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古城。
叶满推开酒吧门时有点紧张,他怕撞见刘飞。
刚一进去,那位美丽的调酒师就对他摆手, 笑着说:“来了。”
叶满一瞧他就想起李庚说的话, 整个人都有点憋了巨大秘密即将冒漾的感觉, 他不太自然地咧嘴笑笑, 说:“你……你今天没休息吗?”
俞嘉鱼懒洋洋说:“没, 打工呢。”
里边已经满客,客人们正喝酒,声音有点吵。
酒吧老板接着电话迎面走出来, 瞧见叶满,特意停步:“你蘑菇中毒好点了吗?”
叶满:“……”
又一个叶满都没记住的酒吧员工过来:“你出院了?”
叶满咧嘴展示他曾对镜子训练无数次的社交笑容:“我好了,谢谢关心。”
“小老板!我在这儿!”里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晃出来,手上还捏着个酒杯, 热情地迎出来, 扯着脖子喊:“双鱼, 给小老板一杯温开水。”
有不少人看过来,叶满默默收回要拿酒单的手,问:“开水……多少钱?”
俞嘉鱼笑眯眯看他:“免费的。想吃棉花糖吗?我给你烤一个。”
叶满连忙说:“不用了, 谢谢。”
他心思也不在吃喝上, 抻着脖子往里面瞅,看到那个人已经到了,抱着马头琴在试音。
刘铁挤了出来, 搭住他的肩,乐呵呵说:“听竞哥说,你是专门来听老吕唱歌的?”
叶满点头:“嗯。”
刘铁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里拉, 说:“我给你找个挨着他的位置,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叶满很少体验这种被特殊照顾的角色,几乎诚惶诚恐,火塘那儿都坐满人了,他其实就想站在边上听听的,可刘铁是个场面人,把社恐的叶满拉住,跟那儿坐着的一个人说两句话,位置就空出来一个,人们挪啊挪,就把吕逸达身边的位置空出来了。
叶满有种使用特权的羞耻感,坐那儿僵了半天,见没人搭理他,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吕逸达唱歌的时候很少和人说话,也没怎么注意叶满,叶满觉得,他应该已经忘记自己前些天和他一起吃过饭了。
那人微笑着听人们聊天,客人说一首歌,他就继续弹唱。
叶满安安静静地听着,手上拘谨地捧着一杯温水。
一直到酒吧的人渐渐散去,火塘前只剩下三四个人了,十点多,叶满手上的水已经被空调冻凉了。
叶满摸摸口袋里的纸笔,犹豫很久,还是没勇气开口。
他这个人又怂又丧,放弃永远比勇敢容易。其实可以这样坐在他身边听这么久已经足够了,这么想着,他准备默默离开。
他站了起来,正要走,目光却忽然一凝。
一个熟悉身影坐在吧台前,正和刘铁聊天。
他不是说不来?
叶满产生一种韩竞特意来接他的愉快幻想,他快速站起来,迈出火塘,向吧台走。
他很快走到了韩竞身后,伸出手,轻轻在他背上一拍。
韩竞今天穿的黑色短袖和迷彩长裤,裤脚塞进靴子里,一条长腿放松地舒展,长得惹眼,那张脸也长得惹眼,进出的人或多或少都往他这儿瞟。
男人懒散地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说:“玩累了?”
叶满不自觉地笑,乖乖说:“还好。”
韩竞往里扫了一眼,说:“好听吗?”
叶满走到他身边,半倚在吧台上和他说话:“他唱歌很好听。”
刘铁凑过来,说道:“小老板,竞哥能歌善舞,你没事儿就让他给你唱呗。”
叶满低头,栓了狗绳的韩奇奇正在地上扒他的腿。
酒吧光线暗而暧昧,时间又太晚,让叶满的脑袋有点木木的,他蹲下来,抱起韩奇奇,就没听清刘铁的话。
叶满:“哥,我带韩奇奇去厕所。”
刘铁从叶满背影上收回视线,慢悠悠说:“我看人家小老板对你根本没那意思。”
韩竞看他一眼。
刘铁挑眉:“小老板喜欢谁是人家的自由,我看他对老吕挺感兴趣的,我理应帮搭个线。”
韩竞还是没说话。
刘铁:“不是看你面子,是真为小老板好,老吕人好,那心思也好对付,小老板这简单性格,和他挺合适。”
韩竞终于开口了:“我说什么了吗?”
