧,不说了。
可柯尚婕走了过来。
她那双高度近视而变形厉害的眼睛看着叶满,说:“你没有错。”
叶满笑了笑:“谢谢。”
柯尚婕说:“走!我请你吃东西。”
叶满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人一起喝酒。
也想不到自己还没怎么样,对方先喝高了。
小酒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躲在里面追剧,桌上酸汤鱼被吃了大半,四十多岁的乡村女教师抱着酒瓶,红着脸情绪激昂地跟他说自己的理想。
她是支教过来的,来了以后就没走,她说着一个个优秀学生,骄傲得仿佛是她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
叶满有时候会困惑电视上那些师生的情感是不是演出来的,在他的成长经历里,老师和自己的关系更像君臣、上下级、道德标杆和罪犯,掌权者与平民。
和柯老师那顿饭,他终于确定了不是那样,是自己的误解,是自己的想法偏激。
“不是每个教师都合格的。”
“你不要责怪自己,那时候你很小,没办法保护自己的。”
“千万不要怪自己。”
她说了好多好多,耐心又细心,她不是那些老师,不出现在叶满的学生时代,当叶满跳出了年龄与这个职业对话,发现自己的一些固有刻板印象发生了松动。
如果以平等的角度而不是仰视,他就发现老师是一个职业,而非掌权者,他能直视他们的对错与优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