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心思特别敏感, 他察觉韩竞可能不太喜欢那个鸭爪,讪讪伸出筷子,夹了出来, 塞进自己嘴里。
“你之前说喜欢鸭爪, 我以为……”叶满含糊说:“我来吃吧。”
韩竞没说话, 向后靠在藤椅上, 微微眯起眼睛。
叶满扭头看他。
韩竞仰头, 喝了一口矿泉水,脸色平淡。
“是不是咸了?”叶满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他身上,开口道:“我用的酱。”
韩竞语气听不出来情绪:“不咸。”
“你叫叶满吧?”
叶满转头看过去, 吕逸达正看他。
吕逸达不是健谈的性格,多数时候都是默默听别人说,自己低头吃饭。
桌上也有沉默吃饭的人,就是韩竞和叶满。
这会儿他主动搭话了, 叶满注意力从韩竞身上转移开了。
吕逸达:“我记得昨天刘飞说过你的名字。”
叶满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又补上一个柔软的笑。
院子里气氛很好, 一群人吃着饭,各自聊自己的事,叶满只和吕逸达说话, 耳朵留意他的每一个字, 然后认认真真回答。
吕逸达:“你来丽江旅游吗?”
叶满含糊过去:“嗯,算是吧。”
吕逸达:“都去哪了?”
叶满:“古城。”
那斯文男人笑起来,说:“别的地方没去吗?”
“啊……”叶满不是来旅游的, 他也对别的地方没什么兴趣,但是他早习惯顺着别人说话了。
“有推荐吗?”叶满腼腆地笑笑:“我不太熟。”
吕逸达:“好啊。”
叶满的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微凉。
他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韩竞把水放下, 恰巧碰到他的手。韩竞站了起来。
“哥?”他个子太高,叶满仰头幅度很大:“吃完了?”
韩竞:“不太饿,我进去弄点东西,你先吃。”
老板瞧见,说了一句:“别走啊,一会儿一起玩游戏。”
韩竞应该是没听见,也没回头。
叶满目送他回了房间,立刻就感觉到自己很不自在,周围的一切陌生起来。
他清楚,自己能在人群里不那么紧张,是因为韩竞在,他有同伴,胆子才大一点。
他没有太多说话欲望了,频频回头看。
人走了一个,地方宽敞不少,刘铁向叶满挪挪屁股,也往回看:“竞哥干什么去了?”
“工……忙工作。”叶满小声说。
他又待了几分钟,实在有点待不下去,吕逸达看他心不在焉,也没再搭话。
别人没注意的角落,叶满努力隐形,拿了一个空盘子,默默向里面偷菜。
一半酱鸡爪,一半地锅鸡,别的他没拿,因为那些他没花钱。
又往韩竞的碗里夹了好几个地锅鸡里贴的饼子,他低声和旁边正和美女们吹牛的刘铁说:“我先进去了。”
刘铁“啊?”了声,笑呵呵说:“小老板,吃好了啊?”
叶满端着满满一盘菜,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吃好没吃好。
他尴尬一笑,默默退开。
房门开着,窗帘也开着,韩竞正在弄电脑,韩奇奇躲在洗手间里。
叶满把盘子放下,关上门,外面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他抿抿唇,又把窗帘拉上了,屋子里顿时暗了几度,也更加安静。
韩竞没抬头,随口问:“吃完了?”
叶满:“没有。”
韩竞目光稍稍从电脑上挪开,看向他。
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人目光相触,都没说话。
沉默几秒,韩竞低低说:“怎么了?有人说什么了吗?”
