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竞挑眉:“就站着?”
叶满:“他的手上握着老头儿的手机, 上面有一串号码。”
韩竞:“什么号码?”
叶满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那竟然是那具尸体家人的,要知道, 老头儿和尸体根本不认识!”
韩竞点点头。
他说:“你觉得打开门后, 会见到一具站着的尸体吗?”
叶满干巴巴说:“我不知道。”
韩竞站起来, 深邃凌厉的眸子稳稳把他看着, 说:“如果真有危险, 记得我跟你站在一起。”
叶满心窝一烫,抬步,走到韩竞身旁, 和他并肩。
“三个数,一起。”韩竞并没有阻止他,下达默契。
叶满认真点头。
“三。”
“二。”
“一……”
最后一个数还没落地,叶满眼睁睁看着停尸间的门忽然在他们面前大开, 陈旧腐朽的潮气伴随着雷声轰隆隆涌出, 手电筒迅速晃过一张惨白的脸。
叶满脸色比那张脸还白, 跟纸一样,韩竞就在身边,但是习惯了无助的他根本想不到靠近别人寻求安全感和合作, 他没碰韩竞, 仓皇后退,心脏几乎停跳。
恰在此时,他的脚后绊上了韩奇奇,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叶满心脏猛地收紧,在身体即将倒地时,一条胳膊牢牢箍住他的腰,硬把他扶稳了。
韩竞稳稳当当把他接住, 牢牢搂进怀里。
叶满浑身都在抖,肉眼可见地在抖,手臂无意识地捆上韩竞的腰,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人在极端恐惧下的力气很大,他抱着韩竞,把韩竞的腰勒出了咯咯响声,可他那么害怕却一声都没发出来。
“小挨砍的!你们有病吗?”三魂七魄吓得各自离壳,叶满在天空的魂儿们恍恍惚惚听到一个很年轻的陌生声音气急败坏说:“守着太平间讲鬼故事,什么脑子能想得出来嘎?”
阵阵发麻的脑袋听到韩竞说了话,语气有些不善:“你是谁?”
“老子是谁?”那声音快崩溃了:“一个差点被你们吓死的无辜受害者!”
世界安静几秒。
“小满。”韩竞微烫的呼吸贴近叶满耳边,说:“是人。”
叶满被吓狠了,不敢睁开眼睛,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像有一群小人正一根一根往死里薅他的头发。
“你还怕起来了?”那人特别憋屈:“你看清楚我们谁更可怕一点?”
韩竞:“小满,睁开眼看看,没什么可怕的。”
叶满把脸埋在韩竞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很难,过往记忆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还年少的他被吓得哇哇大哭,躲在角落里,想要憋也憋不住。
韩竞叫了他几声,叶满紧闭双眼,艰难地应了声。
韩竞粗糙的指腹搓搓他根根倒竖的头发,低低说:“里面什么也没有。”
叶满木木地抬起头,看到了韩竞线条流畅的下巴,那个男人的体温很高,烘烤着他冰冷的身体。
“只要看一眼就不会怕了,”韩竞扶着他的侧腰,低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相触:“真的是一个人。”
叶满眼眶泛红,瘪着嘴,那嘴唇也在哆嗦,如果动漫化,他的嘴型大概可以化成可怜的波浪形。
韩竞眸色深沉,低低说:“怎么怕成这样?”
叶满出走的脑子难以分析他的话,一旁韩奇奇察觉到了他的恐惧,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让他本就不太好的脑子更加雪上加霜。
它挡在叶满身前,龇牙对着那从太平间出来的脏东西,凶猛咆哮。
那人吓得往后退,又退回太平间,可不敢进去,就只能站在交界线,进不敢,退也不敢。
叶满更加害怕,急促地说:“奇奇也看见了吗?”
