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男人更对叶满没什么兴趣, 只是简单打了招呼就提议一起玩骰子,输了的喝酒。
一个服务生送上来一打啤酒,笑着跟叶满打招呼:“你坐这儿了。”
刚刚在吧台时刘飞介绍过, 他就表现得跟他挺熟的样子, 这种单方面的热情让叶满有些不自在。
“火塘那热闹, 你去那里坐着也行, 我们的歌手特别牛。”他撑着桌子俯身跟叶满说:“一会儿你想听什么, 直接跟他说,不用客气。”
小姑娘插话问:“是刘飞吗?”
“刘飞唱得也好。”青年脾气很好,看过去:“今天他最后唱, 你们多留一会儿。”
“你在这儿啊!”忽然一个张扬的男声插过来,来人搂住青年的脖子,笑得贱兮兮的:“还以为你在谁床上没下来呢。”
叶满看过去,那青年中分头, 很高, 干瘦, 右眼眉毛上面有块儿黑色的胎记,眼珠子滴溜溜转,转得很有心眼子。
“别乱说话。”青年拍开他的手, 笑着说:“我去忙了, 需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那人吊儿郎当地摆摆手,过来大咧咧地和一桌人打了招呼,用拇指指指自己的鼻子:“随便喝, 这桌算我的。”
一句话让一群男人留下了他,三秒内称兄道弟,五秒内酒就到嘴里了。
叶满迟钝的脑子在有些吵闹的场景里转得缓慢,他慢吞吞喝着自己的苹果汁, 想着,谁也不认识这人,那这人找个机会溜走不付钱还得是这一桌人付,不就是白喝了一顿酒。
这人到底来干嘛的,有些奇怪。
他为自己阴暗的揣测而自责,那边热闹他一点也不想参与,就低头看手机,假装忙碌。
他把刚刚拍的照片上传朋友圈,慢吞吞编辑文案。
烤、棉、花、糖、很、好——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
还没打完,那刚在他身旁坐下不速之客凑了过来,笑嘻嘻说:“都来这儿了,怎么还喝饮料?”
叶满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了实话:“在吃药。”
“呦,你这手串是哪儿弄的?”青年热情得凑过来,几乎和他肩并肩了,低头看他手上随便套的那串念珠。
“网上……”他说:“网上买的,不值钱。”
“你看看我这个。”他穿着白色短袖,露出一条烧火棍儿一样细的胳膊,胳膊上纹身密布,手串在上面缠了好几圈,看不清什么材质。但是叶满觉得,这种地方的人大概都不会戴便宜货。
“紫檀木的。”那人说。
那青年身上有香水味儿,很浓,让叶满有点难受,但他很尊重人,脸上没什么变化,老老实实夸赞:“好看。”
“我最近刚入手一个坠子。”
青年似乎误以为他对这种饰品感兴趣,敞开了话匣子,还把脖子上挂的绳儿给解了下来,托在掌心,给一桌人看:“缅甸的玉料,老坑玻璃种。”
那是一个翡翠玉观音。
这人像个卖玉的——叶满走着神想。
桌上的人大概猜出了他的目的,交换了个眼神儿,没说话,俩姑娘没心眼儿,又离得近,看了看,问:“这个得多少钱?”
“害,主要是喜欢,钱不钱的不值当说,”他把玉递向叶满:“你看着怎么样?”
叶满:“……挺好。”
青年抬抬手,大方地说:“拿着看看。”
叶满连忙说:“算了。”
“欸!来了!”酒吧里头人有点多了,闹哄哄的,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他,他忽然急吼吼站起来,把玉往叶满手里一塞,说:“你先看着,我很快回来。”
叶满愣住,玉到掌心,他敏感地觉得有点不对,立刻低头看。
身旁的小姑娘惊呼一声,叶满只觉得耳边听不到声音了。
一声平直的大脑嗡鸣中,他亲眼看见那块儿玉在他掌心碎成了两瓣。
也就是说,那人塞过来时是好的,但是到了他手里,玉碎了。
没磕没碰,玉观音的头斜斜裂开了。
那青年也听到了动静,刚走开两步,又回来,一眼看见碎了的玉。
“我去,怎么就碎了?”
“完了,赔吧。”
“黄金有价玉无价,人说多少他都得照赔了。”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叶满觉得那就像一潮一潮巨大的海浪,让他完全没有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的手僵了,身体也僵了,死死盯着那块儿玉,几乎没了反应。
他们在冤枉我,我什么也没做!
以前的种种被冤枉的记忆纷纷涌上来,让他羞耻、着急又害怕,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可玉确实是在我手里碎的,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可能真是我不小心弄碎的。
他很快开始和别人一起怀疑自己。
“怎么搞的?哥们,”那青年变了脸色,嚷道:“就让你拿一下,你就给我弄碎了。”
叶满笨拙地辩解:“真的不是我。”
青年急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难道是我弄碎的?”