刘铁反而一愣,说:“我看错了?你不喜欢小老板啊?”
叶满抱着韩奇奇从洗手间出来,精神还没定呢,刚走到拐弯那儿,就听见了这句话。
他心里一个哆嗦,脚步下意识就停了。
台上换了个女歌手,唱着懒散散的情歌。
性感又慵懒的声线里,叶满听见了韩竞的声音:“现在只是朋友。”
叶满挺明白这句话的——以前不是朋友,现在只是朋友。
还没等他缓过神,身后的厕所门忽然打开,钱秀立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叶满。
叶满木木站在原地,心跳时快时慢,手心起了一层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有点难过地想,自己总是让自己遇到这种往前往后都为难的古怪事。
半晌,他张张嘴,干巴巴说:“好巧。”
钱秀立脸色很差,叶满压根儿不敢看他的眼睛。
钱秀立走过来,低低开口:“刚刚是你,你是不是看见了?”
叶满:“不是我。”
钱秀立:“是你!”
叶满心虚移眼:“不是我……”
“就是你!”
钱秀立语气很急迫,像是急于解释,可他分明没必要向叶满一个刚认识的人解释,所以叶满明白,那话他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是他叫我来的,我看他不顺眼,就是想来揍他一顿。”
可叶满看见,钱秀立靠在墙上,裤子半解,闭着眼睛,调酒师蹲在地上,脸停在他的腰胯那儿。
叶满像一个偷窥被抓的小学生,抱着韩奇奇规规矩矩站着,等着他急吼吼说完,放自己走。
钱秀立没走。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脸大胡子凶猛地盯着叶满,好像叶满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你怎么想?”他是一点也不打算放过叶满这个没情商还拥有撞破秘密体质的卷毛儿笨蛋。
叶满:“……”
被盯了太久,他不得已动动嘴唇,低着头说:“我喜欢男人,不知道是因为天生还是成长经历的原因。”
钱秀立愣住,激动的情绪也稍微冷却。
叶满声音黏滞乖巧,听起来有点窝囊,但是能听出来他说得很认真:“我那会儿不懂有人喜欢男人,有人喜欢女人,有人男的女的都喜欢,我怕人发现,就搁心里。”
钱秀立:“……”
叶满:“我成绩不好,书也读不进去了,知道那会儿就每天去想这件事,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钱秀立:“什么?”
叶满:“不管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喜欢的都是人,只能喜欢一个,喜欢了这个就不会喜欢那个,而且也不一定非得跟谁在一块儿,所以不用纠结。”
钱秀立笑笑,说:“你不如直接说,让我勾搭了这个就断了那个,别耽误了人家,别让人家知道了犯恶心。”
叶满就知道自己情商低、嘴笨,他那话不是那意思,就单纯告诉钱秀立喜欢是喜欢,也不是非得跟人恋爱的,这样从根儿上解决问题,或许就不会难受了,根本没往这儿想。
他焦急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钱秀立:“我知道。”
叶满:“……”
不,你不知道!
钱秀立笑笑,说:“但我是这个意思。”
叶满:“……”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心里模模糊糊明白,钱秀立其实还算个正派的人。
钱秀立站在阴影里,点了根烟,低头沉默下来。
叶满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半晌,他站稳,轻咳了声,安慰地说:“你写的诗很好,如果在人民路遇见,我会买你的诗。”
钱秀立一愣,看向叶满,浓眉大眼里亮起轻微的光。
叶满说完那话,对他点点头,走出了角落。
刚走到韩竞身旁,酒吧的门开了。
一个背着吉他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是刘飞。
叶满觉得胸口发堵,避开视线,但是刘飞却主动跟他说了话:“你们还在丽江呢?”