韩竞:“……”
韩竞说:“小满,别怕,我陪你看。”
叶满,别怕,我陪你看。
叶满太脆弱了,一点点小事就无异于生死难度,那句话对叶满的杀伤力,几乎无异于濒临死亡前对他伸出的手。
其实听到这句话,无论叶满多恐惧他都会看了,即使会死掉他也会拼尽全力去看,就因为有人愿意陪他。
他轻轻抽了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慢慢转头。
他的目光躲躲闪闪,慢慢地趋于稳定。
手电筒的光线范围里,照明了太平间里面的唯一一张床,一地的废弃砖块和旧报纸,除此之外,比其他屋子里都要干净,一览无余。
没有会动的尸体,只有一个手上握着手机和半块面包的白短袖男孩儿站门口,也被吓得面无人色。
恐惧在看清叶满直视它时就消失了,他快速转动脑袋四处看,试图寻找恐怖的影子,可他面前只有一个会喘气的东西,手电筒灯光里,有挺大一影子。
叶满再三确定那东西会喘气,小心翼翼开口:“……刚刚是你在里面吗?”
男孩儿冷脸挑衅:“是又怎么样?”
叶满僵硬的脸还没缓过来:“那声音……”
男孩儿目光可疑地右移,挠挠腮帮子:“手机放的,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刚说完又想抢占道德高点:“可你们真的很奇怪知道吗?”
叶满反应很慢,松了口气后想起他说自己奇怪,那一定是自己让人不舒服了。
他迅速放开韩竞的腰,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韩竞的冒犯和伤害,他不敢看韩竞的反应,迅速捞起随时要扑上去的韩奇奇,窘迫又局促地站在原地,疯狂道歉:“刚刚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我以为你们是那些博人眼球的探险博主,”遇见的人竟然斯斯文文很讲道理,男孩儿有点不大好意思,尴尬地说:“我才应该道歉……你是不是吓哭了?”
叶满摇摇头,镇定地说谎:“没有啊。”
韩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他的衣裳湿了一块儿,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你不奇怪?”韩竞淡淡开口:“说说你故意吓人那事儿吧。”
“总之,我、我们先出克,”那太平间走出来的男孩儿心虚地说:“这里有点恐怖。”
叶满从小门上到一楼时就看见了刘铁。
那人在楼梯转角守着,看样子是在等他们。
刘铁松了口气,上前接应:“小老板,我就说你们肯定在下面,小狗是不是跟你们一起呢?”
叶满借力弯腰从门里出来,韩奇奇跟在他身后窜了出来。
接着是韩竞,最后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奇怪的是,刘铁对那个多出来的少年并没有太多好奇心,甚至问都没问,看也没看。
他大咧咧说:“小狗忽然就跑了,我就知道它肯定去找你们了,但是没跟上。”
韩竞拍拍肩上蹭的灰:“老钱他们两个呢?”
刘铁:“在车里等着呢。”
叶满:“刚刚没看到他们。”
刘铁声音有些鬼祟:“我刚碰见他们,总之咱们快下山吧,要下大雨了。”
这会儿雨停了,深山幽寂,像开了暗黑色滤镜,跑车和刘铁那辆车的车灯开着,照亮医院前的一片空地。
叶满站在车边,拿湿巾给韩奇奇擦爪子,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竞哥,怎么了这是?”钱秀立下车,跑过来:“有什么发现吗?”
韩竞摇摇头:“先下山吧。”
跟着出来刘铁应了声,身体有避障功能一样丝滑避开多出来那个人,扯过钱秀立,硬生生把他往后看的脑袋给掰正了,狠劲儿向他们使眼色,说:“赶紧下山,要下大雨了。”
钱秀立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不是,你干嘛呢?”
“小满,”韩竞越过他,走到叶满身后,问:“你没事吧?”
叶满抱着小狗转身,脸上带笑,不是平时那样装出来的,非常灵动,他头顶那颗小草轻微颤动,像一颗正成长的小苗,整个人都很生动。
韩竞观察他的神色,开口道:“对不起。”
“啊?为什么道歉?”从恐惧里缓过来后,叶满心情有点好,他圆溜溜的猫眼弯着,语气轻快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废弃医院恐怖体验卡。”
韩竞凝视他刚哭过的眼睛,试图了解他这会儿是不是又在演故作无事发生的戏。
叶满低下头,说:“刚刚……”
韩竞:“嗯?”
叶满:“腰疼吗?”
韩竞:“……”
他挪开视线,低而快速地说了句:“你说呢?”
叶满觉得心脏一颤,目光下意识追随他,那人已经走到驾驶室车门,没再看他。
“喂!”一个声音打断他们:“能把我带下去吗?”