叶满抿唇,低头:“没有。”
他端起盘子,走到韩竞身边,然后在他床上坐下,和他并排。
“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叶满低头看着自己做了一中午的东西,轻轻说道。
韩竞:“……”
韩奇奇跑了出来,急切地扒叶满的腿,想要他抱,他闷头,用手拿出一块儿鸡肉。
他微微俯身,喂给韩奇奇,韩奇奇立刻高高兴兴嚼起来。
“不合胃口的话……”叶满轻轻说:“我们订外卖吧。”
“没有。”韩竞推开电脑,说:“我喜欢吃。”
气氛怪怪的,虽然韩竞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叶满敏感地察觉他心情不好,虽然他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用自己全部精力去探查韩竞的情绪,分析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睛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电脑上有一幅画,叶满曾经见过。
冬城时他曾在韩竞的手机上无意间看到过,是蛇。
现在他看清了,发现那并不是自己之前误以为的两条蛇纠缠在一起,而是一条蛇长了两个头,毒牙深深咬在人的喉咙上,看上去让人心里发冷。
韩竞动了,他拿起筷子,终于吃了叶满带来的食物。
那是一种和解的标志,叶满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两个人坐在一起分了那盘菜,外面说话声一直持续,叶满只想跟韩竞待在一起,没再出去。
韩竞看完电脑,就戴着耳机一直打电话。
叶满趴在床上,把相机里的照片视频上传自己的电脑,一个一个翻过去,又兴致不高。
翻着翻着,他就困了。
他枕着手看韩竞,想跟他说说话,对方始终没空下来。
他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午后的一段时间,院子里安静下来,房间里也很安静。
韩竞挂断电话,转头看时,叶满已经睡熟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青年床前,低头看他。
叶满正仰睡,微微张着嘴,流出一点口水。
高大的男人微微欠身,伸出手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
叶满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什么。
隔了一会儿,韩竞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叶满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好累。”
韩竞微微皱眉,向后退一步,坐在自己床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垂眸看他。
这已经是叶满第二次在梦里说:“我好累。”
叶满的累,让韩竞觉得,他的身上正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让他无论睡着醒后都是极疲惫的状态,即使偶尔轻松,也会很快耗尽力气。
叶满醒时太阳已经偏西,外面很安静,韩竞正面对着他,坐在床上。
两个人猝不及防对视,叶满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身处何地的失重感瞬间消失。
他轻轻弯唇,声音有点犯懒:“哥。”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暗,韩竞看着他,低而温和地应了声:“嗯。”
叶满蜷起腿:“我做了个梦。”
韩竞:“什么梦?”
叶满眸光静谧,望着自己草绿色的床单,呆呆说:“梦见以前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在教室里,他和别人组队、和别人一起完成实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做实验,他们都弄完了,就我没弄完,因为我不会。”
韩竞:“很重要的实验吗?”
叶满摇摇头,他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着急,我好像离开了很久,又回到了过去,他交了别的朋友。实验结束,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个朋友在帮我,在陪我,但是我知道他只是人好,我们之间已经很远很远了。”
韩竞:“你很难过吗?”
叶满点点头,他说:“我跟他说:我觉得我们已经很远,不算朋友了。他毫不犹豫地说:是的,我有别的朋友了,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韩竞打开了床头灯,将屋子里沉闷闷的昏暗驱散一些。
叶满轻轻说:“上午的时候,我想问你一件事。”
韩竞:“什么?”
叶满:“人的一生,是不是像一个微缩的客栈,只不过是路人停留时间长短的分别?旅行的人今天来,明天走,就像人生命里路过的人,总要分开。”
韩竞沉默一下,开口道:“不是。”
叶满抬眸看他。
韩竞:“客栈是客栈,人是人。”
叶满:“怎么说?”
韩竞:“客栈是房子,一个不动产,它开在那里,不能动,但是人一直在走。”
叶满:“……”
他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小声说:“如果人也没动呢?”
“小满,如果你感觉自己没有在动,”韩竞平稳地说:“那可能是因为你看过去看太久了。”
叶满轻轻抿唇,没说出话来。
韩竞:“我有很多客栈,还有酒吧户外用品店,做的都是接待旅客的生意。”
叶满不明白他说这个干什么,还是习惯性捧场道:“好厉害……”
韩竞:“旅途结束,你可以随便挑一家当一段时间老板,自己管理客栈或酒吧,无论是拉萨、格尔木,或者敦煌、成都,随便挑一个喜欢的地方。客人每天来来去去,或许你会发现,看得久了,就不会有那种想法,也不会停在昨天,非要留谁下来。”
叶满:“为什么?”