跟没事儿人似的,但是并不太拿正眼看他,只用眼尾刮了他一眼。
叶满张张嘴,下意识想应声,耳侧忽然传来韩竞的声音:“别和他说话。”
叶满一顿,转动眼珠,向后看。
韩竞微微倾着身,手臂撑着吧台,唇几乎贴在叶满耳边,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不知道韩竞想干什么,但是很听话,没应声。
刘飞和酒吧的熟客打了招呼,又转头看他,笑眯眯说:“还记着那天的事儿呢?至于吗?”
叶满立刻觉得憋得慌,又觉得生气和害怕,那天熟悉的难堪又回来了。
这时,韩竞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说:“他谁啊?”
叶满张张嘴,又听韩竞说:“他凭什么敢这么跟你说话?他也值得你分给他注意?”
叶满觉得那种乱糟糟的情绪卡了一下,呆呆站在那里。
刘飞友善地说:“身体好点了吗?
韩竞:“都翻脸了,他怎么又和你打招呼?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叶满忽然觉得大脑被什么轻轻撞击一下,撞出一条缝隙,他好像多了一个视角看这个世界。
对啊,为什么?
刘铁站一边看热闹,平时会打圆场的人,这会儿一声没吭。
刘飞叫他不说话,憨厚笑笑:“真的还生气呢?”
又来了。一般遇见这种情况,都有两种解决办法,一种是说不生气缓和气氛,那就是背叛曾经难受的自己,把这事儿揣心里,时不时拿出来,没完没了责怪自己。一种是冷着脸,直接承认自个儿在意,那就是自己小肚鸡肠,即让自己看起来难堪,又会得罪人。
叶满从来只会选前者。
他开始慌,这么多人看着,气氛已经开始尴尬,他刚刚平静一点的情绪又开始剧烈起伏。
他习惯性牵牵嘴角,试图翘起来,可脸上肌肉不愿意,一时起不来。
韩竞略带酒气的呼吸吹在他的耳朵上,低低说:“不用做表情,眼睛盯着他身后一个点,慢慢数十个数。”
叶满机械地跟着他的指示做,看向青年的耳侧,眼神有点空,在自个儿的心里从一慢慢数到了十。
刘飞的脸色开始尴尬了。
叶满意识到有什么变化了,想要立刻转头看韩竞。
这时候,韩竞在他耳边低低说:“别看他了。现在跟我说,韩竞,咱们找个位置坐坐吧。”
叶满转过头,那一瞬间他的鼻子酸了,眼眶浮现了细碎水痕:“哥。”
他缓了口气,垂眸凝视韩竞那双极近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字复述:“咱们找个位置坐坐吧。”
韩竞挑唇,回应道:“好。”
刘铁“哎”了声,抻着脖子说:“火塘那儿有位置,你等会儿,我让老吕给你专门唱两首。”
刘飞站在原地自说自话半天,挺尴尬的,他这会儿不去看叶满了,急忙跟刘铁说:“到我了吧?”
刘铁:“小老板专门为老吕来的,你往后靠。”
刘飞愣了一下,面对刘铁,他一点反驳的话也没说。
在坐的,除了叶满全是人精,知道什么人好得罪,什么人不行。
叶满的大脑还在想刚刚的事,跟着韩竞往里面走,眼神儿漫无目的地飘,飘进了里面。
他看到刘铁和吕逸达说了什么,然后那人向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一晚上叶满都没好意思主动和他说话,被他看着,心里忐忑又害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最终像招财猫一样,向他招了招手。
吕逸达对他笑笑,然后也挥挥手。
刘铁把叶满叫过去,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实打实地在自己身边,也注意了自己,叶满脸皮都有些紧绷。
“你想听什么?”忐忑里,吕逸达主动和他说了话。
叶满心跳加速,拘束地说:“什么都可以。”
吕逸达开玩笑:“这个不太好唱。”
叶满局促地笑笑,转眼就见韩竞走过来,就在他正对面落座,隔了一个火塘。
吕逸达温和地鼓励:“想一个,会唱的我都给你唱。”
叶满不得不想一个了,否则会被人觉得自己性子磨蹭。
“那……”叶满尽量直视吕逸达的眼睛,没什么底气地说:“《爱江山更爱美人》,可以吗?”