叶满看过去。
韩竞看过去。
刘铁那眼睛都快用抽筋儿了,俩人都没搭理他,这会儿一脸惊悚:“不是,你们也能看见他?”
叶满看着刘铁那惊吓的模样,这会儿终于明白从医院出来那一路的古怪是源自哪里。
刘铁压根就没看这个跟着他们出来的人,就跟他不存在似的。
搞了半天,他就没觉得这男孩儿是个人。
那放在刘铁视角,可真够惊悚的……
天上又飘了雨丝下来,看着就要下大了,韩竞撑着车门,问:“你怎么上来的?”
那十六七岁的矮个子男孩儿耸耸肩,说:“走上来的啊。”
叶满往那黑黝黝几乎废弃的山道上看了眼,他们开上来都用了挺长时间,这人好厉害。他问:“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男孩儿昂头:“练胆子啊。”
“我以为你是鬼呢,”刘铁大大松了口气,转瞬又愤怒起来:“脑子有病,练那玩意儿干什么?”
“为了做医生。”他骄傲地说。
那男孩儿坐韩竞的后座,三个车一前一后往山下开,天很暗,路很难走,开起来要很小心。
叶满抱着韩奇奇,坐在副驾驶上,罕见地担负起社交重任。
韩竞开车要集中精神,而且毕竟……刚刚是自己脑子一抽,蹲太平间外讲鬼故事,把这孩子吓得够呛。
男孩儿是云南本地人,住在附近的市里,他性格异常活泼,话说个没完。
其实从他们进医院起,李庚就知道了。
李庚还是个高中生,明年参加高考,报考专业是临床医学,但是他爸非常没眼光地说他干不了这活儿。
爷俩吵了一架,他爸说,李庚连死人都怕,根本不具备做医生素质。
这傻孩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在家里缩了小半个暑假,那怒气竟然没消下去。
他直接离家出走,跑到了这个废弃医院的太平间,准备待上一夜,证明自个儿不怕死人。
“可……那里已经荒废了啊。”叶满委婉提醒。
“那不荒废的我也进不去啊。”李庚可有理了,扒着座位跟叶满热聊:“你不知道,就刚刚那太平间里头,曾经住过很多尸体的。”
他说话有云南这边的口音,有时候叶满听不太清楚,要反应一会儿,反应不过来就含糊过去。
叶满呆呆捧场:“啊……”
李庚:“以前那个地方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病,毕竟是那时候附近最大的医院了。”
这句他听懂了,叶满一愣,他敏感地抓住了什么:“你很熟悉那里吗?”
李庚:“也不算熟悉吧,听大人说的,它荒废的时候我还没记事呢。”
叶满眼睛亮起来,心脏砰砰跳,快速地说:“那以前在里面工作的人你家里人会知道吗?”
“会吧……”李庚挠挠头:“你找谁啊?医院废弃以后,他们各自去了别的医院,或者也有不做这个行业的,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但是我爸偶尔还会和以前的朋友聚会。”
叶满抱紧韩奇奇,看向韩竞:“哥,他说……”
“小满,快看。”韩竞忽然低低说:“雨来了。”
叶满立刻看向前面,车灯照在崎岖山路上,有什么声音越来越近。
刷啦啦,拍搭着茂密丛林。
转瞬间,他亲眼看见雨幕在车灯范围内向他们逼近,车顶噼里啪啦,唰唰作响,两辆车被包进了大雨里。
他又一次看到了雨从他身边经过的过程,他心里忽觉潮热,来时随口说的话,韩竞竟然记得。
就好像此时任何的事,都不及让他看见雨来的瞬间。
“今晚有大雨。”李庚抻着头,说:“你们从这条路上来的话,应该知道有一段很难走。”
前面刘铁的车打着双闪,慢慢减速。
韩竞也把车停下了。
“哥,掉头吧。”刘铁在雨里大声吼:“我和双鱼的车底盘低,开不下去。”
万幸才刚刚开了不到十分钟。
几个人又回到了废弃医院。
大雨哗啦啦拍搭着医院前的泥泞,车稳稳停下,一群人跑进了医院大门。
风徐徐吹进来,带着清凉的潮气。
那封被叶满搁置的信,还在墙角的桌上静静躺着。
他走到那封信前,低头将信捡起,小心吹去上面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