越来越多人看了过来,叶满压力越来越大,他脸涨得通红,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青年“啧”了声,伸出两根指头,居高临下说:“二十万。”
叶满的大脑嗡了一声,冷汗都下来了。
他下意识说:“我没那么多钱。”
但是下一瞬,他想起来了,自己有钱,有很多。
可那些钱……根据叶满的经验,他所得到的所有意外之财用起来都是用自己的好运气换的,而他这个人运气向来有限。
他紧紧抿起唇,拿起自己的手机,拇指按上去,指纹解锁。
他按得很用力,好几次没解开,因为他的指腹出了汗。心脏砰砰跳着,在那么多人或同情或冷眼旁观的目光里,他难堪地想要快点结束这场灾难。
耳外世界轰隆隆作响,手机用力点进手机银行,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他心里一跳,心惊胆战地仰头看过去,韩竞正站在他身旁,他回来了!
那一瞬间,叶满忽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急着想告诉自己被冤枉了,但是韩竞没用他说。
他伸手捡起了叶满面前那两半玉,放在眼前看了看。
“你的玉?”韩竞语气听不出喜怒,慢悠悠的,目光瞥向那个青年。
“不是,我天,竞哥!”那青年瞪大眼珠,刚刚还暴躁的咄咄逼人,这会儿立刻挂上了笑,他凑过来,热情地说:“竞哥,你来云南我怎么都不知道?”
叶满眼睛很酸,心跳得急促,指尖阵阵发麻,坐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挺多年没见,都做上这种买卖了?”韩竞随手一抛,那昂贵的玉石在心惊胆战的叶满眼中画了个弧线,“当啷”掉在坚硬的地上,又碎了两截,韩竞慢悠悠道:“现在值四十万?”
“没有没有,就普通玉,不值几个钱,”他贼溜溜地扫视一圈,靠近韩竞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不知道是您朋友,要不我能这么干吗?”
叶满垂眸看那碎成几节的玉,倔犟地挺直脊背,他没注意,被冤枉的过程中,他的背一直挺得很直,就像只有这根脊梁还撑着他在这个世界的尊严。
“玉不过手,小满。”韩竞的手拍拍叶满的肩,锐利的眼盯着那人,似笑非笑道:“防的就是这些小人。”
叶满脊背绷直,闷闷应声:“嗯。”
“这话怎么说的?”青年笑嘻嘻的,挥手道:“走走,我请客赔罪。”
“怎么了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儿赶了过来,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皱眉说:“刘铁,你在我店里干什么了?”
“误会误会。”刘铁贼眉鼠眼的:“开个玩笑。”
桌上其他客人都没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热闹,还有人从头到尾举着手机录像,叶满发现了,不适地躲开脸。
“没事吧?”那老头儿走过来,跟叶满说:“帅哥,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今晚的消费我都请了。”
显然关系很熟,这是个回护态度。
叶满摇摇头,抱着韩奇奇,一只手伸进包里,捏着它的嘴,阻止它蓄势待发地凶人。
韩竞仍盯着那的青年,没理睬老板说的话:“这事儿怎么了?”
叶满一愣,他以为事情就到这儿了。
“请客赔罪还不行吗?”刘铁吊儿郎当地冲韩竞说:“真是闹着玩儿的。”
叶满心堵得厉害,没人知道他一句轻飘飘的“闹着玩儿”,刚刚对叶满的影响有多大。
“是不是闹着玩儿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韩竞没顺着他的话,有点不耐烦了:“少跟我这儿装傻充愣。”
叶满呆滞的眼珠缓慢转动,他忽然觉得一阵发酸,紧接着眼泪就顺着眼眶滚了下来。
刚刚被冤枉没哭,这会儿被维护,他反而情绪起伏更大。
酒吧的调酒师、服务生,刘飞他们都过来了,围着看情况,客人们也都在看。
他没敢抬头,怕丢人。韩竞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叶满偏头躲的一个动作,一滴泪砸在了韩竞指缝里头。
韩竞迅速蜷了下手指,皱着眉,目光往叶满脸上寻索,说:“你知道我的脾气,别逼我翻脸啊。”
那语气轻飘飘、漫不经心的,可人人都能听出里面的警告。
那老头儿冲刘铁使了个眼色,都明白这是不给个说法不行了,人不给机会。
“要不这么着,”刘铁眼神儿也有点变了,他觍着脸笑,冲叶满说:“小老板,我那儿还有料子,送你拿着玩。”
他的称呼已经换了。
韩竞拍拍叶满的肩。
这是让他拿主意,原谅不原谅都让他决定。
他缓缓抬起头,面向那个男人,梗着脖子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老头儿立刻打圆场:“还不道谢。”
刘铁笑嘻嘻的,正要开口,听见叶满说:“但是你也不要做这种事了,很不好。”
刘铁一愣,眼神儿没再飘,认认真真打眼看了叶满两秒。
他点点头,动动嘴唇附和道:“是是,法治社会嘛。”
“韩老板,你是稀客,”老头儿身上一股子豪爽的江湖气,摆摆手,说:“咱们去吃一顿。”
“我请客!”刘铁窜过来:“小老板,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安排。”
叶满摇摇头,他仰起头,看向韩竞。
头顶的小灯光线朦朦胧胧落在俩人脸上,仰头时头发微微散开,露出一双泛血丝的眼睛:“哥,咱们回去吧。”
韩竞与他对视,神色有点让叶满觉得危险的戾气,但很快男人移开眼,拿起他怀里的包,沉沉说:“我们先回了,明天再说。”
叶满有点害怕他这样,老老实实站起来,小心翼翼观察他。
老板陪着一路出门,他们和韩竞说着话,韩竞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叶满没什么精神听。
酒吧门打开,正撞上一个背着琴包的人进来。
老板打招呼道:“来了。”
那人点点头,没多话,表情平平淡淡的,礼貌地让开路,等一行人出门。
叶满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他的身上,踏出酒吧门口,那人进去了,他还没继续走。
“小满?”韩竞低低问。
“哥,”叶满指指门口,小声说:“他是来唱歌的吗?”