韩竞:“因为客栈永远有新的人推开门。”
叶满:“……”
他轻轻弯起唇,闭上眼睛,小声说:“哥,你比那个心理咨询师专业多了。”
韩竞眸光微深,不动声色问:“你的心理咨询师怎么答的?”
叶满轻咳一声,皮皮地换了一个声线,躺在床上掐腰,声音冷漠而骄傲:“你已经快三十岁了,该为自己负起责任了,不要把一切过错推给别人,我最看不起接你这种咨询者。你可以预约我一个月后的咨询时间,收费一个小时1500,和我的助理谈吧。”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那天的难堪,好像自己从来没当回事一样。
韩竞:“……”
他皱眉说:“他是合规的吗?换一个吧。”
叶满笑了起来,摇摇头,说:“不找了,他们都是骗人的。”
韩竞终于明白,叶满已经意识到自己心理有问题,但是他也同时失去了对正规心理辅导的信任。
“但其实你知道吗?哥。”
叶满望着虚空,忽地轻轻开口:“我从来把所有错都推给别人,我理解他们所有人,我总是做错事,如果我是他们,也会讨厌自己的。”
韩竞眉头越皱越紧。
刘铁来“邦邦”砸门时,叶满正抱着韩奇奇观察它的毛。
韩奇奇是一只长毛狗,长了一双很大很大的竖耳朵,但是和一般的西高地长得又不一样,它的耳朵分开一点,嘴巴长,长得有点像小土狗。
它怪里怪气的漂亮,当然这是在叶满眼里的多层滤镜加持,实际上它还是一只像被牛啃过的小老鼠。
韩竞打开门,刘铁立刻冲进来,一句话没来得及说,一溜烟地冲进厕所。
韩奇奇吓得抻着脖子冲他嗷嗷叫,厕所里的刘铁大声说:“祖宗!别叫了别叫了!也不知道中午吃什么不对劲儿,我这拉一下午了!”
叶满:“……”
叶满一惊,生怕是自己做的东西有问题,问:“就你坏肚子了吗?”
刘铁:“好几个,几个厕所都满了。”
叶满看韩竞:“哥,你有没有事?”
韩竞中午就吃他做的东西了。
韩竞摇头。
叶满也没有,他也没吃别的。
刘铁:“都拉水了,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啊?”
叶满抱着韩奇奇下床穿鞋,说:“我给你找药。”
刘铁嗷嗷喊:“谢谢小老板!我吃过药了,不管用!”
叶满一顿:“啊。”
韩竞:“你肚子疼不疼?什么药?”
叶满摇头,小声说:“我们那里的老大夫给配的,我肠胃不好,一直吃那个,很有用。”
刘铁没当回事儿:“小老板,那大夫靠谱吗?”
叶满也怕给人吃坏了,讪讪应道:“也不一定。”
“这药我从小吃,里边基本都是中药成分……那个大夫是我们镇上的儿科专家,很多外省的都去找他看病,”叶满有点尴尬,他觉得自己可能过分热情让韩竞的朋友感觉没边界感了,很低声和韩竞解释自己:“我长大后吃那个药也很好用,但是也确实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这也是叶满的一个坏毛病,他总是想太多、在乎别人看法,导致过度解释。
他特意很小声说的,怕刘铁听见。
“别给他吃。”韩竞淡淡说:“浪费了。”
“唉唉!”刘铁那耳朵跟猫头鹰似的,连忙吼道:“别啊!”
叶满吓了一跳,脸瞬间红了,他被抓了包。
刘铁:“小老板,给我两粒,小孩儿能吃我肯定也能吃!”
叶满尴尬地把韩奇奇放下,放倒行李箱翻自己的小药袋。
韩竞:“按粒收费。”
刘铁叫道:“行行行,我说竞哥,你能不能别教坏小老板,人家多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