吕逸达笑起来:“别人点的未必会,你点的不会也得会。”
这句话有点偏心的感觉,让叶满很不好意思。
马头琴乐声响起来后,火塘边上的人说话都停了。
有人开口唱了一句,然后一群陌生人不约而同一起合唱,场面特别文艺浪漫,他听旁边酒吧的人得意地跟一个小姑娘显摆:“这就是火塘文化。”
叶满不是个文化人,也没看出啥文化,但为了合群,也跟着做口型,其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五音不全,唱歌很难听,自卑。
吕逸达倾身靠近一点,对他说了一句话:“大声点。”
叶满抬头看他,看清了他眼里温和的鼓励。
叶满忽然就有点想哭了,透过这张脸,仿佛看到了自己不敢发声的学生时代。
“吕达。”叶满觉得肺部呼吸都困难,他轻轻叫道。
吕逸达没听清,疑惑地看他。
就那么恰巧,歌词唱到了“往日情景再浮现”。
他慌忙挪开眼,试图缓解自己的激动,而下一句,他听到了“藕虽断了丝还连”。
几乎没经过思考,他下意识抬眸望向韩竞。
韩竞也在同时抬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个火塘,酒吧里只剩下这里的灯还亮着,周围世界都隐在黑暗里。
周围的人好像都消失了,相互牵扯的视线就像实质,一言道明两个人之间模糊又奇异的关系。
叶满这样的人,听首歌都能胡思乱想,各种发散。
不管叶满怎么尽量去忽略,怎么试图正常相处,可之前的事客观存在,他就觉得和韩竞是不清不楚,他就觉得和韩竞是在藕断丝连。
韩竞这人心思很深,在叶满的世界里,他是属于吃了最大颗聪明果那类人,自己甚至连他最表面的一层壳子都看不透。
他的瞳色很深,难以读出情绪,举止稳重,叶满也很难去看懂他真正的想法。
他慢慢垂下眸子,抱紧怀里的韩奇奇,主动切断了对视。
以前读不懂,但是今天韩竞已经说明白了。
他拿叶满当朋友,没那层面意思了,或许本来也没多少。
叶满清楚了,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什么韩竞对他藕断丝连了。朋友挺好,他没朋友,能和韩竞这样的人交朋友,是他三生有幸。
想到这儿,他又特意看了眼墙上那幅画。
可可西里的日落,沉默的藏羚羊与血色夕阳,色彩浓烈得让人精神过载。
可叶满就算再业余,也能看得明白,那幅画灵气逼人,不是一般人能画得出来的。
韩竞的初恋、他的那些前任,那都得是多耀眼的人啊,肯定又漂亮又有钱性子也自信大方,自己跟他有过一段儿,已经是拉低他层次了。
他就这么沉浸地想着,想着该更加注意和韩竞之间的边界了,别让人看出什么,让人笑话、为难。他心不在焉摇晃手里的沙锤,连歌也没怎么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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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了评论区读者留言,葵感觉十分惭愧,虽然第一章 就说了这一篇文节奏会非常非常非常慢,但没说过会有多慢,且也没说清楚这篇文主要说什么——本文是全文存稿,写完后统计是126万字,后续删改时大概删了十万左右,但这确实算一个大长篇;本文感情线慢热,因主角是一个拧巴胆小、甚至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我决定要写这样一个胆小的人去爱时就注定了这条线爱情会巨长。且本文的不是爱情至上也就是不是爱情为主线,而是放在成长上,也就是在一次次故事中爱情顺其自然发酵,所以确实很慢;文章里少有长评分析,精华分析这事,葵很惭愧,不过如果往后继续看,可能会有一些,也或许不会有很多继续看下去……无论如何都非常谢谢小天使们看到这里,可以攒一攒,这篇文我会完整更完,不用担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