刘铁猴精猴精的,一眼看清叶满对那人感兴趣,连忙说:“是,老吕嘛,他常年在这儿唱。”
叶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常年”,有点忐忑地对韩竞说:“我能听听吗?”
那语气小心的,就跟小孩儿问家长能不能多看一会儿电视似的。
韩竞往里看了眼。
这时丽江夜色渐渐深沉,酒吧门口的路上都是撤出古城、回民宿睡觉的人,酒吧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人影憧憧,光线暧昧,也看不清什么时候。
叶满期待地看着韩竞,征求他的同意,韩竞问:“你认识他?”
叶满摇摇头:“不认识。”
韩竞:“喜欢就听听。”
叶满松了口气,仰头,弯起圆眼,对他软软笑了一下。
韩竞垂眸看他,眸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没说什么,率先抬步,返回了酒吧。
火塘那儿围了很多人,那些桌子也坐满了,只能坐在靠后的吧台边上。
叶满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里边坐着的驻唱怀里抱着一把马头琴,暖烘烘的灯光,整个酒吧只有那里最亮,火塘的红色火焰上下舔舐,在八月天里虚拟着真正篝火的视觉效果。
那个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发黄,但是肤质很好,眼睛不大,细长,颧骨有点高。
不是太显山漏水的长相,但还算俊秀,安安静静在那儿坐着,拉着马头琴,旁边有个长相粗犷的男人在唱歌。
马头琴的乐声和吉他贝斯不一样,它厚重低沉,像遥远的旷野传来的古乐。
叶满第一次听这个乐器,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喜欢听?”刘铁凑过来,笑着说:“老吕唱歌也好听,你喜欢听什么,我过去跟他说。”
叶满摇摇头。
他不喜欢这人,不想和他说话。
刘铁脸皮厚,不在意他的冷淡,他笑着说:“小老板,你和竞哥什么关系?”
叶满硬邦邦的:“没关系。”
韩竞坐得远,正和酒吧老板聊天。
刘铁回头看一眼,指指墙上的画,说:“这些都是老板自己画的,刚才那老家伙,就是这酒吧的老板。”
叶满不懂艺术,他是个土包子,只敷衍道:“嗯。”
“那幅画,”刘铁指指最里面那幅夕阳落日的画,说:“当年从竞哥手里买的,镇店之宝。”
叶满的注意力从弹马头琴的人身上挪开,看向那幅画。
他就觉得色彩很浓烈,搞得心情也很浓烈,上面有头藏羚羊,应该是藏羚羊,黑乎乎的一个影子,在盛大的落日下边。
叶满只觉得看得久了情绪过载,压得慌。
“听说是他初恋画的,”刘铁不遗余力跟他搭话:“可可西里的落日。”
叶满的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轻微酸疼,他重新看那幅画,他看不懂,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他连画火柴人都抽象得像烧过一样。
韩竞的初恋,是个画家吗?
叶满是一个没能耐的小审计,还丢了工作。
有些时候,在意也需要一点能耐的。
他只轻微动念,就没太多感觉了。
可……他犹豫一下,忍不住轻声问:“画的是无人区吗?”
“嗯,”刘铁见他搭理自己,连忙说:“是啊,竞哥没和你说过?他在无人区待过很多年。”
“没有。”叶满说。
刘铁生怕没把人哄好,特意跟调酒师那儿问了,点了苹果汁给叶满,唏嘘地说:“我们认识那会儿还年轻,他那手腕特别狠,正儿八经的亡命徒。”
叶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碰他那饮料,说:“看不出来。”
刘铁回头往韩竞那儿看一眼,眼睛里露出点物是人非的落寞来:“十来年前,我们都是路上跑的,那会儿好赚钱,也能赚着钱,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竞哥的。”